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夏雲霄很早便來上班了。
昨天跟加菲聊了不少外陸,導致晚了一些才回到旅館,今天起床還是有點睏,雖然眼皮很沉,來上班時甚至忍不住打了幾次哈欠。
但他不敢遲到,這可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就算老闆糟透了,還是能賺錢。
況且,他隨時都有可能被更便宜的童工取代……
夏雲霄推開餐館前門,店裡尚未正式營業,幾名侍應已經開始擦桌子、擺放餐具,將昨晚倒扣在桌上的木椅一張張搬下來。
「早上好。」
「早上好」
一名年紀稍大的女侍應朝他點了點頭,夏雲霄也回了一句。
其他侍應只是微微瞥了他一眼。
灰燈街只會記住兩種孩子,一種是不會妨礙自己幹活,另一種是會妨礙自己幹活的。
夏雲霄明顯還屬於後者。
他沿著桌椅間的縫隙往前走,卻在中途不幸被其中一名拿著碟子的侍應撞到。
「嘖,他媽不會看路嗎?」
明明是他自己突然轉身,弄得像是他故意撞上他一樣的。
但夏雲霄並未理會他的惡言,只是微微往旁邊讓開,好讓侍應先走。
並不是因為他認為自己有錯。
昨天約翰打了自己一巴掌,還有加菲說的話,讓他意識到並不是所有事情都值得浪費時間。
夏雲霄推開後廚的門。
油煙,熱氣和昨天還未完全散去的燉肉氣味撲鼻而來。
廚房的人已經開始工作,有人清洗蔬菜,有人在攪拌鍋子裡的湯,有人在磨利菜刀。
夏雲霄才剛走沒幾步,就發現麥克了。
那個比他大三歲的男孩,正在拿著塊髒得發黑的布,拚了命地擦拭經過長年使用,爐灶堆積多年的油垢。
汗水不停從他額頭和頭髮滴下,手臂和臉頰也都沾滿黑色汙積,但他神色比他臉頰和發黑的爐灶還黑。
夏雲霄下意識停下腳步盯著他看。
麥克也發現他了,兩人視線在半空中碰上。
麥克咂了下舌頭,咬牙切齒地說道:
「他媽看啥看?」
夏雲霄並未馬上回應,只是又看了看他臉上的黑色汙漬,然後與爐灶認真比較。
「我在比較誰比較乾淨。」
「甚麼?」
麥克一時還未反應過來,但想到自己臉上的汙漬,他神色又變得更黑了。
「爐灶領先一點。」
有幾名廚工忍不住笑出聲了。
麥克臉頰頓時漲得通紅。
「你他媽……」
「麥克。」
一道聲音從砧板前傳來。
加菲正低著頭切著一大籃洋蔥,刀刃飛快起落,他甚至頭都沒有抬起來。
「有空講話,還不如快點把爐灶擦乾淨。」
廚工笑得更大聲了。
麥克咬著牙,沒有再講話,只是低頭繼續拚命擦著爐灶。
夏雲霄不太懂為甚麼其他人會笑,但把罵人的話包裝成笑話,似乎比直接罵人更好用。
他並未馬上走向加菲,只是先走到打卡用的記工板前。
他名字才剛被寫上去,字跡潦草,旁邊記著昨天工作的時數……
就只是如此,沒有任何罰款或是警告。
他默默盯著那裡數秒,然後才把今天上班時間寫上去。
「我說到做到。」
加菲聲音從一旁傳來,夏雲霄轉頭望向他。
男人棕色長髮依舊綁成馬尾,嘴裡還叼著半塊還未吃完的麵包,手中的菜刀依然沒有停下半分。
夏雲霄一時不知道說甚麼好,他見過不少大人,食言的大人很多,但能遵守諾言的大人卻少之又少。
他沉默片刻,最終只吐出了兩隻字。
「謝謝。」
「謝甚麼謝,趕緊工作吧,還有一堆盤子等著你洗呢!」
加菲輕笑一聲,只是讓他開始工作。
夏雲霄來到洗碗台前,發現下面多了個木箱。
木箱很舊,四邊都有修補的痕跡,表面卻被擦得很乾淨。
夏雲霄試著踩了上去,木箱感覺很結實,高度也恰好能讓他輕鬆碰到水槽底部。
他洗碗時,都只能一直踮著腳,胸口緊貼水槽,不過一小時,手腳便已痠痛得厲害。
昨天還沒有的木箱……夏雲霄只想到一個可能性,他默默望向加菲。
餐館裡的其他人才不會在乎一個新來的童工,木箱肯定是他準備的,但他甚至沒有提起過它。
他想表達感謝,但想到加菲並未主動提起,他主動道謝好像也怪怪的。
「加菲。」
「幹嘛?」
加菲依舊低著頭切洋蔥,本來還一大籃的洋蔥,不知不覺只剩下幾個了。
夏雲霄輕輕一笑,說道:
「我長得比洗碗台還高了。」
加菲手上的菜刀首次停下了,他望向在木箱上露出得意笑容的夏雲霄,不禁失笑一聲。
「小雲,木箱可是作弊。」
「再用上幾個木箱,我就能比你高了。」
此話一出,廚工們又大笑了起來。
加菲看了看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又看向踩上木箱後,身高到了自己肚子的夏雲霄,爽朗地笑了。
「再加幾個木箱,你怕是能比所有人高了。」
「那當然了。」
「前提是你不摔下來。」
夏雲霄手放下巴,認真一想。
確實用太多木箱,會難以保持平衡。
「那只能先滿足於高過洗碗台了。」
「真的夠了?」
加菲挑起眉毛。
「嗯,反正我還會長高,到時候高過你輕輕鬆鬆。」
「哈哈哈!也是啊!」
聽到已經開始洗碗的夏雲霄回答,加菲又再次笑了起來,然後再次埋頭開始切起蔬菜。
夏雲霄聽著他爽朗的笑聲,忽然又開始期待他說的外陸景色了。
昨天他聽到能裝下滿天星辰的銀湖,不知道今天能聽到甚麼景色?
