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向日葵:追踪太阳(1)

布置时,波因姆回头看看柜台,总能看见里弗尴尬和凝重的表情。


——随后,里弗看到她在朝自己张望,便冲她招招手。

「喔,小丫头,你过来一下。」


「……哈?」

和波因姆同时发出疑惑声的,是和里弗谈着合作事项的诺亚。


「他们副队长比队长要难搞太多了。

你过来陪我一起说,他就没心思跟我耍诈了。」

「……你们怎么又大声密谋。」


「我过来能帮你说什么东西啊,我又不懂你们在谈什么。」


波因姆皱着眉向他们走去。

而看着诺亚不自觉往旁边退了一步,里弗爽朗地笑了。

「你看,这不是很有效果吗。」


「……啊?大叔你脑子有问题吧!」

「怎么了嘛!这叫阳谋!哈哈。」


波因姆骂完里弗,听到方才撇开了眼神的诺亚居然在一旁偷笑的声音,有些恼怒地转了过去。

「你怎么也笑?有什么好笑的?」


波因姆不想介入他们谈话的内容,略过他们、走到后院去找曼尔了。

此时曼尔站在花田中,感受着植物的氛围,而她展开的强化领域也如风一般,让五色的花瓣摇曳着。


听见脚步声,她便往后门跑去。

「啊,波因姆小姐!你看这里!」

「嗯?什么呀?」

曼尔指向角落,而波因姆拉着她一同走了过去。

「这边,不是一直有这个魔力装置吗?」


随着曼尔的指引,波因姆看向了角落上方那个发着光的东西。

「嗯,弗本经常会给它补充魔力呢。

有了它,冬天也可以种很多花,很方便呢。

——怎么了吗?」


「我现在也可以给它补魔了!

不过,我一直不太清楚,在春天、它能做什么用。

直到最近几天,我们不是事情比较多吗?经常忘了把它激活。然后今天,我就发现——」


曼尔蹲下,用手拨弄着几朵花。

「——它们朝着院子中间、有太阳光的地方长了。」


「啊,好有趣。」

波因姆也蹲了下来,摆弄那几朵花。

「所以,它们就是会向着有光的地方生长吗?」


「是吧!或许……

是‹有光的地方才能让它们生长›吧。」

「……啊?」


里弗总是吐槽,相较于能写日记就够用的波因姆,曼尔的遣词造句听起来文绉绉的,有时还会不自觉地用点「修辞手法」,显出些哲学和诗意的韵味来。


最近他调侃说,可以把曼尔平时的话收集起来,

做成《小花儿诗集》,放到春末的常青节集市上去售卖。


然后平时脾气最稳定、在家里最能「忍受」里弗胡言乱语的曼尔脸红了,对他进行了「推搡」攻击。

——效果不一般。


「啊,那个。」

看着愣住的波因姆,曼尔摆了摆手。

「这次不是什么修辞噢,里弗先生有说过,阳光确实是植物生存的必要因素。」


「噢!这样啊,那倒确实呢。」

「这样的话,或许、人也是‹在有光的地方才能生存下来›呢。」

「咦?是这样吗?虽然不晒太阳确实不太健康啦……」


……那个人,小时候的模样看起来,应该经常在外面晒太阳。现在,倒像是活在阴暗处的鬼一样。


「啊,这句是修辞啦。」

「……这样啊!怎么不早说哇!」

「嘿嘿嘿。」


一会儿,里弗也来后院了。


「小丫头,去前边看店。」

「为什么是我!」

「本职工作!去。」

「哼!」


波因姆嘟囔着走向前间。


弗本还在调整货架的位置,而诺亚一看见她来,就向前门走去。

「怎么?我一来就走。」


「啊,我今天回去还要正常工作……

我今天早上只是临时过来,跟他补充一些要点……

……因为前两天被派来的人,说里弗都有事不在店裏……」


波因姆盯着说话时并不直接看着她的诺亚,等他把话说完之后,才开口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很怕我?」


似乎准备过被这么问到,诺亚谨慎地点了点头。

「……有点。」


点过头后,他的目光像是在预测波因姆下一刻的反应、思考着怎么解释一样。


——但片刻后,她露出了一个微笑,带着一种满意的感觉。

「那就好。」


「欸?那……」

诺亚好像惊讶了一下,但反而正视着波因姆的那个笑,他似乎也轻松了一点。

「那……我下次还能来吗?」


「……你来干什么?不是听索拉说,你忙得要死吗?」

「呃,来你们店交接、还有监督我们那过来的人,也算在我负责的事情里。」


「噢?那你来啊。」

波因姆居然感觉有点好笑。

「不是你分内的事吗?问我干什么?」


「嗯——那可是你说的了?」

「我说什么了?」

「随便我来,对吧?」

「……对!随便你。

你来不来关我什么事嘛,难道不是你又说怕我、又说要来吗?

——难道你是受虐狂吗?」


「……不知道。」

诺亚的目光回避了一下,又继续说着。

「只是感觉,如果我不提前打招呼就过来、经常出现在你面前的话,会显得有点冒犯。」


「哈?冒犯什么?我又不在意你过不过来!」


诺亚沉默了一下,用看不懂的目光打量了一下波因姆。


「……真的吗?那就好。」

「真的!回去干活吧,走狗先生。」

「嗯,好的。谢谢你,店员小姐。」

「……神经病!」

「哈哈。」


盯着诺亚笑了一声就走出店门的背影,波因姆感觉莫名其妙。

「有什么好笑的啊!」


「向日葵展开一圈耀眼的花瓣,追踪太阳。」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店门关上后,在一旁如同空气一般、静默整理了半晌的弗本突然开口了。


「……波因姆大人。」

「哇啊!怎、怎么了?」

——把她吓了一跳。


「啊!不好意思!你还好吗?」

「呃,我很好,你有什么事吗?」


波因姆无奈地镇静了一下情绪,而弗本也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她、才继续说话。

「其实、你……刚刚看起来很紧张。」


……完蛋,被看出来了吗?


