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灰熊心裡很多想法,但他知道時間寶貴。
「愛麗絲。」
灰熊低頭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那小子,又瞄了眼一旁桌上的烏鴉,繼續開口道。
「白鴉哨站新情報,但有汙染。」
終端另一端沉默了,資訊很少,但足夠對方判斷了。
『位置。』
「店裡。」
『汙染等級?』
灰熊看著那小子脖頸下方那細細的黑痕,皺了皺眉。
「不高,但很髒。」
『具體情況。』
「一個剛覺醒的未登錄的小鬼被汙染了。」
灰熊看向烏鴉,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開口了。
「還有一隻活著的白鴉,同樣被汙染了,但嚴重得多。」
通訊那端徹底安靜了。
很久後,那道清冷女聲才再度響起。
『活著?』
「半死。」
『牠有攻擊性嗎?。』
灰熊瞄了眼連睜眼力氣都沒有的烏鴉。
「他能動就已經不錯了。」
『我會上報。』
灰熊深深皺眉,這就是他不想跟她聯絡的原因,他太清楚聖裁院的處事方式了。
「別上報。」
『灰熊前輩,這是程序。』
冷得不帶任何情緒的回覆,讓灰熊聲音多了幾分激動。
「程序,該死的程序。 」
『一旦發現汙染,必須立刻上報。』
該死,這就是灰熊不想聯絡她的原因,因為一旦上報,他就會甚麼都無法得知,而他必須知道這小子和那烏鴉藏了甚麼秘密。
「這汙染沒這麼強,聽著,這小子不能死,烏鴉也不能死,所以當作個人委託吧。」
『……前輩。』
聲音裡的冷淡變薄了,卻多了幾分人味。
『您付款嗎?』
灰熊冷笑一聲。
「怎麼可能,當然這小子付了,他還欠著我錢。」
『他情報值這個價嗎?』
灰熊知道,要用個人名義委託愛麗絲要價不菲,但那也不是他要關心的事。
「誰知道,這小子都快到三途川報到了,還是死抓著手裡情報不開口。」
『我二十分鐘後到。』
「急了?」
『情況有變。』
畢竟連灰熊也沒能從他口中撬出任何情報,要是就這樣死去,情報就爛在這小子肚子裡,真成三途川船費了。
一籌莫展的白鴉哨站,好不容易突然冒出新情報源,但那情報源居然快死了,換誰都急。
「別走正門。」
『我知道。』
通訊切斷。
灰熊放下終端,低頭看著床上昏迷那小子,迅速點起一根煙,然後默默開始包紮他身上傷口,雖然救兵不只汙染,連傷勢也能治療,但該做的緊急處理還是要做,不然這小子怕是半小時也撐不過。
「你情報最好真值得這麼麻煩。」
灰熊喃喃道。
二十分鐘後,老舊門鈴並沒有響起,但愛麗絲已經在店裡了,只見她將自己深深藏在破舊棕色披風之下,腰間也配有認知干擾的魔導具,為了不暴露身份,心思十分慎密。
雖然在灰熊眼內,那道身影十分模糊兩可,甚至不特別在意,便會馬上遺忘,但灰熊知道那道人影是愛麗絲。
愛麗絲解除認知干擾魔導具,也脫下了披風的帽子,灰熊這才得以正確認知她。
「他在那裡?」
「我床上。」
平時都一絲不苟的語氣,此刻多出數分急促,仔細一看,一路趕來也讓她假髮變得淩亂,臉色也有點紅潤,能看出她真的是一路趕來的。
灰熊也不廢話,直接將她領到他的房間。進到房間,認出躺在床上的人的愛麗絲,歪了歪頭,轉頭望向灰熊。
「他是昨天的……?」
「就是那個臭小子。」
愛麗絲把頭歪得更歪了。
她昨天感受到的錯覺更強烈了,但她也說不清這是甚麼感覺,熟悉,又陌生。
