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降临后的第一年,人类没有毁灭。
这件事本身,曾经让很多人意外。
七日校正结束时,大量官员离职,企业管理层空缺,司法系统被旧案淹没,医院和学校面临人员不足,全球贸易因为相互怀疑而迅速收缩。责任执行开始后,每一次疾病、事故和死亡又引发了新的猜测。有人预测,现代文明会在三个月内停摆;也有人认为,人类将因为无法继续彼此信任,重新退回由家庭、宗族和武力维持的小型社会。
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
世界在最初几个月里剧烈摇晃,随后以一种与过去完全不同的方式,勉强恢复了运转。
不是因为旧有的信任回来了,而是因为人类逐渐学会,在无法完全相信另一个人的情况下继续合作。
有限查询开放后,招聘首先恢复。公司不再要求候选人证明自己「是一个可靠的人」,因为这样的证明根本不存在。招聘人员只查询与岗位直接相关的重大隐瞒:学历是否伪造,执照是否真实,项目经历是否被严重夸大,是否故意隐藏足以影响当前工作的重大事实。除此之外,不再继续追问。
企业逐渐发现,没有必要知道一名工程师年轻时是否背叛过朋友,也没有必要知道一名会计在婚姻中是否犯过错误。这些事情可能改变人们对他的个人评价,却未必与当前工作直接相关。
有限查询不能保证员工以后永远诚实,但它能够阻止一个完全不具备相关经验的人,通过伪造简历取得控制重要系统的职位。仅仅这一点,已经足以让招聘重新开始。
婚姻也恢复了。
结婚登记数量在神降临后的前两个月下降了百分之七十以上。到了第六个月,登记数量逐渐回到从前的一半;一年结束时,已经接近神降临前的水平。
但结婚的过程变了。
过去,两个人可能在婚礼前讨论住房、收入、父母和孩子。现在,他们还会进行一次被称为「最终披露」的谈话。每个人先主动说明自己认为可能影响对方决定的过去,谈话结束后,双方再分别申请有限查询。
查询不能证明一个人以后不会改变,也不能保证婚姻不会破裂。它只能确认,在两个人决定共同生活的那个时刻,没有一件足以根本改变决定的重大事实被故意藏在黑暗中。
即使如此,许多人仍然不愿结婚。他们不再相信爱情本身能够战胜一切。
但愿意结婚的人,通常比过去更清楚自己正在接受什么。
……
政府机构花了更长时间才恢复稳定。
七日校正中,大量政治人物在公开交代过往后辞职。留下的岗位不能永远空缺,各国最终形成了一项相似的原则:一个人不因曾经犯过普通错误而自动失去任职资格。真正需要离开权力岗位的,是仍在隐瞒与当前权力直接相关的重大行为,或者继续任职会造成现实危险的人。
选举制度也发生了变化。
候选人仍然不能公开展示自己的评分,公众也不能查看他们的完整人生。但一名选民在决定是否把公共权力交给某个候选人时,可以查询:
此人是否故意隐瞒过与滥用公共权力、重大利益交换、系统性迫害或者严重伪造公共信息直接相关的事实?