她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前几天就知道了。

——害怕继续见面的话,会在某次见到他时,发现他脱离了现在这个仍与她相同的处境,忘了以前那个「能演出真诚」的自己。


不过,有一点、波因姆倒是有些疑惑。


——诺亚对她说话,其实并不一直都很紧张。

比如,上次在安全洞穴、把匕首和魔力储存器递给她时。


礼拜三回家,里弗是单独问过她的,关于诺亚提前退去她那儿、到底做了什么。

……很奇怪的是,里弗似乎知道他们童年认识过。

抹去自己想让他「生不如死地活着」之类的对话后,波因姆把来龙去脉跟里弗说了一遍。

然而平时对什么事都嘻嘻哈哈的里弗,那时听后却陷入了沉默,最后扯出笑容。

「原来你也是关系户啊,小丫头。」

「神经病,谁要跟他有关系啊。」

……果然还是在嘻嘻哈哈吧。


当时想着,诺亚或许只是和小时候一样,对待什么事都很冷静,包括送死。

结果今天,看到他实际上现在对自己说话时,一般情况下就是这样紧张的,波因姆的疑惑便加深了。

于是,后来在饭桌上,对着「可靠的大家长」里弗问了出来。

「……那家伙,怎么送死的时候那么淡定,跟我正常说话就一副怂样。」


曼尔没做声吃着饭,她知道波因姆在说什么。

而弗本抬头看看她。


「……什么?谁?送死?」

「今天早上来的那个、跟死人差不多的‹客人›。」

「噗……噢,这样啊……」


「……是吗?毕竟你都说他跟死人差不多了。」

里弗又沉默了一下,然后笑着开口。

「可能就是因为对他来说,死了比活着容易吧。」


「什么东西嘛,这么多年他不都活过来了。

……他最擅长的,就是强迫自己、在乱七八糟的事情里‹活下来›,从小就是这样。」


……她也一样。


「但是,有时候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吧。」

里弗说着转身,把锅里摊好的蛋分进弗本和曼尔的盘子里,分到波因姆的时候没了。

「啊,我怎么没有!」

「我自己也没有,省省吧,少吃个蛋死不了。」


曼尔把自己的那份划了一半到波因姆的盘里,波因姆才停下了对里弗的眼神攻击,让他能继续说话。


「你没有过这种体验吗?像死了一样地活着。」


……怎么可能没有。

在森林里为着活命而逃窜,每天睁开眼就是考虑如何生存。

「我是谁」?

「为什么要活下来」?

根本没有思考这种问题的时间,也根本没有答案。


但是……

曼尔的出现,让她知道自己要为了保护她而活下来。

成为新家庭的一员,让她知道自己是一个有着意义的存在。


「但是……」

里弗幽幽开口道。

「某个人让他有了像活着一样生活的意义,就是这样。」


「哈?……有吗?」

「你没杀他啊。」

「嗯,是啊,怎么了?」


「……啊?什么?波因姆大人,你杀……什么?」

看看一本正经的里弗和波因姆,又看看并不惊讶的曼尔,弗本再次震惊地抬起头来。

——之前那晚互相分享自己的过去时,波因姆没和弗本说当天在森林的事。


然而里弗和波因姆罕见地没理他,只是繼續他們的對話。


「你为什么不杀他?」

「因为我觉得他的良知还活着。」

「不。」

里弗放下炊具,终于坐回到饭桌旁。

「——是你‹希望他的良知继续活着›。


因此,他想要活成你希望的样子,那个比活死人好一点的样子。

但是这对他来说很难,所以他很紧张。


——这么说可以吗?」


半晌没听到波因姆的应声,里弗有些奇怪地抬头看向她。

「……小丫头,你脸很红噢。」

「要你管啊!」


……原来他们在紧张的,是同一件事。


「……但是,这只是你的猜测,他不一定会这么做吧。」

「嗯?」

里弗想了想。


「他肯定是多少会有这么想过的吧。

但具体会选择怎么做,确实还是得看他自己。

毕竟这就是他紧张的原因嘛——对他来说,活成活人太难了。」

「……哼,真没用。」


「嘛,你要是担心的话,就早点把他预设成坏人好了,哈哈。

——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

「谁期待他了!」


……才不要呢。


虽然靠着波因姆的嘴硬、获取了自由来往的许可,但后几天诺亚并没有出现在花店。

毕竟看他那副模样,平时应该真的很忙……


——说到底,也并没有想让他来啊!


直到某日傍晚,送完花与制品的波因姆,顺路买了里弗做饭需要的食材后,挎着篮子走回花店,远远地,就在门口看见了几个搬东西的陌生人。


还有、站在一旁的、那个熟悉的……

……像鬼一样的身影。


那个身影转头看见了她,微微笑了一下。

「……回来了啊,店员小姐。」


「……还用这个奇怪的称呼,你难道不知道我叫什么吗?」

「啊,原来、我……还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啊。」

「……因为你一直、不是很冷漠就是很凶,所以,我还以为我们不熟呢。」

「神经病!」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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