但更讓她驚訝的是,昨天還是普通人的這個少年,居然成為了覺醒者。
「他……覺醒了?去外陸了?」
這是十分正常的推斷,但灰熊早就料到她這種反應了,只是沒好氣說道。
「確實覺醒了,然後根據本人說法,是外陸怪物跑進他狗窩了。」
「…………」
愛麗絲死死盯著灰熊,想得到更多的資訊,以便理解目前這過於難以理解的情況。
灰熊只是深深嘆了口氣。
「別那樣看我,這是我在那小子昏迷前聽到的所有情報了。」
「明白了。」
得知無法得知更多情報後,她只是瞄了眼一旁木箱裡的烏鴉,便馬上開始治療少年,畢竟她也能看出眼前少年目前危在旦夕。
愛麗絲將手伸向少年,手中緩緩冒出一道白光,這道白光不刺人,也不亮,卻如同月光般平靜又溫暖。
當這道白光靠近少年身上黑痕時,被刺激到的黑痕開始蠕動起來,像是試圖逃離這道白光。
仔細查看少年身上的汙染後,愛麗絲微微皺起眉頭。
「這汙染很髒。」
「廢話,不髒我還要叫你?」
「汙染活性不高,但纏得很深。」
灰熊臉色沉了下來。
「能處理嗎?」
「他剛覺醒,身體對汙染的抗性比一般覺醒者弱,需要花上不少時間。」
「但能救活吧?」
「是的。」
愛麗絲將帶有白光的手放在帶有黑痕的皮膚上,那些黑痕彷彿在尖叫,但依然死死纏在少年體內,不願輕易離去。
在白光的照耀下,少年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終於重新多出一絲極淡的血色。
「他昨天還是普通人,但只用一晚便感染了汙染,還拖著這副身驅來到這裡?」
愛麗絲雙眼微微瞇起,對從他身上感受到的錯覺更在意了。
「他不尋常。」
只見灰熊嗤笑一聲,他也與她一樣想法
「在被斧子架在脖子上,還滿腦子交易的瘋子可沒幾個。」
想到他昨天膽大又滑頭的態度,愛麗絲居然真能想像出眼前少年面對灰熊殺氣,還要討價還價的樣子。
「外城區的人都這樣的嗎?」
「怎麼可能,只是這小子太瘋而已。」
灰熊心想,要是外城區居民都像這小子,怕是都能組成一支瘋狗軍隊了。
「外城區能磨平任何梭角。」
點了根煙後,灰熊不帶情緒緩緩開口道。
自尊,羞恥心,常識,活下去的慾望,向上爬的野心……看不到絲毫希望的生活,能磨滅任何人的心靈。
但這小子比起那些庸人,不願被區區生活磨平他的稜角,他可以隱忍,可以捱苦,但絕不放棄內心那股熊熊燃燒的飢渴。
愛麗絲聽到灰熊說的話,似乎若有所思,久久沒再開口,灰熊也不再說話,讓愛麗絲專心治療。
一小時過去,大汗淋漓的愛麗絲,終於收回白光,剛才還半死不活的少年,此刻身上所有傷口已痊癒,肌膚也再沒有黑痕,只剩下剛才短暫的洗澡,還未能洗掉的乾掉的血液,附在了乾燥又粗糙的皮膚,高溫也降到正常體溫。
愛麗絲疲憊地坐在了灰熊放在床邊的木椅上,喝起一旁早已準備好的溫水。
「暫時沒有性命之憂了。」
「那甚麼時候會醒來?」
「不知道,要看他本人意志力。」
愛麗絲搖了搖頭,接著轉頭走向木箱裡的烏鴉。
木箱裡的烏鴉虛弱沒有任何動靜,胸口的起伏弱得只要不仔細看便看不出來,但牠就像那小子一樣頑強,果然是物以類聚吧。
「接下來便是牠了。」
愛麗絲皺了皺眉,低聲說道。
「這烏鴉比他更棘手。」
「能看出來,所以能處理嗎?」
頓了頓,愛麗絲還是點了點頭。
「可以。」
短暫的休息後,愛麗絲再次伸出右手,放在烏鴉身上,烏鴉在溫暖的白光籠罩下,本來已經幾乎兩隻腳都踏進棺材的氣息,此刻居然多了幾分生氣。
