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转移话题。莉莉女士,你和我不一样啊,你这边可是有生命危险的……
既然,你不惜自己的安全也要得到这种东西……既然都『不要命』了,那明明有更好的做法吧?
你应该也知道吧?不是所有的光精灵都和你一样、违抗规矩到这种程度的。
更多人是选择平淡度过被钳住的一生,孤独平淡而可能有一点风险、但至少相比之下不起眼,风险也不会太大……
……一定要交往的话,在这种默默过日子的状态下,被蓄意检举的概率会更低吧——基本上、只要没有产生暗精灵这种危害社会的东西就好……
这样,难道不是性价比更高吗?」
「……这可不行呀。
我还得靠别的东西、来留点自己应对那些事情的把握呢,我可不想……
——不想又变成孤身一人之后,只能无助地过日子,那样的话……我……」
「啊?孤身一人?
……被选择这种东西,你不是已经有了吗?而且你甚至愿意为此放弃安全来当做加码所用的赌注……」
诺亚不解道,但看着莉莉垂下视线的模样……
……加上前不久听里弗所吐露的出身,他有了一种混沌的猜想。
「……这份把握是变成一个人之后、储备的选择?
你……并不信任他会永远留下来?」
在诺亚继续追问下去之前,莉莉抬起目光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看向了花瓶里的百合。
「诺亚小朋友……说起来,你不觉得吗?小花人的脸,很漂亮呢。」
「……诶?什么意思?」
「漂亮到完美无缺啊……
……完美到,有点吓人呢。
第一次见到他的那时候,更是如此。
——是哪个研究员姐姐的审美爱好呢?给他设计这样的脸蛋,真是促狭。
我边打量他边这么想着。」
莉莉回忆着什么一般,没去看诺亚。
「简直和世间的美人一模一样啊……如果不去看那对也相当漂亮的眼睛……
意外吗?那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哦。
没有别人,更没有『自己』。
——但是,没关系。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把一切都放到他的眼睛里的。
我告诉他,他到底是谁。我把这个世界的东西都指给他看。
——当然,是没有我的那个世界。
『对面的是谁』这种东西,对他来说,未免也太难理解了。」
「……?
可是,你们现在的关系,显然已经超出了……」
「……所以,十分惊悚呀,不是吗?
当过了几年,再见到那个、本应该只有我所给的东西的孩子的时候,却发现……
『咦?他的眼睛里、是不是混了什么别的东西?』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呢。
不久之后,那个不知道是由什么拼凑而成的怪物,居然开始主动、强行拉住你,想要了解和介入你……
……哈哈,不过,最恐怖的果然还是这个吧。
居然有人会从这种生物的、『他或许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的举止里得到快感……
……那时候,他到底又是在模拟什么呢?
即使这么犹豫了,但最后还是放弃思考了,自顾自地、又无法控制地、开始相信和依赖这种空心的怪物……
……真是又可悲又恶心啊。
……明明是知道的,那一切不过是伪人计算和模仿的结果。
却依然甘愿欺骗自己,当做是『爱』而咽下去。」
「但、但是,也……没有你说的这么可怕吧,我看他和别人相处还是挺正常的啊。
——对了,他本身还是作为『真人』被造出来的吧,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是吗?我想太多了?『别人都好好的』是吗?
——但是,社会里每段不同关系中的需求,本来就是不同的啊。
……未历他人事,莫劝他人善喔。
如果,小花人要是把从小的经历写成一卷书的话……
——我猜,里面大部分的内容,大概都是研究和计算吧?
对于自己『如何成为人』,对于身边的人『怎么做才会让他们更好』……
……估计,根本不会有哪行文字在揣摩,『我是怎么想的』、『她对我是怎么想的』、『她心里希望我怎么做』——而不是『她说了需要我怎么做』。
——对啊,最开始,我就没把自己给他看过呢,呵呵。」
「……诶?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
「……要是说出来的话,就有点伤人了呢。
啊,对了。诺亚小朋友,我来给你打个比方吧。
——毕竟,刚好你也马上要为了小波因姆,做一些『不要命』的事情来着。」
莉莉回忆完了,终于又笑看向诺亚。
「我们来假设一下吧——
假如啊,你这次『为了小波因姆』做完事上去汇报之后……
惊喜!被撤职啦!于是不得不在佩斯莱找了个小地方住——就当是我给你找的吧。
你把住址告诉了小波因姆。
——你知道,接下来她会继续在花店工作。你也知道、即使工作忙碌、她也完全有时间有能力来看看你。
但是——
——第一天,没有人来。
——第二天,没有人来。
——第二个月,你找到新的苦力工了,还是没人来。
——第三个季度,你找到新的稳定工作了,依然没人来……
……一年过去了,她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她说看你闷闷不乐的,你反问她『你知道我需要什么吗』,她的答案是……
——『你需要的不就是安稳的环境和生活吗?』」
「……凭什么要这么假设?她才不会……
等等……你是说,你们……」
「哈哈哈——只是说说而已,怎么那么着急呀?
