不知道各位是否有听说过海底断崖。
从空中俯瞰海岸线时,你会看到浅滩处那片浅蓝色的海水,在延伸到某一界限后突然变深。
由于海底在极短的水平距离内发生剧烈沉降,断崖处的深度瞬间暴增,远超紧邻浅滩的水深。
如果你对此毫不知情,正在刚刚没过腰际的浅水中享受着海浪与阳光,并毫无防备地向大海深处走去——那么,只需一步踩空,你便会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坠入这片深不见底的海渊。
上一秒,你还在阳光下触手可及的温暖海水里,下一秒,便已沉入不见天日的无底深水之中。
这种因地形突变引发的环境巨变,会在极短时间内触发强烈的心理恐惧反应。
而我现在正在这种恐惧中。
明明上一秒还在沙滩边认识了新朋友,结果现在却躲在地窖中,地面上则是不断摧毁着一切的恐怖风暴。而现在正在哐哐作响的地窖门则是我们生存的最后防线。
我走错了哪一步呢?明明没有刻意步入深渊之中。
我紧紧抱着依依,如果不是依依当时把我拉进地窖再关上门,我们两个现在已经成碎肉了。
依依在我怀中不断发抖,我在反应过来后,能做的只有把她揽在怀里,给她一种被保护的感觉。
风暴在地表上不断肆虐,建筑碎片被卷起有砸向地面的巨大响声和空气被切割的隆隆声交织在一起,看来仓库已经被彻底卷走了。
孤儿院的仓库本就只是由薄薄的铁皮和预制板建成,别说这种特殊的风暴,就是普通的龙卷风都扛不住。
估计宿舍和主楼那边也已经塌了,风暴除了巨大的风力,更恐怖的是恐怖的腐蚀能力,普通的水泥在风暴面前,只会化作脆弱的泥沙被卷走。
面前的地窖铁门倒是能撑得比水泥要久一点,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风暴过去。
风暴本质上就和海啸差不多一波一波地来。撑到这波过去了,你就可以暂时出去了。
*
在过了不知道多久之后,地面上的风声终于停止。
地窖里一片漆黑。但是我和依依在风声停止之后仍然待在原地不敢动弹,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我们关在了地窖里一样。
「依依……差不多可以出去了吧。」
我低头看向怀里的依依,她依然是一副害怕得不得了的神情。
「嗯……」
我松开怀抱,看到依依不安的表情,便牵住依依的手,凭借着记忆摸黑朝地窖入口走去。
在开门之前,我都不敢想象外面是怎样的一幅景象。
地窖的门很轻松就能打开,第一束阳光投射到我们面前让我们差点睁不开眼。
与地窖中的腐败气味不同。第一口呼吸到的空气混合着水泥味和泥土味。
仓库如预想般地已经彻底消失了。地表也变得坑坑洼洼,露出了大面积的褐色土地。
「院长爷爷他们呢?」
依依跟在我身后,尽管大多数建筑物和植物都已经被摧毁了。但是我和依依依旧可以凭借曾经的肌肉记忆找到孤儿院主楼的位置。
「我也,不知道。」我如此回答。
依依脸色变了一下。
没有人能身处风暴中并活下来的。
我和依依一路走到曾经是主楼的地方,现在只剩几堵墙了,孤零零地立在裸露的泥土上。
有几扇窗框还挂在墙上,歪歪斜斜的,玻璃早没了,风从空的窗口穿过去,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孤儿院——!已经……」依依捂住嘴,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但作为曾经从风暴底下逃命过来的人,这种景象对我来说已经屡见不鲜。
我们先回到曾经是自己宿舍的地方。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依依看到这番情景,立马变得激动了起来。
「我的贝壳……爸爸妈妈的照片……都还在里面!」
她试图冲到废墟里,但我立刻拦住了。
「等下!你现在进去也找不到什么了!!」
「放开我!我的照片……照片还在里面!」
我不断扯住依依的手,试图阻止她钻进废墟里。
「依依!我们先去找院长吧!!院长他应该有办法!」
