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弗本的问话,波因姆顿了一下。
她看向了窗外——一片漆黑中映出自己的影子。
她会怎么想呢?
作为「天生就该活在逃命途中」的存在,每一天苟活着的日子,她经历过的啊。
她想起了自己在森林里逃窜的日子,想起了刚入城来的那几天。
……而「用来<欺骗>自己的生存意义」被戳破的那一瞬间。
她也见过的啊,不止一次。
同盟的营地被攻破,姐姐死在自己怀里的那一刻……
六年前的那天,在森林里偶遇到杀了羊妖的他们……
先前,她否定了自己,想要结束一切。
……而現在,她是怎么做的呢?
窗户上,她自己的影子……
——已经不是六年前那张落满伤痕的脸了。
波因姆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弗本抬头,看着她摘下他的帽子。
「诶?波因姆大人,你要……」
波因姆看了一眼他似乎想要抬起、但最后又放下了的手,笑着歪了一下头,然后把帽子放在了床边的矮柜上。
接着,再次伸出手去,手指在他的魔角上拂了一下,随后安慰似的摸了摸他的头,转向窗边。
而弗本低下了头。
「啊、波、波因姆大人……」
「你问我,『该怎么做』,对吗?
我想,我现在的答案应该会是——
在这样『永远无法预测』的日子里,学会『为了自己而活』吧。」
「……诶?自己?」
「嗯,自己。
因为,這個世界上的东西总是在变,他人也各有自己的人生轨迹……
归根到底,我们活着是为了自己呀。
——为了在这个世界上所想要成为的样子,为了『这个世界多了我们,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可是,我没办法做到。」
弗本应答的声音很小,还带着些颤抖。
「我不像你们一样……
波因姆大人,你没有什么种族上的风险,留在店里,还能给里弗大人帮忙;
而曼尔大人不仅能够通过魔力给花店带来收益上的好处,还能帮上她族人的忙。
可是我从出生,不,从在母亲体内成型的那一刻开始,就是她的耻辱和负担,我不再在她身边,才是好事;
而我留在店里,更是在给大家添麻烦……
我根本没有什么、值得自己为之活下去的意义……」
「所以我说了,是要去<学会>嘛——在寻找<自我意义>的路上,就能慢慢学会这件事了!」
波因姆转了回来,对着弗本笑道。
「……咦?那种东西……是能够<找到>的吗?
明明,每个人的意义都是与生俱来的吧……」
「你说的没错啦!但是,与生俱来的东西,有可能还没被<发现>呀。」
「……请问……是什么意思呢?」
弗本抬起头来,对上了波因姆的视线。她很高兴,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我们身边,面对过、或正面对着<不稳定日子>的,不只有我和你哦,弗本。」
「怎么这么说?」
「就像是——曼尔。你说她能帮上她族人的忙。
可是,她之前不是说过吗?她有些不想离开我们,但又每时每刻都面临着要回去帮助族人的可能性。
——那么,你有看到她是怎么做的吗?」
「……曼尔大人还是一直在努力学习魔力。因为我知道的,她还是想要看到族人解开封印的样子。」
「嗯!还有,大叔这人。
虽然说,当风风雨雨突如其来的时候,以前在森林没有家的我,确实是会很困扰啦;
但是,在城里有住所的他,不也应该会为了后院的植物而担忧吗?」
「里弗大人总是会为此好好地做预防的。
因为,他其实……为了大家的生活所需,还挺细心的。」
「咦?弗本,其实你对大叔也没那么嫌弃嘛。」
弗本撇过了脸去,而波因姆咯咯地笑了,继续说着。
「所以你看啊,大家都有自己所顾虑的事哦。
——但是,我们现在所讨论的,不是那些,而是<大家面对这些顾虑时,所作出的选择>嘛!
……变化莫测的命运之下,渺小的我们,都有着各样的担忧,也实在做不到什么。
但是,沉湎于恐惧,只是把自己的人生拱手让人。
——只是针对于面前的事,我们观察现在的情况,对现在做出自己的选择,这就够了。
——为了,我们属于自己的人生。」
「自己去做出『选择』、然后根据这个来活出自己的人生什么的……
这种事……我能做到吗?」
「这种事……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诶?」
波因姆走来,坐回了椅子上。
——她蛮高的,坐着时,上半身的高度差不多能赶上弗本,就这样看着弗本。
「你刚刚问我——
『如果,<花店的大家是我能够信任的人>这句话,也是我用来安抚自己的谎言的话……我又该怎么办呢?』
你在害怕吗?那你可以对我们做出你的抉择。
——不过,你已经做出了你的选择,不是吗?