……在这个比方里,我还没有给你们加上『造出暗精灵的风险』和『作为光精灵,与人类交往的风险』噢?
——这就受不了了?诺亚小朋友,你不适合和小花人交往噢?哈哈哈。」
说着,面对脸色逐渐铁青的诺亚,莉莉反而又笑了一声,不知道在笑什么。
「当然啦,你说得对。
——小波因姆绝对不会这么做啦,她可是『活·生·生·的·人』啊,还是我最喜欢的那种……又冲动又可爱的孩子……
喂,你怎么能这么幸运呢?
——所以,你现在又是,为了什么而突然在害怕呢?
——哦呀,我想起来了。你们确实是没有什么交往禁令呀,但是……
……你间接帮着杀了她全家呢,你欠她好多哦。
所以,即使小波因姆不是那样无感情的人,即使她真的懂爱。
——但是,她也完全有可能、且有资本,在你为了她『赌上一切』后,完全放手离开你呀。
……是不是呢?
到了那种时候……
你还能说出『你和我不一样,你这边可是有生命危险的』这种话吗?
……『直接让ta从其他人的印象里消失,只留在你面前』这种阴暗的想法,还会只是想法吗?诺亚小朋友?」
……
莉莉的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
静到,诺亚能够听见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喘不上气。他曾经体会过。幼年的他,在梦里被那些受害者的面孔所惊醒的时候。
这种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但最近,慢慢又出现了。
因为那个噩梦中的噩梦回来了。
像以前那样,处处能够给他虚浮的自我认可、虚假的满足感。
……到了现在,那些虚浮中所夹的刺愈发尖锐,那些满足的诱惑力也是逐日剧增。
——强烈到能够吸引人去撞上这堵钉墙。
但是……
回来的,不只是那个噩梦。
她把自己身边的人,都带回给了他。
有的把他从幻觉中叫醒,直面自己的过去。
有的却给了他机会,鼓励他去寻求自己的未来。
……还有人,让深渊之中的他看见了「人」本应有的、形形色色的不完美、却又美好的模样。
搅乱了他身边一成不变的、死水一般的亲友们,并且带着他一同试探那个新世界的入口。
……所以,他怎么可能还会说出那种话呢?
……
「不会的,莉莉女士。」
诺亚冷静下来,抬头看向收回了笑的莉莉。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会先主动去问她。
——因为我想要被选择,我会主动说出来,我也会问,到底如何做才能够被选择。」
「……
……噢?」
莉莉叹了口气,「就这?」一般的表情,她抬起手,哀怜般摸了摸诺亚的头。
「人家凭什么一定要接受你?
——就凭你『为人家』赌上了自己的什么?
你怎么会这么乐观?赌注在很多时候,只会成为一场空啊。」
「——不是乐观,只是在我的想法里,优先的那个步骤。」
诺亚没有避开莉莉嘲讽的目光,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她不接受的话……那就不接受吧。
我可以继续看着她,我也可以继续走自己的路。」
「呵呵,说得倒是轻巧。
你就这么甘心,让自己已经赌进去的东西化为泡影?
……就这么甘心,放走那可能是唯一可以给自己带来满足的源头?」
「成长的过程中,总是会慢慢地失去一些东西的……
……又或者说,有些东西,或许在失去了之后,才能够成长。
……莉莉女士,你说过的,未历他人事,莫劝他人善。
我还没有遇到你所说的这种情况,所以当然,我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没有十分的可信性。
……但是,我现在说的,也是我希望我会这么做的。」
……
空气凝固成了安静,但诺亚的呼吸已经平静了下来,他默默地看着、同样看着他的莉莉。
……最后,莉莉的手向下滑去,摸了摸他的脸。
「……真好啊。」
「……诶?」
诺亚有些意外。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莉莉又掐了一把他的脸。
——然后笑了出来。
「看来,其实你才比较适合和小花人交往呢,诺亚小朋友。」
「……哈?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或许,你说的是对的。
有时候……或许,放手反而才能走出怪圈?
