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據說人類的祖先之所以能演化成如今的這般模樣，其軌跡並非一條平坦的直線，而是一場長達數百萬年、由環境劇烈波動所驅動的適應性實驗。

其核心在於「自然環境的不穩定」，篩選出了具備靈活應變能力的支系，最終導向現代人類的誕生。

不過在這過程中人類究竟迭代掉了什麼可能十分寶貴的事物？

有人覺得人類演化至此的代價是幼崽需要十幾年才能獨立，這種極長的脆弱時間。

有人覺得靈活的大腦意味著沒有固定本能指引，一切都要靠學習與判斷。這種自由的重擔表現為決策疲勞、焦慮與抑鬱——某種程度上是適應力的副作用。

而現在的情況，還有一種論點正在迅速以驚人的氣勢衝進我的腦海裡。

「——你是誰，擁有人類靈魂的孩子？」

「⋯⋯妳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你感覺不到。進來這裡的剎那，只要是仙子都能立刻讀懂我放出的精神波動，正在強烈地警告外物不要靠近。」

那個論點所論述的就是：人類是感官降級的物種。我們對環境中化學訊號的解析度，遠不如狗、鼠甚至許多昆蟲。這確實讓人類較難「讀懂」自然的細微警告——獵物留下的恐懼氣味、掠食者的標記、植物釋放的警戒訊號，我們多半無感。

這個論點此刻正實打實的作用在我身上，只不過其中的化學訊號換成了精神波動這種更抽象的東西。

不過我同時也懷疑眼前的巨大仙子曾經跟人類打過交道，就算不是仙子，將我精確鎖定在人類身上的這份判斷力應該也不是無中生有的。

巨大仙子嘆了口氣，從我腳邊生出了一些柔軟的藤蔓，將我溫柔的托舉到了她的臉龐面前。

那張臉的輪廓透露出平靜的威嚴，眉骨高而平緩，帶著不容置疑的厚重。鼻樑筆直而修長，從眉心一路延伸而下。尖而長的耳朵穿過銀白的長髮瀑布，在眼睛兩邊低垂著，上面的絨毛清晰可見。

她古銅色的瞳孔中透露著濃濃的疲憊，突出的眼袋及深色的黑眼圈掛在眼睛下方，足以瞥見她所承受的壓力。

「！」

然而接著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的，是她從右頸攀上來的黑色紋路，以及牢牢固定住她的身體的枯死的藤蔓，在後腦勺及背後分叉、蔓延、紮根。有的紋路細如髮絲，像毛細血管一樣密密匝匝地鋪在皮膚表層；有的粗如指節，像裂開的樹皮，甚至透著不祥的脈動。

「嗯，你正散發出疑惑的氣息，你想說我是怎麼確定的嗎？那是因為你沒有對我的警告感受到絲毫壓力，這只會在完全沒有意識到時才會發生，光是堅持要靠近是做不到這種事的。」

「⋯⋯不是，我只是對妳的狀況感到擔憂。那些黑色的東西與藤蔓是什麼？我能把它們都拔了嗎？」

「等等，這個不能亂拔。」

巨大仙子漏出了焦急的聲音，想要阻止我衝動行事。

「這是魔法契約的體現。魔法的本質是交易，是被嚴密編織過後的索取與被索取的奇蹟。這些就像是憑證一樣，如果撕毀了這些，那麼代價就會以完全不可控的形式洩漏到外面。」

「外面⋯⋯話說回來，這裡是什麼地方？妳就是仙子女王嗎？」

「我是在感覺到有一股龐大的魔力即將接觸到我時將你拉進來的，這裡是魔法本身自帶的空間，我的精神如你所見被束縛在這裡。如果你是指生下你們的人的話，那就是我沒錯。」

類似關押精神的空間嗎，那麼怪不得我無法觸摸到她，以及可以直接張嘴對話，跟直接用心聲交流差不多。

雖然不知道她把我拉進來的目的是什麼，但這明顯對溝通更加方便了。

「仙子女王，我——我們是來救妳的，外面有很多仙子聚集了大量的魔力，想要傳輸給妳。」

「⋯⋯你的語氣就好像在談別的物種一樣呢，不過又能聽出來你帶著重視的感情。很遺憾，雖然我也還想繼續掙扎，但你們的計劃沒有用，這是魔法本身的結構不允許的事情。」

「什麼？魔法的結構？」

「你看起來一無所知。原本世界上的魔法只有透過魔力釋放這一個途徑，並且只有少數種族會這項技能，能夠使用的魔法也與種族特質綁定，並不是什麼魔法都能使用，這是天生被刻在身體裡的事情。