但也不知道加菲會不會說……
比昨天更輕鬆的洗碗,讓夏雲霄多了點想其他事情的餘裕。
四小時後,餐館剛過最繁忙的時段,員工也開始吃起各自的午餐,在餐館工作為數不多的好處,便是通常都會提供午餐與晚餐。
雖然能吃甚麼還得看廚師心情,但至少是免費的食物,所以不論給的是甚麼,夏雲霄都會一點不剩全部吃掉。
長身體的年齡,夏雲霄可不想因為挑食,導致未來長不高。
他目標可是長得比加菲還高!
輪到像他這些洗碗工吃午飯時,他發現後廚料理桌上,昨天放了他午餐的地方,並沒有他的午餐。
忽然,背後傳來一道笑聲。
夏雲霄轉頭一看,發現麥克正拿著比昨天還滿的碗,笑得十分開心。
注意到夏雲霄的視線,那抹笑容多了分惡意。
「找甚麼呢?」
「你拿了我的午餐?」
「你有親眼看到我拿了你午餐嗎?」
麥克滿不在乎地吃了一口那盛得滿滿的碗裡的肉。
夏雲霄沒有立刻回答,他確實沒有看見,但有點腦子都能知道是他拿的。
然而他沒有證據,就算是死咬是他拿了自己午餐不放,麥克也只要說自己甚麼都不知道,最後多半又會變成他在誣衊前輩。
即便真的把午餐搶回來,也只剩一點有他口水的量。
下午還有許多碗要洗,既然無法搶回午餐,至少要省下體力。
然而肚子卻十分誠實地向身體主人投訴他需要食物。
麥克也聽到了他肚子的抱怨,笑得更開心了。
「怎麼啦?餓得肚子都在叫了?」
「它只是感到可惜。」
「因為沒東西吃嗎?」
雖然麥克語氣帶有濃濃的嘲弄,但夏雲霄只是看了看他比平時多了一倍的食物,說道:
「替那些食物可惜,吃那麼多,結果個子也沒多高。」
「甚麼?」
「要是進我肚子,早就變高個子了。」
一旁吃著飯的員工們忍俊不禁,隨後笑了起來。
麥克臉孔又漲得通紅,正想說些甚麼回嘴時,夏雲霄便搶先一步開口了。
「紅臉猴。」
「你他媽……!」
麥克作勢便要撲上來,但不想再理會他的夏雲霄,已經離開原地了。
等麥克反應過來時,夏雲霄已經走遠了。麥克氣得咬牙切齒,但看到遠處在清點食材數量的加菲後,便重新坐下了。
今早才因為擦那髒得要死的爐灶而累得半死,他可不想因為再惹上加菲,下午又被派去幹苦差事。
夏雲霄走到後廚角落,拿起自己的水杯,小口小口喝了起來。
光喝水當然填不飽肚子,甚至感覺肚子更餓了,但聊勝於無。
而且他也讓麥克氣得滿臉通紅,算是報了被偷了午餐的仇了。
想到麥克剛才那咬牙切齒的表情,夏雲霄不禁輕笑出聲。
活該!
