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本离开后,诺亚等着和里弗独处的时机,便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拿出一张废纸,随手在上面勾画着什么。
很小的时候,他喜歡画画。
那是在跟着聒噪的佑录学音乐之前、安静的他更早爱做的事。
到了最初的辅助任务中,这样的爱好就成了他扮演「无辜天真小孩」最好的素材。
——直到在那个森林里,那些画作为他自己的东西、被波因姆看到了。
「又会弹琴,又会画画,真的好厉害啊!」
不过,一旦开始画就没法陪她玩,她也没耐心安静下来看他画画,所以那时他更愿意弹琴给她听。
而在那之后,他几乎也没画过什么了。
——在那之后,生活中再没有什么值得描绘的东西了。
不过,最近他发呆的时候开始会动笔了。
……对着那个透明的花瓶、以及其中的花。
他就这么画了几个礼拜,主体都是同一个物品。
啊,不行啊,不能把自己的意义全绑在别人身上……
……可是,暫時找不到别的想画的东西。
——嗯,但暂时看着她的东西也是可以的,对吧?
擅长的自欺欺人之中,诺亚听到了店门打开的声音。
——以及熟悉的话声在旁边响起。
「咦,诺亚。索拉跟我说,你可能会来这儿——結果,你真的在这里呀。」
他侧头看去,吾德走进店门,身后跟着索拉。
这天是圣殿常居非人物种的「洁净日」。
——也就是叫他们去本堂听一堂道,内容无非是教他们认识到自己天性败坏,然后给他们施与继续居住的权利。
所以這天,吾德早早地就带着索拉出宿舍门了。
其实吾德可以不用去的,但他对本堂的信仰活动总是和少年时一样热心。
……即使他作为神学院同龄人中最优秀的那一个,毕业后沒被留在本堂處理信仰事務,而是被安排去了行政部,并处理行动队的事务。
去參加這種活動的話,吾德會開心一點吧;而且,有他跟去,也就不用担心索拉被陌生人欺负了。所以诺亚还是从心底里感到安慰的。
不过,洁净日仪式在上午就结束了,饭厅是懒得为他们专门供应一顿饭的。
诺亚以为他俩应当中午就回到宿舍,怎么现在会在佩斯莱?
「中午我带索拉回家一起吃了顿饭。」
吾德笑道。
「毕竟难得的机会嘛。」
也是,吾德一向对索拉是很好的。
不过,他家那个巨大宅子居然允许非人甚至兽妖进去啊,那看来下次可以怂恿撒亚耳前去拜访,哈哈。
「但你怎么会在这里呀?有工作吗?」
吾德向里弗礼貌地打了招呼,又四处看看。
而还在诺亚编着借口时,索拉先开口了。
「他是来找他的朋友的。」
……不是啊啊啊!
里弗和吾德同时或好笑或好奇地看向了诺亚。
好在,比他的借口先来到的,是里间楼梯上的脚步声。
「……索拉!」
波因姆飞奔了下来,冲向索拉,在他的身前刹住了车。
「好久不见啊!最近很忙吗?怎么都没见你来过?」
「……不忙的,只是我不确定會不會打擾你……」
「你怎么这段时间都不带索拉过来啊!」
波因姆会意,转头朝诺亚嚷嚷。
「好恶毒!」
「……索拉有腿有脚,不需要我带着走过来。」
「你那是什么态度啊!」
波因姆嚷完,又朝向索拉。
「他一直对你是这个态度吗?」
「……不、不是的。」
「如果他欺负你的话,一定要跟我说哦!我帮你出气!」
「……好、好的。」
「最近辛苦吗?总感觉你的毛色有点暗呢,一定要记得好好打理呀!
平时如果辛苦的话可以来这坐坐,我请你茶水!我有推荐的花茶可以给你尝尝噢!」
「……谢谢你,波因姆。」
曼尔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们交流的样子,并向索拉做了自我介绍。
而诺亚不想看他們幾個。托脸向别处瞧时,諾亞望见了里弗笑着向他看来的目光。
——眼里写满了「怜悯」两个字。
诺亚瞪了回去,而里弗也收回了目光,笑着向波因姆和索拉开口。
「你们三个是一起认识的吗?」
「嗯,我和诺亚小时候一起出城的时候,遇到了波因姆,這樣認識的來着。」
波因姆对于这个话题撇了撇嘴,斜着瞧里弗,不想说话。
所以诺亚终于幽幽说出了声。
「……原来,店员小姐对待‹以前认识的人›,不都是很凶的啊。」
「有意见?只是你欠骂而已。」
「噢,店员小姐对我是特殊以待的啊……」
「谁特殊了啊!都说了你欠骂!」
「嗯?你们原来是小时候就认识的吗?」
吾德好奇地问了出来。
诺亚这才想起自己的借口还没编完。
在波因姆向吾德作过礼貌的自我介绍后,诺亚酝酿着向他解释情况。
「是的……但是也很久没见到了,所以之前觉得没必要提起。」
话音刚落,里弗就走到波因姆身边「大声密谋」。
「噢,小丫头,你听,有个人说觉得你们以前的事是‹没必要提›的呢。」
「……哼,说得好像谁稀罕提起一样。」
「啊,諾亞,那麽這不是刚好吗?
