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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七日凌晨两点，A市城中村，空调准时关闭，金有用又醒了过来。

不是被热醒，也不是被尿憋醒，甚至不是被噩梦惊醒。

就是突然醒了过来，像是有人抓着他的后脑勺把他强行按在冰水里面。意识进入水下的那一刻，脑袋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金有用好像听到了隔壁住户翻身时床板吱呀的声响，听见楼下草丛里昆虫的叫声，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十分清楚。

但是他身体动不了，眼睛能勉强睁开，手指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连喉咙里都像塞满了东西，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珠转动着，看到了对面旧式居民楼的广告霓虹灯牌透过窗帘渗进来的红光。

医学上管这个叫睡眠瘫痪症,意识醒了，身体还在睡，通常持续几秒到几分钟。据说还会出现幻觉，是因为大脑在清醒和梦境之间，错误的将梦里的东西当成了现实。

住进这个房间已经有十八天了，每晚都会遇到这种状况，且持续一小时，分秒不差。

金有用试过所有网上搜到的方法：用力眨眼，转动眼球，动动脚趾头，深呼吸，在心里数羊。全都没用。身体像被浇筑在水泥里，每一块肌肉无法控制，只有大脑在黑暗里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清醒得快要发疯。

天花板上有一块巴掌大的一块黑影，形状像一张扭曲的人脸，左边眼睛大一点，右边嘴角往下歪着。

每天凌晨，金有用被迫盯着它看，从两点到三点，把那张「脸」的每一道纹路都数了上百遍。他甚至无聊到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老歪」，有时候半夜实在无聊，就在心里跟老歪聊天。

「老歪，你说她今晚会坐在哪里？」

这种状况还有另一种说法，叫「鬼压床」。

玄学上认为鬼压床是身体阴阳失衡，阳气不足而阴气太重，就会招来邪物侵扰。

也有魂魄失调的说法，人有三魂七魄，魂是人的思维精神，可以离开身体，而魄依附于形体存在，魂归而魄未醒就是现在的症状。

没多久，金有用就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降低了。

她来了。

一丝刺骨的凉气从脚底沿着小腿慢慢往上爬，像有人把一盆冰水缓缓倒在他的被褥上。

一直蔓延到肚脐附近，隔着那层薄薄的夏凉被，一个轻微的重量压了上来，约莫三四斤，像一只小猫蜷在他的小腹上。

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不是霉味，不是潮湿，更像是某种被压在箱底多年的绸缎被翻出来时散发的陈香，还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胭脂香气，很淡。

今天她不是坐在椅子，沙发或是床上，而是坐在金有用的身上。

这意料之外的状况让金有用很是惊讶，和她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眼睁睁看着她坐在自己的胯骨上，双腿分开在他腰部两侧。

绣着金线的裙摆铺在他的被面上，像一摊凝固的血。红色的盖头遮住她的脸，只有一缕黑色的长发从盖头边缘滑下来。

她身上很凉，哪怕隔着被子和睡衣，那冷意还是一点一点渗进来，像一个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贴着他的肚子放着，又凉的又硬。

要问她究竟是幻觉还是鬼，毫无疑问是后者。

经过这些天的接触，哪怕上过大学从不信鬼神一说的金有用，彻底改变了自己的认知，开始相信世界上是真的有鬼。

「你是谁？从哪来？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找上我？」这些话金有用不知道问过了多少次，但从未得到回答。

在确定房子里有鬼后恢复行动的那一刻，金有用被吓得光着脚冲出房间，凌晨三点的城中村巷子里路灯坏了一半，他蹲在电线杆底下颤颤巍巍的给房东打电话，电话拨了七次才接通，那头是房东阿姨含糊的「喂——」。

他嘴皮子打着哆嗦问房子有没有出过事，阿姨立刻生气，说「小伙子大半夜的不要凭空污人清白，再瞎说你直接走，押金一点不退你……」，然后把电话挂了。

金有用在巷子里蹲到腿麻，被蚊子咬了二十多个包，实在是受不了，最后灰溜溜地钻回去。

打开房门的一瞬间，她还在，直到天亮才离开。

第二天晚上两点，她准时又来了，在房间里四处飘荡着。

金有用之后还找过网上那些所谓的大师，加了七个微信，开了三次视频，把房间照片发过去五张，可惜始终无法用手机拍到她。

前四个说「阴气太重，需做一场法事」，报价十万到二十万不等。

第五个说「此女鬼与你前世有缘」，要他买一尊开光观音，十八万八。

第六个看了照片知道房屋的简陋情况后一声不吭，就拉黑了他。

第七个最过分，开口就说：「你命不久矣，除非拜我为师，传你衣钵，学费五十万」。

金有用直接暴怒骂了十分钟，去你妈的骗子，什么狗屁大师……五十万，老子要有会住这……

冷静下来后金有用意识到只能靠自己，于是往房间各个角落贴过黄符，念佛经、买桃木剑，烧香烛元宝，挂十字架……但都没有用。

为什么不直接搬走呢？因为实在是没有钱。

房租一个月五百，押一付三，一次性交了两千。

搬进来那天兜里只剩九百多，地铁充了一百，打印简历花了二十八，三顿盒饭三十六，买了床被子六十九，加了一箱泡面五十三。

卡里根本没多少钱，而且合同里写的清清楚楚，提前退租扣除全部押金。他那两千块押金，是乡下父母卖粮食换的，可以说就是他的命。

而且就算搬走，能搬去哪里？

同样的位置，正常租金是一千起步。就算能租到，金有用也不舍得花这么多钱。

要灰溜溜的逃回乡下吗？这样的话这些钱不就浪费了，更对不起父母，所以在没挣到钱的时候，绝不可能回乡下。

再说了，鬼再怎么可怕哪有穷可怕？

好在金有用和她相处半个多月，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这让他安心不少。

现在，金有用盯着「老歪」那张阴影人脸，忽然觉得它在笑他。

于是在心里回了它一句：「你笑吧，反正你也只能待在天花板，比我惨，我好歹能动，你连动都动不了。」

肚子上那个重量轻轻动了一下，女鬼往后挪了挪，压在金有用的阴茎和睾丸上，冰凉的刺激感很是不舒服，可又无法移动。

保持这样的姿势，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身体开始有知觉了。

先是右手的小指，像被无数细针扎着苏醒，麻酥酥的，然后是一整只手掌，手腕，小臂。

甚至能感觉到——她臀部的柔软。

金有用呆愣住了，昨天恢复行动后触碰坐在椅子上的她时，身体还是硬邦邦的。

今天怎么就变软了？

金有用突然反应过来，难道她在吸收他的阳气。

在网上有搜索过，鬼可以借活人的阳气修补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