忽然,眼前光源暗了下來,夏雲霄抬起頭,只見一道小山般的身影擋在了自己面前。
「小雲,你飯呢?」
「被搶了。」
夏雲霄一臉悶悶不樂。
「甚麼?被誰搶了?」
「紅臉猴。」
「約翰甚麼時候連猴子都雇用了?」
加菲一臉問號,正當他環視後廚時,眼尾瞄到了一臉有屎拉不出的麥克,他發現加菲在看著他時,還眼神閃爍地移開了視線。
他瞬間便知道整起事件的大致脈絡了。
加菲一言不發走到爐灶,在沒有新單子的情況下,點燃了爐灶。
火焰舔上鍋底,豬油落進熱鍋,立刻爆開一陣細密聲響。
冷飯、碎蛋與豬肉接連下鍋,隨著鍋鏟翻動,焦香很快蓋過了後廚裡殘留的油煙味。
數分鐘後,一碟熱騰騰的炒飯,放到了夏雲霄面前。
夏雲霄愣愣望著那碟冒著煙的炒飯,又抬頭看向加菲。
加菲依舊掛著那副爽朗的笑容,臉頰鼓鼓的,像把所有善意都藏在那副圓胖身軀裡。
他拿著同樣的炒飯,一屁股坐到夏雲霄旁邊,坐下的瞬間,夏雲霄感覺好像地震了一下。
「故意餓肚子,一輩子都別想長得比我高。」
「我沒故意餓肚子。」
說著,夏雲霄眼神卻沒能從炒飯上移開。
下一秒,他便以狼吞虎嚥之勢,橫掃炒飯上每一粒飯粒。
炒飯中的豬肉比看上去還要多,有些藏在飯粒下面,有些被切成細小肉丁,混在炒得金黃的雞蛋裡。夏雲霄每挖下一匙,幾乎都能吃到一點肉。
昨天的午餐好像沒有這麼多肉。
夏雲霄抬頭望向旁邊的加菲。
加菲吃著同樣的炒飯,笑道:
「生著悶氣,也不找我討一口飯,怪不得你瘦得像根竹一樣。」
夏雲霄看了看加菲那圓鼓鼓的肚子。
「你在羨慕我嗎?」
「羨慕啥?根據最新調查,有肚子的男人可受歡迎了!」
加菲裝作生氣的樣子,拍了拍肚子自豪道。
夏雲霄看著那被他拍得咚咚作響的肚子,心裡不禁感到一絲懷疑。
就算他不懂男女之情,但那種大肚子真的會受歡迎嗎?
聽說女人懷孕肚子會變大,所以女人是想找與自己懷孕時,體型接近的男人?
這麼一想倒合理了,夏雲霄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但想到未來想要探索外陸的話,他還是對那種體型敬謝不敏。
加菲吃完炒飯後,笑著站了起來,那抹笑容與往常不同,裡面藏著一絲不懷好意。
「麥克,胃口挺好嘛?」
他走到也同樣吃完午餐的麥克前。
剛才還笑著的麥克,臉上已絲毫不見剛才的笑容的影子,只剩心虛,眼神遊離的神色。
「加,加菲……」
「既然都吃兩人份飯了,也得幹兩人的活吧?」
加菲笑著指了指他背後那一堆沾滿黑色油垢的鐵鍋。
「今天鍋子都由你洗了。」
麥克臉色瞬間變得僵硬。
「憑甚麼!?」
「憑我是廚房頭子,還有你吃兩人份飯了。」
麥克嘴巴張得老大,似乎還想說些甚麼,但最後還是閉上了嘴巴,只是臉色又變得和早上擦爐灶時一樣黑了。
加菲走回夏雲霄旁邊坐下,又恢復一如往常的笑容。
「怎樣?就說肚子大的男人可靠吧?」
「我又不是女生。」
「哈哈!你是女生我也不要,至少得三十五歲以上才能進我好球區。」
加菲哈哈大笑。
夏雲霄看著已經被清空的碟子,只是再平常不過的炒飯,但總覺得這碟炒飯,比任何食物都要好吃。
他瞥了眼牆上的時鐘,離他午餐時間結束還有些空閒時間,而且今天有麥克替他擦那些難洗得要命的鍋子,實際上應該還能休息更久。
他抬頭望向加菲。
「今天能去哪裡?」
「甚麼?」
「外陸,除了裝滿星辰的銀湖,還有甚麼景色?」
加菲一愣,然後咧嘴一笑,又一屁股坐在了夏雲霄旁邊。
「問得好!你有聽過花都嗎?」
夏雲霄搖了搖頭。
「歐洲有一座城市叫巴黎,哪裡有一座高得快要碰到雲的鐵塔。每到月亮最亮的晚上,整座鐵塔都會開滿銀色薔薇……」
在一成不變的悶熱後廚裡,加菲笑著暢談起夏雲霄從未見過,也無法想像的外陸景色。
夏雲霄捧著早已空掉的碟子,安靜地聽著。
直到後廚再次響起碗碟碰撞的聲音,他才發現午休已經結束。
午休只有短短片刻,但巴黎的月亮才剛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