直到很久以前一些種族從惡魔那裡偷取了關於魔法的知識，連原本不會魔法的人類都得到了後天學習消耗魔力釋放魔法的方法，與那些先天會魔法的種族掰起了手腕。

然而這股運動最具毀滅性的地方在於把魔法的本質，以及如何玩弄它的知識也傳進了大陸——也就是剛剛說過的「交易」，索取與被索取的奇蹟。至此魔法的代價便不再限定為魔力，各種稀奇古怪的魔法在各種種族的研究者手中應運而生。」

「這個侵蝕著妳的魔法也是嗎？」

我看向仙子女王身上那些令人犯噁心的黑色紋路。

她蒼白的手指在聽到我的話後扣進了搖椅的扶手裡，指節泛白。

「——是的，這只不過是反噬而已。這是我從一個熟人那裡得到的，它遵循嚴格的結構，一旦定好了就不會輕易改變。外來的魔力因為不在代價的清單裡面，因此就算給了我也無法阻止這段毀滅的過程。」

「難道不能自己創造一個魔法讓它停下來嗎？」

「與種族特質自帶的天生權能不同，這種後天學習的魔法非常不穩定，並不是一比一的等價交換，還時常會讓結果扭曲，變成與使用者的願望大相逕庭的樣子。只有持續不斷的研究才能慢慢接近真相，使其更好使用，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創造的。」

「⋯⋯所以妳才想要我不要靠近嗎。」

「我已經結束了。女神消失後失去原本力量的我們被不斷打壓，為了尋找轉機，也是為了讓族群能一直存續下去，我從朋友那裡得到了這個魔法——存續的魔法，並且透過自然中最原始的意志力來運轉，也就是讓剛出生的後代待在淘汰劇烈的環境下⋯⋯與此相對的，這個魔法會讓其中的少數新生命得到匹敵過去仙子們的力量，藉此來維持族群不被擊潰。」

最原始的自然意志力，那大概是指叢林法則吧，並且是以最粗糙的形式來展現，也就是故意讓沼澤蛇龍等外敵肆虐剛誕生的成員。

表面上看這個魔法的名字人畜無害，但其實際的暴力程度令人無法直視，這與幼小仙子們給予我的天真爛漫的印象有強烈的反差。

「⋯⋯」

我想起了朝幼小仙子們動手的精英仙子，恐怕他們就是之前降生儀式上存活下來的個體，雖然力量比較強，但精神也因此受影響而變得十分固執。除此之外還有纏繞在小黃身上的那種微妙的沉重感，他是長時間接受這種制度的人，那種無力感，長時間承受那種苦難確實對他們造成了可視化的後果。

「⋯⋯」

不過就算是這樣，我仍在他們的行動中看到了對新生成員的保護欲與愛。那些精英仙子幾乎是急頭白臉的想要讓幼小仙子離開危險的地方，而小黃他們則是在目睹了無數次降生儀式的進行後，還是能打從心底感到悲傷，並積極拯救女王的好傢伙。

「這個魔法本來是我朋友極力隱藏著的，是他們家一代一代不斷研究並傳下來的成果，藉此讓我們多苟活了一段時間。」

「苟活⋯⋯這個說法，你們能夠在這種環境支撐這麼久，已經很厲害了。」

「呵呵，不過最終還是失敗了呢，不知道為什麼，魔法還是被破解了，究竟是森林中的哪個族群幹的呢？儘管如此，我也不能再給你們添加負擔，至少將那些魔力留給你們自己用吧。」

仙子女王抿著薄薄的嘴唇，眉角與嘴角微微下壓，表現出了憂鬱的樣子，這種拙劣的反應打破了她給人帶來的莊重的感覺，就像是鬧彆扭的小朋友。

「我有一個朋友認為妳還有活下去的意志。」

「看來他很敏銳呢，但這是沒辦法的事情。魔法被解開的代價不是我可以控制的，與其波及到外界，不如讓我對抗到最後一刻。」

一股沒來由的憤怒從心底而生，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對了，現在能告訴我了嗎？有著人類靈魂的孩子，你究竟是誰？這才是我現在急欲向你確認的問題。」