并不是所有问题都会被允许。选民不能查询候选人的私人感情,不能查询他的宗教怀疑,也不能查询他年轻时所有令人难堪的经历。能够开放的,只是与公共权力直接相关的重大隐瞒。
这改变了竞选。
候选人仍然发表演说,仍然提出政策,仍然互相攻击,也仍然可能愚蠢、虚荣、固执或者能力不足。但通过完全虚构过去取得权力,变得极其困难。
神并没有告诉选民谁最适合统治,也没有因为某个候选人的评分更高,便将权力自动交给他。
一个评分七十二的人可以参选,一个评分九十的人也可以。能力、政策和未来的选择,仍然只能由人类判断。
有人因此向神提出请求:
请直接指定最适合治理国家的人。
没有回答。
……
企业治理发生了更加深刻的变化。
过去,许多企业依靠多层签字分散责任。当问题出现时,每个人都可以说,自己只负责流程中的一小部分。
七日校正证明,这种安排无法改变真实责任。
一个人只需要为自己真正知道、真正能够影响、又真正作出的部分负责。但组织层级、职位名称和集体决议,也不能把这一部分责任抹去。
董事会开始要求每项重大决策留下更加明确的记录:谁得到过什么信息,谁提出过反对,谁拥有最终决定权,谁因为担心损失而要求删除风险说明。
这些记录仍然可能被伪造。但伪造者知道,在真正涉及重大交易、公共安全或者用工决定时,有限查询可能让关键隐瞒失效。
一年以后,企业并没有变得无私。它们仍然追求利润,仍然裁员,仍然竞争,仍然试图取得更有利的合同。
利润不是错误,野心也不是。
变化在于,越来越少的管理者愿意在已经明确知道产品会造成严重伤害之后,继续假装自己不知道。
……
犯罪世界的变化最为明显。
传统的大型犯罪网络几乎全部受到重创。人口贩运组织很难继续运转,一个负责运输的人知道,自己不能再以「没有见过受害者」为理由完全摆脱责任;一个负责账户的人也知道,只要他明确理解资金来自什么行为,距离便不能保护他。
有组织的绑架、折磨和长期拘禁大幅减少。许多犯罪组织的领导者在七日校正后死亡,或者进入特殊最终责任执行。剩余成员则大量供述。
但犯罪没有消失。
盗窃仍然存在,斗殴仍然存在,冲动杀人仍然会发生。人在愤怒、恐惧、嫉妒和绝望中,仍然可能作出严重行为。
神知道他们的思想,却不控制他们的选择。
还有一些人开始有意识地靠近评分界线。他们不再实施足以让自己迅速跌入低分区间的大规模伤害,却继续欺骗、威胁、操纵和侵占。他们频繁查看自己的评分,在接近三十分时暂时收手,评分稍有恢复,又重新开始。
他们把评分当成伤害他人的价格表。
神没有对此发表任何看法,只是忠实地执行着早已发布的原则。
……
司法制度没有被神取代。
这一点让很多人失望。
神知道每一起案件的全部事实,但不会直接向法庭提交证据。法官仍然需要证人、物证、记录和公开程序。一个受到错误指控的人,可以在自己的记录中知道自己没有实施犯罪;但如果缺少能够公开验证的证据,法院仍然可能无法立即释放他。
责任执行只确保真正实施行为的人承担与评分对应的责任,不保证人类法院永远作出正确判决。
因此,司法改革反而变得更加迫切。许多国家降低了对口供的依赖,扩大证据公开范围,加强对审讯过程的记录,并建立更强的错案复查制度。
人们终于明白,即使宇宙中存在绝对正确的评价,人类制度仍然可能犯错。
但区别是,法官可以在作出判决前查询,本案是否有当事人故意隐瞒足以改变判决的重大事实,或者伪造了原本不存在的证据。
神不会告诉法官应该判处多少年,也不会代替法庭解释法律。但仅凭这一项变化,冤假错案便已经大幅减少。
……
教育也发生变化。
学校不再只教孩子「做一个好人」。
这句话太宽泛,也太容易被解释成服从。
新的课程开始让学生讨论具体情境:一个人掌握多少信息,才需要承担相应责任?受到威胁时,选择空间会如何变化?好心造成坏结果,与明知有害仍继续行动有什么不同?沉默在什么时候只是沉默,什么时候会成为参与?一个行为同时包含自利和帮助他人的动机时,应该怎样理解?