依依听到这句话后停下了动作,表情变得黯淡了下来,缓缓点了点头。
我该说自己幸运吗,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连自己的父母名字都不记得了。
我们来到教室那片区域,结果依然不出意外,那篇地方也变成了一地残骸。只剩几个墙壁立着。
我走上前去绕过墙壁,试图看看有没有生还者,如果还能找到院长,那就更好了。
如果我记得没错,这堵墙背后就是教室,这个点应该是孩子们都坐在教室里准备上课的时候。
然而眼前并没有小孩子和院长一起其乐融融上课的画面,取而代之的是堆砌在一起的钢筋混凝土块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碎片。以及散布在混凝土块上的血迹。
还有一些人体组织碎片,我看了好几眼才辨认出来。辨认出来之后,我宁愿自己没有。
大概是风暴出现在得太过突然,这边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就被风暴撕碎了。
血肉和衣服布料还有教室的杂物混在一起四处飞散。之后被侵蚀得不堪重负的孤儿院主楼倒塌,将这一切都埋在下面。
一切都消失了,我再也没法回到那个下午在课上偷偷睡觉的下午。
我捂着嘴一路走着,突然踩到一只带着手表的断手。
「呃……」
我认得那个手表,那是院长的手表。秒针还在一格一格地走。院长的身体都已经碎了,这块表还在替他数时间。
之后从断手延伸出一路血迹一直到一块混凝土块下面,我走上前 ,看到一些曾经是内脏的碎块混杂着肋骨以及脊椎的碎片在混凝土块下爆裂开来。
同时还有这好几个小小的断手飞出来,皮肤晒得很黑。
应该是院长想把几个孩子抱一起保护他们,结果还是没挡住风暴。最后被坍塌的孤儿院埋住。
夏天的太阳很毒,很快就把血迹晒干了。
周围的混凝土块上还散布着一些大概是肺或者是肠子眼球的碎片啥的,风暴过去已经有一会了,阳光把这些尸体晒得发臭。
「诗原?院长在那里吗?怎么这么臭啊——」
「等一下依依!不要过来!」
依依在我后面大喊,我下意识让她不要过来。
但是太迟了,她已经绕过墙壁走进来了。
「这是什么……」
依依看到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在呆坐了一会后,一边往后一边把头扭过一边哭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依依!依依!」
我立马飞奔到依依身旁把她扶起抱住,用手遮住她的双眼。
「依依我们先离开这吧。」
*
我们走到孤儿院外,人口较为集中的聚居地区基本都已经被夷为平地了,至于那些废墟里,我们一个都不敢进去看。
「唔——呕——」依依走到一半,突然跑到一旁扶住一道墙吐了起来。
中午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结果这下全都吐出来了。
等到吐完之后,她回头用哭红的双眼看向我,泪水混着呕吐物从她下巴流下。
「诗原……」
「依依。」
「我们要怎么办……我们之后要怎么办啊,呜呜呜」
依依走到我身前,用额头顶住我的胸膛。两只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哭泣道。
「我们去港口吧,那边说不定还有人。」
如果风暴是从岛中心的孤儿院出现的话,那么我只能赌风暴还没蔓延到岛边缘的港口就消散。
*
安峰岛说大不大,但是说小也不小。从孤儿院到港口大概有9到10公里左右。
如果是平常,我和依依一般都会骑单车去港口。但是现在地表的一切都已经被摧毁了,我们只能步行去港口。
特别是在盛夏的烈日下,我和依依没走多久就已经感觉晕晕的了。
沿途一路走过来,整片居住区废墟就仿佛是石海一般,根本看不出来以前这里有人居住过。
「诗原……我不行了。」依依走到一处废墟旁边坐下。她刚刚吐完,又许久没喝水,现在估计已经是体力透支的状态。
别说依依,我现在也口干舌燥