「我——」

（（啪啦！）

就在我準備暫時對這件事進行辯解時，這片空間的天空突然裂開了一條縫。

異樣的聲音從中流出。

原本安靜的空間此刻充滿了某種極細極碎的聲響，從頭頂的方向傳來，像冰層在外力下逐漸龜裂。

仙子女王抬起頭，慌張的說道。

「怎麼會這樣？我早就知道這個空間會拒絕外物的存在，但不應該這麼快才對！」

那道起初只有一條髮絲粗細的黑線，橫貫天頂，像有人用蘸了墨的毛筆在宣紙上輕輕劃了一道。但緊接著第二道出現了，第三道，第四道——它們從第一道裂縫上分叉出去，像閃電被定格在凝固的瞬間。裂縫的邊緣泛起一圈詭異的暗紫色光暈，那顏色不在這片空間原本的色譜裡，格格不入地刺眼。

然後裂縫開始張開。

後面的一片虛空露了出來，它不是黑色的，是一種更糟糕的顏色，像鐵鏽混了乾涸的血，像沼澤底部的淤泥被翻攪起來時翻湧的那種暗褐色，裡面有東西在緩慢地蠕動，一團一團的，像是無數條蚯蚓擠在同一個狹窄的洞穴裡。

觸手就是從那片虛空裡伸出來的。

第一條觸手擠出裂縫的過程並不快，看得讓人牙酸——裂縫的邊緣把它勒得極細，它卻執拗地往外頂，表面那層暗褐色的表皮被磨出裂口，滲出粘稠的、冒著煙的液體，滴在地上「嗤」地燒出一個個小洞。等它終於整條鑽出來的時候，直徑已經撐到了將近一人粗細，長度更是無法估算，因為它還在源源不斷地從裂縫裡往外湧。

觸手的表面佈滿了東西。我花了半秒才看清那是什麼，是眼睛，密密麻麻的眼睛，每一顆都只有人類的指甲蓋大小，瞳孔是豎著的，像某種深海底部的怪物。那些眼睛各自獨立地轉動，直到瞳孔裡映出了我渺小的倒影，然後所有眼睛同時眨了一下，齊刷刷地，像有人在它們背後統一拉了閘。