教师无法告诉学生神会给出多少分,没有人拥有评分公式。
课程的目标也不是教孩子提高评分,而是让他们在行动以前,明白自己的解释并不是行为唯一的现实。
神降临后出生的婴儿尚未学会说话,但对于更年幼的一代而言,一个行为即使无人看见,也不会从事实中消失,已经逐渐成为常识。
他们很难理解,过去的人为什么如此依赖「只要没有被发现」这句话。
……
宗教没有消失。
有些宗教团体迅速解散,因为他们曾经声称,自己拥有解释神意的唯一权力。如今神直接向每个人说话,却从不要求加入任何组织,也不要求祈祷、献祭或崇拜。
另一些宗教反而更加兴盛。
人们仍然需要仪式、共同体、安慰和对死亡的解释。特殊最终责任执行尤其引发了长期争论。有人认为那是炼狱,有人认为是十八层地狱,有人认为那只是一个无法被现有科学观测的空间。
神始终没有解释。
一年过去,大部分特殊最终责任执行已经结束。名单中绝大多数姓名后面的状态已经变成:
特殊最终责任执行完成。
生命已终止。
没有遗体返回。
没有执行过程公开。
也没有关于死后世界的任何说明。
……
高评分者没有得到奖励。
没有人因为超过九十分而变得富有,也没有人因为超过九十五分而免于疾病。
一名九十六分的护士死于无法治疗的癌症,一名九十三分的工程师在普通交通事故中失去右臂,一名九十七分以上的老人因衰老自然死亡。
与此同时,也有评分刚刚超过六十的人中了彩票,有人事业成功,有人身体健康。
这些事情按照世界原本的因果继续发生。
评分不产生好运,也不抵消倒霉。
一年以后,绝大多数人已经停止等待高评分带来的回报。
神从未承诺奖励他们。
……
神降临一周年那天,全世界都在等待。
有人认为神会宣布新的规则,有人认为会开始第二次校正,也有人认为,所有人的评分将在这一天公开。
当天零点,什么也没有发生。
上午八点,没有声音。
中午,仍然没有。
直到最初降临的准确时刻,那道声音再次出现在所有人的意识中。
「第一年度总体记录公布。」
所有人面前最近的屏幕上,出现了一组信息。
神首先说明:
「以下数据仅以全人类整体公布。」
「不提供现存国家、地区、族群、宗教、职业或阶层之间的评分排名。」
许多政府原本已经准备好分析其他国家的平均评分,计划因此落空。
屏幕上的第一组数字出现:
降临时,全体存活人类平均评分:76.1843。
七日校正结束时:76.9738。
第一年度结束时:78.4061。
全球平均评分上升了两点多。
这个变化比许多人期待的更小。七日校正期间,数十亿人道歉、捐款、自首、撤稿和辞职,但评分并不是按照行为数量累加的奖励积分。
很多人只是停止继续造成伤害。许多补救无法完全消除既有后果。还有许多行为主要由恐惧推动。
它们产生的真实帮助被计入,恐惧本身却不会被误认为其他东西。
第二组数据出现:
降临时,评分低于六十分者占全体存活人类的6.7318%。
第一年度结束时,占比为2.8462%。
降临时,评分低于三十分者占比为0.1837%。
第一年度结束时,占比为0.0121%。
随后是十分以下的数据:
第一年度内,共有41,827人进入十分以下。
其中42人在责任执行开始时低于一分。
第一年度内,没有任何高于一分者进入特殊最终责任执行程序。
这意味着那四十二个人不是随机选出的象征,也不是神为了震慑世界而额外挑选的对象。
他们只是当时所有低于一分的人。
……
随后出现的是行为统计:
故意杀人行为,相比降临前一年减少82.4%。
有组织人口贩运行为减少94.7%。
系统性拘禁与折磨行为减少99.1%。
大规模侵占与诈骗行为减少98.3%。
明知存在重大安全风险仍故意隐瞒的商业行为减少91.6%。
故意伪造研究数据的行为减少87.2%。
长期家庭暴力行为减少73.9%。
可由明确责任者避免的职业安全死亡减少61.4%。
没有掌声,也没有庆祝。
很多人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些数字。
这些行为没有完全消失,但无数原本可能遭受伤害的人,因为行为者的恐惧、悔改、制度限制或者重新选择,没有经历那些事情。
神没有区分哪一种动机更值得赞美。
他只陈述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出现了另一组数据:
由疾病、衰老、自然灾害及不具备可归责行为的偶然因素造成的痛苦与死亡,未发生任何改变。
评分九十分以上者未获得额外保护。