我跟着她来到废墟旁边。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个应该是小卖部吧……
之前背叛了我们的小卖部老板,现在也迎来了这种下场。但说实话我根本高兴不起来。
「依依,你在这坐会。」
我让依依在原地休息。自己则是走进废墟里面。
「诗原你要干嘛?」
「我进去看看有没有水和吃的。」
我实在渴的不行了。
被风暴摧毁过后的废墟倒得歪七扭八的,留出的空隙非常小,只适合我和依依这种年龄的小孩爬出爬入。
但我们也因此得以进入废墟底下,寻找仍未被摧毁的物资。
进入废墟后,我像一条蛇一样在混凝土块交织而成的矮小丛林间不断爬行。
地面上铺满了各种小碎块和颗粒,磨得我膝盖和手肘非常疼,但是空间太小了,我又无法直立或者蹲起来。
「啧——」
皮肤应该是已经磨破了,感觉四肢火辣辣地疼。
炎热的空气在废墟里不断重叠,在重重碎块阻挡下,空气的流通变得巨差无比。
我爬了一阵之后,脸上的汗水就不断从下巴滴下,后背也已经被湿透了。手肘和大腿的磨破的伤口也被汗水浸润发疼。
突然传来一股浓厚的血腥气味,那是之前在孤儿院闻到过的味道。同时我感觉我的手摸到了什么湿湿的东西。
我决定不去细看了。
摸索了一阵,我在碎砖和扭曲的铁皮之间看见了一些东西。
几个塑料水瓶和压扁了的零食散落在废墟的缝隙里,被几块塌下来的混凝土板刚好架住,留出了一小片空间。风暴扫过的时候,建筑残骸反倒成了屏障,把它们挡在了下面。
我立马陷入一阵狂喜。
「太好了!」
我赶紧爬过去,把这几瓶水和零食揽入怀里。然后原路离开废墟。
爬出废墟后,空气一下就变得清爽了起来。没有废墟里那种血和水泥混合起来的怪味。
「诗原?!!你怎么了!怎么这么多血!」
依依站在废墟入口处,看来是担心我出事所以坐不住。
也对,这种废墟说是随时会倒塌都不奇怪。
「……嘿嘿,我在里面找到了几瓶水,还有些吃的。」我笑着拿出在废墟里找到的水和食物,将其递给依依。
「不是,你的手肘和大腿都磨破了!」依依没有接过我的东西,在我身旁蹲下细看。
「……没什么的。」我一只手抱住水和食物,另一支手试图遮住伤口。
依依拍开我的手。
「我想试试。」
「试试什么?」
「……其实刚刚风暴过后,我感觉身体里怪怪的。」依依扭过头,脸红了一下。「就好像……有什么在身体里流动一样。」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说法。
依依把双手靠在伤口上方,只见手心处有一阵白光微微泛起,我感觉伤口处开始变得十分瘙痒起来。
我低下头仔细看了看伤口处,原本大片大片的猩红色挫伤正在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白白的皮肤正在逐渐生长。
「……这!」我不敢相信,这些伤口绝不可能如此之快就能治愈。这就仿佛是神迹一般。
「唔……哈!」
过了一会儿,依依浑身大汗地喘着气,然后放下双手,往后撑坐在地上。
我伸出手摸了摸原本出血的位置,如今已经被新长出的白嫩皮肤取代。
「依依……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就是,凭感觉吧。」依依坐在地上不断喘着气,仿佛是刚做完什么剧烈运动一般。「我不行了快把水和吃的给我!」
「哦……哦!」
我赶紧把手中的东西递给依依。
依依接过水大口喝了起来。看到这个场景我才想起来自己也许久没喝水了,这么一下搞得我的嘴巴也立马干燥了起来。
算了还是先赶紧喝水吧。
*
在身体得以摄入水分和能量之后,我和依依总算勉强抵达了港口。
港口的情况比岛中心那边更加混乱。这里没有满地的水泥碎块,但岸上散落着各种船只的碎片和零件。
我和依依一路走过,地上遍布扭曲的螺旋桨和撕裂的船壳铁皮,以及不知从哪艘船上崩飞出来的仪表盘。
水面漂着一层厚厚的油污,油污之间混着船只残骸,以及一些我不想认出来的东西。
海鲜和别的一些什么肉搅在一起,被浪冲上岸滩,又拖回海里。