緊接著，無數的觸手便以雷霆般的速度朝我落了下來。

它們從裂縫的不同位置湧出，有的粗如柱子，有的細如鞭梢。

因為轉變的實在是太快，我來不及反應便被無數的觸手所吞噬，沖下了托舉著我的柔軟藤蔓。

「啊！」

仙子女王的聲音逐漸遠去，我則彷彿進入了一個模糊的世界，一瞬之間精神下沉到了無盡的黑暗。

＊＊⋯⋯＊

在短暫的失去意識後，我所身處的環境改變了。

白色的空間、滿目瘡痍的地板、猙獰的觸手都不見了，只剩下一縷和煦的陽光照射進屋內，一個充滿寧靜祥和氣息的小木屋內部的景象。

而我則坐在一個人的肩膀上——他的臉上有著幾道深邃的皺紋，而我正隨著他身體的搖擺而搖搖晃晃的。

稍微往下看去，才發現原來他正坐在搖椅上前後晃動，閉著眼睛似乎沉浸在焦慮的情緒裡。

我的直覺告訴我他就是束縛著女王的搖椅之前的主人。

這個人的體態比例與人類很相似，但身高非常矮，只有正常人的一半——我想到了一些奇幻小說裡的種族，莫非這個人就是傳說中的半身人嗎。

（（砰——！）

一道響亮的開門聲驚起，一對仙子乘著強風進入了屋內。

「西波那里烏斯！救救我們！」

我的直覺告訴我其中一個破門而入的仙子就是仙子女王以前的樣子。看起來小了許多，只有相當於人類兩個巴掌的大小吧。

「真的要嗎？」

「⋯⋯我別無選擇。」

只見兩人溝通了一陣子後，半身人離開了搖椅，似乎準備將椅子拿出屋外，而我也跳下肩膀小跑著跟在了後面。

屋外的地面是一片帶著濕氣的泥土，附近長著幾叢雜草，寥寥幾根樹根從土裡拱出來，像老人手背上的筋。

這裡似乎是某個荒野的邊緣，天色剛過下午三、四點，遠處的樹冠被一抹橘黃染著，近處的空氣裡有露水開始凝結的涼意。

半身人站在這片泥地中央，灰白的頭髮編成一條粗大的辮子垂在胸前，辮梢用褪色的紅線綁著。

他圍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裙，上面沾著泥點，腳上沒穿鞋，任憑赤裸的腳掌穩穩地踩在地上。

他緊接著在面前的地上畫出一個魔法陣。那圖案極其複雜，像是一層一層嵌套的家族譜系——最內圈是單個的符號，向外逐漸分叉、繁衍，到最外圈時已經變成密密麻麻、數不清的細小刻痕。

我認出了那些符號，它們和纏繞在仙子女王身上的黑色紋路極其相似。

 

半身人走到畫完的魔法陣旁邊，拖著那張剛才還被坐在屁股底下的搖椅，此刻它的木頭表面光滑溫潤，搖桿的弧度優雅而飽滿，椅背上甚至還留著沒有磨平的雕花。他拖著它，一步一步，吃力地走進魔法陣的中央，從懷裡掏出了一束乾枯的野花，放在椅面上，退後一步，開始唱歌。

 

那首歌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從身體裡一點一點地拔出來。他最後劃破了自己的手掌，讓血滴落在魔法陣上，順著家族譜系的枝椏流過最內圈那枚單獨的符號。

 

一道火焰倏的竄起，將置於其中的搖椅焚燒殆盡。

在火焰中無數的記憶閃回，那是一個婦人等待著兒子歸來的身影，那是年幼的孩子在懷中進入夢鄉的睡臉，那是嬰兒抓握扶手留下的微小手印。

搖椅顫抖著，像一個人在極度虛弱時的心跳。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張搖椅就是魔法的容器本身。

我開始向燃燒中的搖椅跑去，卻如何也接近不了，彷彿有一股力量在阻止我接近它。

不想放棄的念頭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我的腳下燃起了藍色的火焰，泥地在灼燒下發出細碎的爆裂聲，像踩碎了一地乾枯的蟬蛻。

我跑過半身人曾經跪著的那片泥土，跑過年輕的仙子女王曾經站著的魔法陣邊緣，跑過已經化成灰燼的火焰殘骸。周圍的畫面試圖抓住我，用半透明的手、用褪色的人聲，想把我留在這裡。

但藍色火焰燒過去的地方，畫面便徹底熄滅了，像被水澆過的炭火，連煙都不剩。

 

我在逐漸崩壞的黑暗中往那張燃燒中的搖椅逐漸前進，直到撞上一股無形的牆。

我的直覺告訴我那是記憶場景的邊界，用來封閉這段往事的殼。

而我沒有減速，將雙掌向前推出，藍色火焰從掌心噴湧而出，像無數道逆向流動的河流，順著那堵牆的表面蔓延、攀爬，製造數不清的裂痕。牆開始發出龜裂的聲響，裂紋裡透出銀白色的微光，我的直覺告訴我那是我的心裡熟悉的仙子們發出的光亮。

＊＊⋯⋯＊

仙子女王看著被觸手吞噬的幼小仙子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噼哩——！）

然而下一瞬間，幾縷藍色的光便衝破觸手間的縫隙而出，隨後更是接著有越來越多的觸手彷彿接觸到了冥界的火焰一般被竄出的藍色火焰給擊退。

「怎麼回事？」

只見剛剛被吞噬的幼小仙子張開雙臂，憑藉著臂力強行撐開了束縛。藍色的火焰從他全身每一寸皮膚上噴湧而出，不是那種需要燃料的凡火，而是純粹的魔力在劇烈燃燒時才會顯現的顏色，像把一整片晴空壓縮成一團，藍得剔透，藍得刺目，藍得讓整個空間的白色漆面都退了色。

