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天穹逐渐亮堂起来,杂草与泥地的边界逐渐变得分明,拉斐拉不用花那么多精力去辨认脚下的路了。裙子下的白皙的小腿也逐渐清晰,从厚重的长裤里面解放出来,上面还带着刚刚被朦胧夜色掩盖的杂草刮伤的血痕。
拉斐拉带着断剑,小心地往苏家赶去。她确实听到了某种低吼声,绝非她的错觉,有一群什么东西觊觎着她。最重要的是,要说那是野兽,未免也太过狂躁。那是一种抽搐的喘息,伴随毫不掩饰的憎恨目光。那绝不是看待猎物的眼神,化作实质的憎恨刺着拉斐拉的神经。那是魔兽——
被魔力熏染,失去理智,渴望杀戮,憎恨一切的邪恶存在。越是在秩序更迭,混乱交替的时刻,魔兽的力量越是强大。而此刻的黑白交替之时,黑夜女神撤去她的宠爱,光明女神的恩泽仍未完全降下,正是这种邪恶存在蠢蠢欲动的时刻。同时,这也是魔女魔力潮汐最汹涌的时刻。
拉斐拉感觉到身体发热,体内的种子躁动着,似乎马上要破体而出。
“孩子。”
谁在说话?
拉斐拉四处望了望,没有人影。况且那声音仿佛从脑海深处传来,更像是一种幻听。
“孩子,你没听错,妈妈在跟你说话。”
“妈妈?你在哪?”
“嘘——不用那么大声。你心里想的全部听得见。”
你为什么现在能出来说话?你不是……死了吗?
“呵呵。你现在听到的,只是‘魔女的传承’。你能听到我的声音,说明魔女的种子已经在你的身体扎下根了。或者说,在你的朋友安的帮助下,你现在成为了合格的魔力容器。正因如此,我才能借用储存在你身体的魔力,干预现世。”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你学会使用魔力,掌握这股力量,成为完全的魔女。”
安?你怎么知道她?
而且你知道我是圣骑士吗?
“我什么都知道喔,但我也知道你是我的儿子。”
我不想要成为魔女,我想变回去,妈妈。
“……这是不可能的。魔女的传承一旦开始,不可能停下。”
我不要!骗子!我不接受!
我是圣骑士,你这个骗子,你不是我妈妈!你这个邪恶的魔女!
啊,我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在我身体下了诅咒?该死的,我就不该相信你!十年前你就布下了这个局吗?
“这是你的命运,亲爱的。早在百年前,大魔女就预料到,会有一位从凡人中降世的魔女。”
“现在,我要唤醒你魔女的一面。你将拥有魔女的权柄,你会看到魔力的流向。拥抱它,它将化作你的羽翼,它会成为你新的眼睛,新的手脚,新的生命。”
拉斐拉感觉小腹涌起暖流,随后传遍全身。那是一种释放的快感,积蓄在小腹的蓬勃的魔力终于冲破了枷锁,在拉斐拉的身体里面窜动。拉斐拉的细胞仿佛干渴了很久,浸泡在魔力中的它们不放过任何机会,贪婪的吸收着每一缕经过的暖流。拉斐拉感觉四肢都不属于她了,无力的倒在地上,忍受着阵阵快感。
拉斐拉清楚地看见,她白金色的头发中出现了两三簇紫黑的异类。拉斐拉背后的断剑逐渐变得滚烫,逐渐难以忍受。不过正因如此,拉斐拉没有沉溺于身体中的魔力洪流。
停下!我让你停下!
拉斐拉从地上爬起,靠在路边的灌木丛,勉强恢复了点力气。随后将断剑举到面前,炽热的剑柄几乎让拉斐拉抓不住手。从金属的剑身看着自己的模样,好在头上只是多了一撮黑毛,不仔细看并不明显。
“孩子,放轻松,接受它。这是你的命运。”
我是圣骑士!绝不是什么魔女!