雖然依舊十分虛弱,但至少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只是具行走的屍體,和剛才一樣,花上一小時後,愛麗絲疲倦地坐在了椅子上
「呼……」
「狀態怎麼樣?」
「汙染都除掉了,傷口也都治好了。」
愛麗絲在這時停了下來,但灰熊對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心知肚明。
「先挖挖情報,然後再帶走也可以吧?」
「灰熊前輩,這是……」
「嘖,知道啦,都是那該死的程序吧。」
灰熊也沒期待死板的愛麗絲能聽從他的請求,只是叼著煙,默默開始盤算該如何在不違反程序的縫隙裡,從這隻烏鴉身上撬出一點有用的東西。
不知灰熊心裡所想,愛麗絲拿出終端,詢問起了少年的資訊。
「灰熊前輩,我需要初步收集他的背景。」
「問吧。」
理所當然的請求,灰熊一副知無不言的態度接受了。
「他的名字是?」
「不知道。」
愛麗絲正打算輸入名字的手停下了。
「您救了他,卻不知道他的名字?」
「誰說我救他了?這只是交易。」
灰熊過於厚臉皮的回答,讓愛麗絲有點無言,灰熊見狀,便想挽回一下。
「寫臭小子吧,不然欠債的,」
「這不是正式名稱,名字這欄我先留空。」
愛麗絲沒有理會灰熊敷衍的回答,接著詢問道。
「他歲數是?」
「看外表,大概十七八上下吧。」
「準確年齡?」
「不知道,亞洲系的人本來就不容易看出年齡。」
愛麗絲點了點頭,似乎覺得有點道理,便接著下往問了。
「他的家庭關係?」
「不知道。」
「他住在哪裡?」
「下水道吧?不然就街頭。」
「……」
「怎麼?至少我大概知道他住哪啊。」
灰熊一問三不知的態度,愛麗絲看著沒有填入任何資料的終端,決定換一個方式詢問。
「灰熊前輩,關於他,您知道些甚麼?」
但那份平靜裡,已經多出了一點很輕、很薄、很禮貌的不滿,但灰熊決定將其視為錯覺,吐出一團煙霧後,開始苦思起關於那小子的一切。
一分鐘後,灰熊才終於勉強開口道。
「他欠我情報?還有嘴特別賤,命像蟑螂一樣特別硬……」
每提出一項,灰熊就屈下一根手指。
「膽子也大得像瘋子,還特別愛講價……」
灰熊看著自己屈完的五根手指,似乎也覺得這份履歷多少有點寒酸,最後又補了一句。
「還有,他嚮往外陸。」
五根手指都屈下後,愛麗絲都只是默默注視著灰熊,最後她還是嘆了口氣。
「也就是,灰熊前輩您對他基本一無所知,對吧?」
「等他起來再問不就行了?我又不是他監護人。」
就在愛麗絲準備說些甚麼時,少年醒了,仲使他依然十分虛弱,但還是伴隨著十分帶感的招呼,向兩人問好。
「想要我私隱,得加錢……」
兩人都沉默了,最先開口的是灰熊。
「你小子真會挑時機醒來。」
「再不醒,我個人料資都要被偷去詐騙了。」
少年一邊從床上坐起來,一邊抱怨著。
灰熊聽到他抱怨,只是嗤笑一聲。
「省省吧,欠錢的人的個資能詐騙個屁。」
「老頭子你介紹別人的方式真是爛透了。」
「連優點都沒幾個的人,還想我怎麼介紹?」
夏千厲本想反駁,卻居然一時間也想不出自己的優點,只好望向愛麗絲轉移話題。
「我欠多少?」
少年沒理會灰熊的嘲笑,只是詢問起一旁的愛麗絲。
「很多。」
「準確點,多少?」
「十五萬信用點。」
愛麗絲平靜地回應他。
少年聽到這數字,只是眨了眨眼,然後合上眼睛,重新躺回床上。
「喂!臭小子別裝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