昨天的那个任务规划,你说需要人手援助,最好是本地居民,不是吗?」
吾德笑着看向诺亚。
「欸?你的意思是……」
……此人在装傻。
昨天讨论任务规划时,他自己也这么想过,然后被当做个人私货而在脑内否决了。
「上次在森林,我看他们小队的能力也是够用的。要不就找他们吧?
毕竟你们认识,我们讨论些共同行动的事项,也方便呢。」
诺亚有些紧张地瞥了里弗一眼。
……现在,就在这里,要说服他答应合作吗?
什么都没准备啊,肯定说不过这个和莉莉宛若兄妹般的家伙。
……不,现在来看,或许并不是「兄妹」。
不过里弗倒是表情怪怪的,此时看向了波因姆和曼尔。
「小丫头,带小花儿去后院玩会儿,要不就去里间坐坐。」
「干嘛又赶我走!」
「來客太多啦!前间挤不下。」
「好烂的借口!」
话虽这么说,波因姆真的拉着曼尔向里走去。
随后,里弗回身来,却没有和诺亚说话的意思。
——他应该是知道的,行动队实际上由诺亚负责,但他仍转向了名义上的队长吾德,面带微笑,但眼神里却满是谨慎。
「需要有能力的居民合作,想必你们所说的任务,会与有魔力的非人物种有关吧?
那么,这项任务的最后,那些涉及事件的非人,都会和上次被你们援助时、遇到的那只附魔动物一样,拥有相同的结局,对吗?」
……诺亚想起来了。
上次援助结束后,索拉向他提过,他们按规定处理那只孔雀时,里弗的笑容并不好看。
……
「嗯,那是当然的。」
「……必须这么做吗?」
「是的……看起来,需要我给你解释一下原因吗,里弗先生?」
「……请务必。」
「从规定上来说,这是保护没有魔力和手无寸铁的居民们的生活,不受魔物或附魔非人的扰乱。
而从信仰上来说……这也是给他们一个灵魂得救的机会。
——为了天父的工作而奉献,或是安息归于主怀中,这都是在洗涤他们从胎中带来的污秽。」
吾德平静叙述着,而里弗挑了挑眉。
「……他们又不一定会作乱。而且,得救没有别的方法么?」
「除了信靠,别无他法,先生。而他们不肯悔改的,当然是由我们来了结魔鬼在他们身上的工作。」
「噢?既然神全知全能,那为什么还要让他们‹不肯悔改›呢?
换句话说,我看教堂那儿写着神普爱众生,那他为什么还要造出能力不同、种族不同的生命,为什么又要默许作乱生物的存在呢?」
「你这个问题很常见,先生。
——世上的一切都是为了彰显祂的权柄。
不论是默许魔鬼的存在,还是默许我们不同生命的不同卑劣、痛苦、命运……
……都是祂为了在我们的软弱上显出刚强。
先生,被祂所使用,我们应当感到荣耀。」
里弗瞟了一眼吾德身后的索拉。
他沉默着,似乎对正讨论着的这一切内容、他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但、他……他不是爱的化身吗……
为什么要把世人搞得如此……」
吾德用惯常的笑意神情看着里弗。
「我们最不该做的,就是揣测祂的意思。
窑匠难道没有权柄从一团泥里拿一块作成贵重的器皿,又拿一块作成卑贱的器皿吗?
受造之物岂能对造他的发问吗?」
「……什、什麽意思?為什麽這樣說?」
「——里弗先生,你没有接受过神的话语,灵性尚为胎儿,固然很难理解我在说什么,这不怪你。
但希望某天,今日在你心中所播的种子能够发芽。
北边广场旁的教堂是佩斯莱最大的,那儿的福音会一向很有能力,要是有需要,可以去听一听真理的奥秘。」
「……造物主……啧。」
里弗没再接话,只是不满地嘟囔。
而诺亚看着他被噎住的表情,没忍住笑出了声。
——下一秒,这次轮到里弗瞪了诺亚一眼。
诺亚能明白,他的意思大概是「你队长都这样了你还笑,平时都不帮着管管他吗」。
没办法啊,自我逻辑闭环传道士模式全开的吾德,诺亚也说不过他。
所以,还不如早点投降结束这种荒谬的战局。
……而且,人家从小奉为世界观的道理,哪能是这么轻易被改变的。
「你们和不信的原不相配,不要同负一轭。
义和不义有什么相交呢?光明和黑暗有什么相通呢?」
——【哥林多后书6:14】
见里弗没再说话,吾德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又继续往下说。
「那么,关于任务的事情,还请里弗先生再考虑一下吧。
——时间还不算太急,如果你有想法了,可以联系诺亚来商量。」
「……嗯,好。」
里弗勉强应答后,吾德带着索拉离开了。
——咦?