拉斐拉把仅剩的三寸剑刃贴在自己的脖子上。她感觉自己的脖子要烧起来了。
停下吧,求你了。
如果你真是我的妈妈,就让我变回圣骑士吧,哪怕什么都不做,维持现状也好啊。
不幸的是,拉斐拉感觉不到断剑的温度了。从指尖溢出的魔力盖在拉斐拉的手上,缠在断剑的剑刃上,它发出光芒逐渐暗淡,在最后猛地闪烁后,彻底失去光芒。
“你将以魔女的身份行走于世,以‘终焉’之名,终结所有纷争。”
拉斐拉看着指尖的黑暗逐渐扩散,吞噬了周围的光芒,随后慢慢收缩,最后化作一个黑点,溶解在了空气中,无影无踪。
她知道什么永久性地改变了,就像她的头发那样,就像她能感觉到距她五米外的灌木丛里有一头魔兽虎视眈眈那样。
从拉斐拉的影子里显现出了一个虚影,她有着和拉斐拉一样深邃的眼眸和纤细干净的眉毛。她抓着拉斐拉的手腕,拉斐拉原本紧握剑柄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一根根松开,失去光泽的铁器随意的掉落在地上。很快,拉斐拉感觉掌心积攒着热意,随后喷薄而出,一道黑色的光柱直楞楞射向那处灌木,传来血肉撕裂的声音。那是一种摧枯拉朽的伟力,也是让她感到无比恶心的堕落证明。
“亲爱的,下次见面,我会教你怎么样运用这股力量。我还有好多想跟你说,可惜马上天亮了,去做你要做的事吧,我亲爱的女儿。”
魔女的虚影亲吻拉斐拉的脸颊,随后逐渐变淡,不留痕迹,好似一切是梦。
为什么不是梦?
拉斐拉呆呆的看着地上失去光芒的剑。
就连她最信任的老伙计都离她而去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回家?魔兽来了怎么办?”
安的声音,带着急切与关心。
拉斐拉什么都不想做。
新生的“终焉”魔女渴求她的终焉。她捡起了掉到旁边的断剑,长度刚好,足以丈量她的结局。
“停下来!蠢货!”
安三步并作两步,朝着拉斐拉奔跑而来。新生的拉斐拉却没有放下断剑的意愿,冰冷的金属寒光晃着她酸涩的眼眸,已经干涸的眼底榨不出一滴眼泪。
“别动!”
“……其实我一直想问,魔女的知识是绝对的禁忌。你不仅知道,不仅藏着魔女的器物,你还会使用它。”
“回答我,安。你是魔女吗?”
拉斐拉甚至没有看向安。
在她得到答案之前,她不想看到安。
得到了答案,她就会想看到安了吗?
拉斐拉也不知道,或许这取决于安的答案。
“我不是魔女,拉斐拉。看的出来吧。倘若我是魔女,我怎么还会活到现在?”
显然这不是拉斐拉想要的答案。
“……好吧好吧,你先把剑放下——你随身带着这破剑该不会就是为了干这事吧。这里不安全,先回诊所吧。我看你的精神状态也需要一个全面的检查。”
或许确实如此,不过刚出门没多久就又要回去了,真是造化弄人啊。
拉斐拉沉默着,挣扎着站起身。安看准时机,夺过自己手上的剑,搀扶着拉斐拉起身。拉斐拉原本还不愿放手,然而失去了祝福的断剑不过是随处可见的铁块罢了。这么想着,拉斐拉也就泄去了手上的劲,任由安摆布。
其实不用问,拉斐拉知道安不是魔女。她身上没有任何魔力的痕迹,不像灌木丛中的那个魔兽,恶臭的化作实质。但是,为什么安会这么了解魔女?而且,安完全可以不施以援手暴露自己。拉斐拉必须知道为什么。
作为圣骑士,拉斐拉有义务调查异常。
一路无话,清晨的阳光照着二人,驱不散心中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