火焰燒過之處，觸手的表皮滋滋作響，蜷縮，焦黑，碳化，像被丟進熔爐的紙張一樣捲曲起來。那些遍佈表面的眼睛一顆接一顆爆開，眼球裡的液體被藍焰蒸發成腥臭的白煙，瞳孔最後的收縮裡映出幼小仙子被火焰包裹的輪廓，像一個從深海裡升起來的藍色太陽。

仙子女王嚇了一大跳，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

「我頭一回見識到能把自己燒起來的仙子。」

而不等她感慨完，幼小仙子便彷彿失去意識般，任憑背上的翅膀快速振動，像個炮彈一樣一路往自己的方向快速飛了過來。

「等一下！你要幹嘛！」

焰尾拖出一道長長的藍色尾跡，速度快到他自己的頭髮都被甩成一道直線。

 

最後幼小仙子從女王頭頂斜上方掠過，那高出女王幾個頭的搖椅椅背從撞擊的接觸點向四周炸開，火焰隨之延燒，奇異的是燒斷的僅只束縛住她的黑色紋路及枯死的藤蔓。

整把椅子因為撞擊而重心偏離歪向一邊，女王的身體跟著一起傾斜，最後倒在了地上。

 

「啊！不行，這樣的話，魔法的代價會流到外面——」

浮沉中的搖椅發出了一聲極其低沉的吱呀聲，緊接著無數隻顏色黯淡的小手從地下深處伸了出來，環住椅腳，將它一點一點往下拖，隱沒進了無法窺見的地方。

被燒滅的黑色紋路化作液體從女王的手臂、脖頸、臉頰、背部及腳踝滲了出來，一路往搖椅沉沒形成的窪地裡淌，匯聚成一灘不斷擴大的黑潭。

女王趕緊用手抓住因為撞擊停下來躺倒在地的幼小仙子，掙扎著爬離那不斷高漲著的惡意。

那擴張的黑潭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單純的液體，黑水裡開始凝出形狀——先是骨頭，白色的、彎曲的、一節一節拼在一起的骨頭從黑潭裡戳出來，像某種巨型生物的脊椎。然後是肌肉，暗紅色的纖維一束一束地纏上骨頭，擰成粗壯的肢體。最後是表皮，那層暗褐色的、和裂縫裡觸手一樣質地的表皮從肌肉表面長出來，一顆顆鮮紅的眼睛照著曾經看過的魔法陣中心的符號在其頂端排列開。

 

那個東西站起來的時候，空間裡原本散布的微光被它擋住了一大片，陰影從它腳下一直延伸到幼小仙子的臉上。

它遠比女王還高，比女王還寬，身上那些眼睛各自轉動著，有的看女王，有的看幼小仙子，就那麼茫然地瞪著。它的下半身連著黑潭，像一團從污水底下長出來的、畸形的噴泉。

 

它張開嘴。嘴裡沒有牙齒，只有一圈一圈螺旋狀排列的肉褶，肉褶深處有一點暗紅色的光在跳，像某種心臟。它對著空間的天頂吼了一聲，空間的邊緣開始出現不斷蔓延的裂紋，像玻璃被敲了一記。

 

「空間在破碎。」

女王發出沙啞的聲音低語。

「代價具象化了⋯⋯這個怪物就是代價本身。它在破壞空間的根基——如果空間完全碎裂，它就會徹底暴露在外面的世界。」

 

怪物將整個身軀伸長砸在了最密集的裂紋上，每一道裂紋裡都滲出外面的顏色——那是帶著灰塵和濕氣和植物氣味的、粗糙的、活生生的氣息。

 

然後空間破了。

 

破口從一個拳頭大的洞擴張到一人寬，再到數丈寬，邊緣的碎片向內翻捲，像被融化塑形的玻璃。

怪物擠了出去，它的身體在穿越破口時被擠壓得變了形，黑水從它身上嘩嘩地往下淌，澆在破口邊緣「嗤嗤」地留下焦黑的痕跡。等它整個身體擠出去之後，破口沒有合攏，就那麼敞著，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你不能走，給我回來！！！」

隨著空間白色的壁面開始像牆皮一樣大片大片地剝落，仙子女王使出了最後的一點力氣，張開她殘缺軟爛的薄翼，一瞬間宛如有著巨大翅膀的皇蛾，聚集起耀眼的金色光芒帶著幼小仙子一起跟著從破口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