一味地执着于、自己也知道永远合适不了的事情……
……就算一直在投入,也只不过是一直在损失吧。」
诺亚看着莉莉自己碎碎念,收回了手起身,随后十分自然地拿了那几支黑百合。
——扔到了废弃桶里,又伸手要去拿诺亚刚送来的那束。
……诺亚下意识地护住了那束百合,震惊转向莉莉。
「……哈?你又在干嘛?」
「……?处理垃圾啊。
不然你以为,前些日子你帮忙送过来的那些花,还有你过来的时候看到的那些,都是凭空消失的吗?」
莉莉疑惑地看向发出怪叫又不愿松手的诺亚。
「……怎么?不舍得啊?那你带回去吧。
——毕竟那俩父女送的也算可以通用,直接当小波因姆送你的吧,哈哈。」
「你……这……我……唉……」
……
……诺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被当成他们play的一环真是遭罪……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莉莉收拾了花瓶,又走回到了他面前。
「……干嘛?」
「最开始,我们不是在讨论你这次提出来的事情吗?」
莉莉看着诺亚,笑道。
「……是不要『命』的事呢。
但是,我是不会让你『死』的喔。
——暂且,这次。我还是有这个能力的。」
……
过了几周,早晨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时,诺亚抬头看向那个推门进来的熟悉的人。
——还有她的篮子里那束熟悉的百合。
「——哈?为什么还有?!」
「啊?还有什么?」
波因姆一脸淡定地把那束百合拿出来,放在平时的位置。
「……之前,不是答应了吗?
说,会和你家店长聊聊这回事……」
诺亚小心翼翼地看向做思索状的波因姆。
「嗯,聊了哦。」
「……结果如何?」
「结果吗?
——聊到最后的时候,大叔十分困扰地问我,『那要怎么和莉莉这种人相处比较好』。
我说——
『你笨啊!看到人家不高兴,越不说话就越要问啊!跟她聊聊啊!带她和朋友一起坐坐啊!
看到人家不精神,越说没事就越要关心啊!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帮得上的啊!
——我希望你好好的,这种意思说出来让她知道,这不就行了!
天呐!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懂啊!』」
波因姆越说越气愤,拿过那个花瓶,又对一脸生无可恋的诺亚愤愤道。
「对吧!你也觉得他蠢得不可理喻吧!」
「……对、对吗?
……之前说要跟他『聊聊』的,确定是『这种话题』吗?」
……
「啊,等等……等等!」
波因姆的动作停住了。
「……啊!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就聊到『他俩是怎么认识、怎么在一起、怎么关系变尴尬』的了!
都怪大叔!一直在把话题扯远!」
……那么,其实他也不在意吧,会不会因此而一起被处死。看平时对另三人的照顾程度,估计甚至已经对三人有后备方案了。
算了,这俩叫人闹心的幼稚大人,或许就适合这样一直纠缠下去吧。
诺亚无语地想着。
「不过,这倒也不坏吧。」
波因姆想了想,又道。
「之前我们说的,本来也不是『因为规矩所以禁止他们这么做』。
——只是想让他们多慎重考虑一下而已,对吧?
……这次聊下来,感觉他们似乎确实是有点不对劲呢。
或许,他们自己聊开了,还是会让事情有所进展的?
——反正,我们也还能继续看着呢,是吧?」
……诺亚点了点头。
「……总感觉,到底谁才是监护者啊。」
「哈哈。」
「好了,他们那边暂且就先让他们自己解决吧,最近我们还有事呢。
——和撒亚耳的配合,还算适应吗?」
「嗯,当然。这次又不是纯比打架,得看随机应变呢。
——在口头上,你们还说不过我们这边的人呢。」
「那就太好了。还有,撒亚耳的服装呢?他那尺码,恐怕很难找到称心如意的成衣吧?」
「嗯,这个也准备好了,和我们这的常穿的质地风格都一致的。
还在我们店里放着,等下个礼拜的任务前几天,就托人拿给你们。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