这是神第一次明确确认,高评分不会带来奖励。
它只是此前一年中已经被无数次证明的事实。
……
随后,屏幕上出现了一组关于人类主观体验的数据:
第一年度前三个月,全体人类平均持续焦虑程度较降临前上升31.8%。
第一年度结束时,仍高于降临前8.6%。
对陌生人的初始信任程度下降22.1%。
由故意欺骗、暴力与持续控制造成的主观痛苦总量下降47.3%。
由孤独、猜疑与对责任执行的恐惧造成的主观痛苦总量上升19.6%。
人们终于得到一个无法用「更好」或者「更坏」简单概括的答案。
世界确实变得更加安全。
但它没有立刻变得更加轻松。
严重伤害减少了,陌生人之间的信任却没有恢复。许多人不再遭受暴力、诈骗和长期控制,却开始生活在对自身评分、他人隐瞒和未来不确定性的持续警惕之中。
神没有把这些不同方向的变化合并成一个结论。
……
接下来公布的数据出乎所有人预料:
第一年度内,全体人类评分上升部分中:
34.7%来自停止仍在持续的伤害。
21.3%来自对既有后果的真实补救。
44.0%来自与七日校正无直接关系的日常行为。
人们反复阅读最后一项。
接近一半的评分增长,并不来自轰动世界的忏悔、辞职或者公开自首,而来自普通生活。
照顾孩子,履行承诺,认真完成工作,在有能力时帮助另一个人,在无人注视时不利用一个可以伤害别人的机会,在责任执行的恐惧逐渐消退以后,仍然继续作出的选择。
神没有公布这些人的姓名,也没有列举具体事例。
但总体记录第一次让人类知道,世界的变化并不只发生在新闻、法庭和权力中心。
它更多地发生在没有任何人记录的日常生活中。
……
人们以为年度报告到此结束。
几秒之后,屏幕上却出现了新的标题:
「历史阈值记录公布。」
神随即说明:
「以下记录仅涉及降临日前已经死亡的人类。」
「不公布其完整评分明细。」
「不公布与阈值认定无关的私人事实。」
「不形成国家、民族、时代或文明排名。」
这是神第一次公开已经死亡者的评分范围。
第一项数据是:
自现有记录中最早具备完整行为选择能力的人类个体起,至降临日止,死亡时评分低于一分者,共2447人。
完整名单随即开放。
每一个名字后面只有出生时间、死亡时间、主要活动地区,以及被列入的评分区间。
这些人中,许多人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现代史书中。他们属于已经消失的部落、古代城邦、战争集团和秘密组织。有些姓名甚至使用早已失传的语言,只能由神同时呈现其最接近的现代读音。
下一句话是
其中死亡时评分低于0.1分者,共117人。
名单中能够立即被现代历史学界识别的名字包括:
阿道夫·希特勒。
海因里希·希姆莱。
莱因哈德·海德里希。
波尔布特。
拉夫连季·贝利亚。
利奥波德二世。
石井四郎。
奥斯卡·迪尔旺厄。
其余姓名中,有些属于史料中只留下称号的古代统治者,有些曾被后世描述成传说人物,还有一些人在现代历史中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名单没有排序。
没有人知道0.09与0.0001之间谁更低。
神只确认,他们死亡时低于0.1分。
许多长期争论在这一刻发生了改变。
有人曾经认为,某些大规模暴行主要来自下属失控,最高权力并不知情;也有人认为,部分历史记载经过敌对者夸大,责任者只是后来政治叙事中的象征。
名单没有说明他们具体下达了哪一道命令,也没有公开任何人类原本不知道的资料。但它确认,这些人一生中真正知道、选择和造成的事情,足以使评分跌入那个极端区间。
「他们完全无辜,只是被下属欺骗」的解释,因此很难继续成立。
但名单同样制造了新的争论。
一些长期被后世称为「暴君」或「屠夫」的人物,并没有出现在一分以下的名单中。这不意味着他们没有实施严重行为,只意味着他们没有越过那个极端门槛。
人类第一次意识到,历史声誉与真实评分并不完全一致。
一个被后世长久憎恨的人,可能承担了被夸大的罪行;一个几乎没有留下恶名的人,也可能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造成了更深的伤害。
评分没有公布历史真相。
它只为人类现有的历史解释,划定了一些新的边界。
……
第二项历史数据出现:
死亡时评分高于九十八分者,共72,641人。
一份远比前一份名单庞大的记录随即开放。