看来是风暴把海里的船只都卷起来搅碎然后又摔在了岸上。
依依在我身旁跟着我走着,低头没说话。
我们一边绕过各种残骸,一边尽量往海边走去。希望还能找到存活的渔民带我们离开岛屿。
「……诗原,我好害怕。」依依突然开口。
「怎么了吗。」
「我刚刚使用的那个能力,我以前没有任何印象,就好像它是跟随风暴而来一样。我脑海里自然而然地就知道怎么使用它似的。」
依依低着头说道。
「我好怕……我不知道用这个能力会有什么下场,我刚刚用这个能力,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很累……」
「这样子啊,那不用不就好了吗。」
「可是,诗原你刚刚那个伤!——」
「那点小伤没什么的,我们还能找到物资就很幸运了。」我笑了笑。
「诗原……我觉得你好像,怎么说呢……」
「我怎么了吗?」
「算了。」
依依把脸转过去,不再继续说话。
真怪。
我和依依一路走到海边之后,已经是夕阳落下之时。
太阳沉在海平线处,散发着余晖。微弱的阳光照亮了安峰岛的西半边,另一半已经沉落在黑暗之中。
我们直到走到海边,都没有看到完整的一艘船。
整个安峰岛,估计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活了下来。
「诗原……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依依看向我问道。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这场灾难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了。甚至如果不是我旁边这个后辈,我也和这个岛上的大多数岛民一起,葬身在这场风暴之中了。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在问我吗?
「我……我……」
我不能在依依面前露出任何迷茫的样子,一旦我倒下了,依依无疑也撑不下去。
「我先去……找个睡觉的地方吧,依依你还没洗澡吧。」
「啊?嗯……」
我努力回想着当初在海上漂流的经历,目前最主要的是确保食物和水,随后是一些医用物品。
食物……和水吗。
头好疼。
我当初在海上,只是抱了一箱水……
「诗原?诗原?!」
依依突然挽住我。
「我没事。只是白天晒得有点头疼。」我捂住头。「我去找艘大点的船,没问题的话我再叫你进来。」
「好的……」
我让依依在原地等着我,我自己则是往一艘还算相对完整的残骸走去。
虽说相对完整,但是这艘残骸也已经被风暴摧残得七零八落,里里外外都被蹂躏了个遍。在里面找到一个用来睡觉的空间不难,但是找到用来睡觉的道具很难。
我在各个残骸里找了一个晚上,才勉强凑齐一些软布料。
这次搜索比在废墟里搜索要方便很多,因为残骸的船舱内留下的空间都很大,也就天色较暗,找东西得一下一下地摸索。
有时会摸到一些湿湿的软软的东西,不禁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感觉自己像是搜救犬似的。
到了夜里,我和依依一起睡在几块布料叠在一起的床上。然后脱下自己的衣服裤子叠成长条状当作枕头躺着。
岛上已经没有活人了,只穿内衣睡觉也没什么了。
原来的备用衣物全在孤儿院里被摧毁了,现在枕在头下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洗,隐隐约约还有一股汗臭味。
唔——明天要不要洗衣服呢。
看看其他船里能不能找到其他衣服吧。
「妈妈……」
依依躺在我旁边,睡梦中不断往我怀里钻。
依依这家伙,不就嫌热吗。
海边入夜后,温度相比白天降了不少,但依然比较闷热。
算了。
带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我渐渐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