好像终于、前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诺亚看向里弗,却发现他主动走了过来,坐在桌对面,于是借着方才的事打趣他。
「……以后别跟人吵信仰的事了,神学就是自洽的。」
「噢,你也跟你队长吵过?」
「……没有。」
诺亚无奈道。
「我没那个资格。」
「哈哈,好吧。不说这个了。」
里弗摆了摆手,换上了一副谜之期待的表情。
「作为对顾客的调查,问你几个问题,行吗?」
诺亚抬眼看他,没说话,但并不表示抗拒。
「这两天的茶好喝吗?」
噗——
正端着杯子的诺亚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里弗越发觉得有趣的表情。
……他早感觉出好像有哪里不对了。
「另外,昨天晚上睡了多久呢?今天工作了多长时间呢?
——方便让我记录一下吗?」
「……店长先生,您想拿我当实验品,是吗?您都给我喝了什么?」
「哎呀呀,暴露了呢。」
「……你就没打算隐瞒吧。」
……
「嗯,这两天的花茶是还在实验阶段的功能产品。」
里弗笑道,语气里毫无不好意思。
「不过,第一期在低级动物身上的实验时,结果是绝对无害的,不用担心噢。」
「……说正事。」
「啊,澄清一下不会毒死你也算正事吧。
——咳咳,总之,平时常听小丫头抱怨你的作息的时候……
我琢磨着、感觉你的身体,好像很适合用来試驗这个改良品种的效果呢……
十分抱歉先斩后奏了。那么,能否接受加入我的实验呢?」
里弗继续笑着,而诺亚思考了一下……
「……你说,我为什么要答应当你的实验品?」
「噢?你是说,我能给你什么好处吗?
——受試费用的话,在能接受的范围里,我都会给的。」
……正好,就借着话往下说。
「比起钱来说,我更……想要别的,在你这边的东西,店长。」
「……啊?」
里弗想了一想,然后果断笑道。
「目前不考虑把小店员当报酬给出去。」
「……不是这个!你在想什么啊!她也不是你的东西啊!」
「我也没说是哪個店員啊,你想要弗本也行,哈哈哈。
……开玩笑的,你说说看,你要什么?」
诺亚缓了口气,然后抬眼正视着里弗。
「……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作为普通居民,你的自然与魔力理论储备好像有点过于丰富了,都是从哪来的?」
「啊,这个,我……以前向专业人员请教过,也借了书自己学的。」
「专业人员?你怎麽有能力怎麽聯繫到那種人——願意給一個陌生人教授這樣各種前沿知識的?」
「……或許,只是講授理論而已,這並不是特別難吧。」
「好的,只是講授理論而已……
但是,自然科學的學習是與實踐分不開的;那麽,这样的街道上,居然会出现能夠支持高級知識實踐的教育环境吗?」
「……噢,那個……我是被撿到、所以才住在這個街道上的。」
「也就是說,你前面說的是在被撿到之前的經歷、對吧?那麽你是從哪裏來的?」
「……我忘了。」
「噗,忘了——算了,就當你忘了吧。
那麽撿到你、或者說後面負責養育你的監管人呢?那個人應該會記得、你被撿到時的情況吧?」
「……我的监管人已经去世了。」
「什麽時候的事呢?」
「……143年。」
「好的……所有的路都被你自己封死了呢。
——那麽現在,你应该没有<能够证明出生情況的材料>來源途徑才对。」
诺亚在布袋里翻找,终于拿出了那几份记录。
——推到里弗面前。
「……佩斯莱居民证的出生年,如果没有相关证明材料的话,都会现场进行测定。
——也就是說,如果不想被測定的話,就得出示相關證明材料。
那么请问,為什麽你會在146年有自己<127年出生>證明的同時,在151年时又提交了自己‹125年出生›的证明?
——从138年初次登记时、测定的‹133年出生›来看的話,似乎在實際上……只比我大了一岁的、‹里弗大叔›?」
里弗打量了几眼那些记录,又抬眼,「终于还是来了」似的,一副既释怀、又无奈的表情,只是听着诺亚继续说下去。
「……你也知道吧,154年的现在,自己看起来不像21岁的人。
我看过莉莉女士先前的工作总结,從146年開始,除了年齡的事情之外,为了帮你获取相关实验材料、并且压下那些刺眼的行动审批的那些事上,她真的很努力呢。
——作为‹普通人类›的你,怎麽能、那么早就和当时还是新职员的莉莉女士关系密切?
還有,你是为了找到自己这种病的解决出路吗?这种没有来源的病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你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能说给我听听的话,不仅是当你实验品的事……
……我也可以通过帮助莉莉女士,来一起支持你做各样的事噢。
——很划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