其中绝大多数姓名从未进入历史。
他们是照顾弃婴的普通人,是在饥荒中把食物留给他人的父母,是终身保护病人、囚犯、奴隶和陌生人的照护者,是在无人要求时一次次承担危险的人。他们没有建立国家,没有留下著作,也没有让后世记住自己。
许多人甚至没有墓碑。
现代历史资料能够明确对应身份的,只占名单中很小的一部分。其中一些较为人熟知的名字包括:
白求恩。
何凤山。
约翰·拉贝。
奥斯卡·辛德勒。
弗洛伦斯·南丁格尔。
尼古拉斯·温顿。
名单没有把他们称为圣人,也没有说明他们一生中从未犯错。九十八分以上不等于全知、完美或者永远正确。
它只意味着,在其完整一生结束时,他们的行为、动机、选择与造成的全部影响,最终形成了这样的评分。
更让历史学界震动的是,一些广受赞誉的人并没有出现在名单中,而一些生前长期受到争议、被认为动机不纯、性格存在明显缺陷,甚至曾经属于某些不光彩组织的人,却出现在九十八分以上的范围。
约翰·拉贝曾经拥有令后世难以忽视的政治身份,辛德勒在战争初期也并非单纯为了救人而行动的人。但他们仍然出现在这份名单里。
这意味着,一个人曾经自私、虚荣、软弱,甚至长期生活在并不高尚的环境中,并不会使他后来真正作出的选择失去意义。
同样,一个人拥有善良的名声,也不意味着他的一生必然超过九十八分。
神没有按照人类喜欢的外表挑选名字。
一个人是否温和,是否虔诚,是否善于表达,是否拥有体面的私人生活,都不能单独决定最终评分。真正被计入的,仍然是他做了什么,为什么这样做,当时还可以怎样选择,以及那些行为最终让别人承受了什么。
……
两份历史名单很快引发了规模空前的史学研究。
神没有公布任何人的完整行为记录,也没有提供人类原本不知道的命令、书信、证言和事件经过。但仅仅是某个人是否出现在特定评分区间,已经足以使部分长期争论发生改变。
一些历史人物过去被指控亲自策划大规模杀戮,也有人认为,他们只是被后来的敌对政权污名化,对具体暴行并不知情。当其中一些人的姓名出现在低于0.1分的名单中时,「他们所有行为都只是后来虚构」的解释便很难继续成立。
名单仍然不能说明他们具体实施了什么,也不能代替史料证明每一项指控。历史学家仍然需要寻找档案、核对证词、重建事件。
但他们已经知道,某些解释不可能完全正确。
另一些被后世称为英雄的人,也曾长期受到动机上的质疑。有人认为,他们救助他人只是为了声誉、政治利益或者战后的自我保护。
当这些人出现在九十八分以上的名单中时,人们仍然不能因此确定他们每一次行动的具体动机,却可以确认,「所有善举都只是伪装」的解释与最终评分无法相容。
一些史学悬案因此不再拥有原本那么多种可能。
但神从未替人类写出标准答案。
……
各国政府、大学、宗教组织和历史研究机构很快向神提出申请。
他们请求公布所有战争的完整责任链,请求确认历史上每一次屠杀的真实人数,请求公开失踪者的结局、古代王朝的继承真相、宗教人物的真实经历、失落文明的位置,以及所有历史人物的准确评分。
还有一些国家要求神公布本国历史人物的平均评分,以证明自己的文明更加优秀。
所有申请都没有得到回答。
神没有进一步开放历史资料,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只公布这两条界线。
他没有把历史变成一部由评分排列的名人录,没有为现代国家解决领土和继承争议,也没有允许任何民族用祖先的分数证明自己更加高贵。
一名九十八分以上的人可能出生在任何文明,一名低于一分的人也可能来自任何时代。
评分属于行为者,不属于他的后代。
任何民族都不能继承祖先的高分,也不必继承祖先的低分。
……
历史数据公布后,最受关注的并不是那些著名姓名,而是两个总数之间的差距。
死亡时评分低于一分者,共2447人。
死亡时评分高于九十八分者,共72,641人。
尽管一分和九十八分并不是彼此完全对称的两条界线,这个结果仍然给世界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人类历史上,达到极端高分的人数,接近低于一分者的三十倍。
而且,九十八分以上名单中的绝大多数人,并不是什么统治者、将军、思想家或者被写入教科书的英雄。
他们只是普通人。
他们可能一生贫穷,可能没有接受过教育,可能从未离开自己的村庄,也可能只被很少的人记住。他们所做的事情没有改变国家边界,没有建立新的制度,也没有让自己的名字流传千年。
但在他们实际能够触及的生活里,他们一次次选择减少别人的痛苦,保护更弱小的人,承担本可以推给别人的责任。
在七日校正期间,人类看见了太多隐藏的黑暗。
各行各业的欺骗、伤害和冷漠几乎摧毁了人们对彼此的信任。许多人开始相信,所谓善良只是没有机会作恶,所谓高尚只是行为尚未被揭穿。
九十八分以上的名单第一次给出了相反的证据。
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极端的恶确实存在。
但极端的善不仅存在,而且远比极端的恶更加常见。
它们之所以没有在人类记忆中占据相同的位置,不是因为它们更少,而是因为善良往往没有建立帝国,没有发动战争,也没有留下足以让后世恐惧的废墟。
一个长期照顾陌生孩子的人不会改变国界,一个在灾难中反复救助他人的普通人也很少拥有传记,一个终身没有利用弱者的人,甚至可能没有任何值得被新闻记录的时刻。
但他们全部存在过。
他们没有被历史记住,却没有被事实遗忘。
……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神公布历史名单并不是为了满足人类对名人的好奇,也不是为了让后世重新审判已经死亡的人。
他似乎只是想让人类看见两件事。
责任不会因为时间过去而消失。
善良也不会因为无人知晓而失去意义。
有人因此认为,神希望人类变得更好。
他公布第一年度数据,是为了让人们看见伤害确实可以减少;公布低分名单,是为了让人们知道极端行为从未真正逃脱责任;公布高分名单,则是为了恢复人类在七日校正中几乎失去的、对人性中善良的相信。
但这始终只是人类的推测。
神没有确认。
他没有说「你们应该善良」,也没有要求任何人模仿名单中的姓名。他仍然不会干涉一个人的决定,不会在一个人准备实施伤害时夺走他的身体,也不会强迫一个人说出真相、伸出援手或者放弃利益。
他只公布行为的结果。
至于下一次选择,人仍然可以自己作出。
……
年度记录的最后,屏幕上出现了两句话:
「记录呈现已经发生的行为与责任。」
「记录不替任何生命作出选择。」
随后,所有数据停止变化。
人们等待神继续说下去。
有人希望他解释公布历史名单的目的,有人希望他明确告诉人类应该建立什么制度、遵守什么生活方式,又该向怎样的未来前进。
神没有回答。
屏幕上只剩最后一行:
「第二年度记录开始。」
片刻之后,一切消失。
……
那一天,全世界再次争论:
社会是否已经变得更好?
支持者指向那些下降了百分之八十、九十甚至九十九的数字。过去一年,确实有大量生命没有被杀害,大量受害者没有被贩卖、拘禁或者折磨,大量产品风险被提前公开,大量家庭中的暴力停止。
从这些角度看,答案没有疑问。
社会变好了。
但反对者指出,世界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疲惫。陌生人之间不再轻易信任,每一份重大合同都伴随着有限查询,婚姻开始前,人们先确认对方是否隐藏重大行为。公众对政府、企业、媒体和专家的怀疑长期存在。
很多人帮助别人时,最先想到的仍然是自己的评分。
焦虑、孤独和对不确定责任的恐惧,也没有完全消失。
从这些角度看,世界只是变得更加安全,未必变得更加幸福。
两种说法都没有完全错。
一年后的世界,严重伤害明显减少,谎言更难长久维持,权力更难完全隐藏后果。但人类并没有因此突然变得高尚。
许多人只是害怕,许多人只是谨慎。还有许多人仍然自私、冷漠、虚荣或者充满野心。
神没有改变他们的思想,也没有要求他们成为同一种人。
历史名单的公布,使越来越多的人相信,神确实希望人类减少伤害、承担责任,并逐渐变得更好。否则,他没有必要让人类看见改变已经发生,也没有必要让那些早已被遗忘的人重新拥有姓名。
但他从未确认这种解释。
他没有命令人必须善良,没有阻止任何人在理解全部后果之后仍然选择作恶,也没有替任何一个人按下按钮、签署文件、说出真相或者伸出手。
他只让事实无法被彻底抹去,让责任无法永远转移。
选择仍然属于人类。
世界没有成为天堂,人类也没有成为圣人。
但一年以前,一个人可以在无人知晓时持续伤害别人,并相信只要证据消失,一切就等于没有发生。
一年以后,这种相信已经不复存在。
社会并没有变得纯洁。
它只是第一次无法再依靠遗忘,维持原来的样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