你仍然愿意继续跟队完成委托,也愿意给我开门,让我进来,允许我接触你。
因为你现在还是认为,我们三个是可靠的,对吧?
所以,说回到我们最开始的话题。
下次再见到那伙人的时候,我们只要——
——看着当下的<他们>,对现在的<他们>做出自己的评判。
然后,根据这样的评判、来决定自己对待<他们>的态度并方案,对吧?」
弗本低下头想了想,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见状,波因姆笑了,不禁又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手侧拂过魔角根部。
「我想,对于你来说,或许现在马上在回忆中找到自己『人生的意义』,并不简单。
——那么,我们先试试吧。
先试试,在接下来的生活里,不去一直盯着那些令人害怕的事,而是看看自己的行动……
……然后,我们再来想,『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这种事吧。
——你觉得呢?」
问话抛出后,沉默了一段时间。
波因姆有些担忧地想去看看弗本的表情时,他开口了。
「……波因姆大人的手,感觉比看上去的、要粗糙一点呢。」
「诶!」
波因姆触电一般缩回了自己方才还搭在他头上的手,又瞧了瞧自己刚刚触碰的地方,有些疑惑地问道。
「可、可是,隔着头发也能感觉到吗?
……啊!难道是……」
「……角上没有阻隔的毛发。」
「诶!原来魔角上是有触觉的……」
「不只是简单的触觉……」
他把头低得更深了。
波因姆腾一下站了起来,有些慌乱。
「抱歉抱歉!你讨厌这样吗?」
「不……请不用这样……」
弗本抬起头,也有些着急地看着她。
「……我并不讨厌这样。」
「真的……吗?」
「……真的哦。波因姆大人不相信我吗?」
波因姆又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才继续笑道。
「不是啦。只是感觉,弗本从来不会拒绝什么呢。
你看,今天大叔也说了嘛,他誤以為你不会对曼尔产生影响,可能就是因为、你平時把自己的魔力控制得太严格了。
『什么时候能见到你真的生气的样子、或者是放开自己原有魔力的样子呢』,我是这么想着的。」
「……至少,在你们面前不会的。」
「诶?怎么这么说!」
「因为……是你们啊。所以我才想这么做的。
就像,波因姆大人,今天晚上还为了我而过来说了这么多话呢。而且,平时也很承蒙你的关照……」
弗本微笑道。
「……感觉,像是长姐一般的存在呢。」
「诶诶诶……这样说就有点过誉了……」
听这话,波因姆先是脸一红,撇到一边嘀咕着,随后想到了什么,便转回来叉腰笑道。
「哎呀,不。我们是一家人嘛,我好像比你大一岁,那当然是姐姐啦!诶嘿嘿。
——那么,要不要叫声『姐姐』来听听?」
「这个就免了。波因姆大人,顺着杆子往上爬的习惯,是跟里弗大人学的吗?」
这次轮到弗本把脸撇向一边去了。
「哎呀,不要拒绝得那么快嘛!哈哈,好啦,我的话就到此为止啦。」
起身之前,波因姆还有一句想说的。
「弗本,那个、关于你的魅魔魔力……」
「这个……」
弗本应道。
「里弗大人明天要去忙的、应该就是这个事。
——关于,怎么解决我和曼尔大人之间的问题。
而且,只要不再遇到这种魔物,平时我能控制住的。」
「……不是这个啦,我又不懂魔力。」
波因姆笑了笑,她想说的一向不会有里弗那么硬核。
「关于魅魔族制造的、对植物灵的封印……
我想,应该是与你无关的,所以不要过于愧疚啦。」
「嗯,我懂的,谢谢你。」
「还有——我看你总是只学着怎么用精灵魔力;
今天,你也说了你只是把魅魔魔力控制下去了而没有学习过如何使用。
……难道会是因为,你对母亲有什么失望的想法吗?
但是,我想,你的魅魔母亲应该只是受害者吧?
她一定是想保护你的,但是她做不到……」
「啊,不是这个原因啦,波因姆大人。
……我怎么可能讨厌我的母亲呢,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爱我的人。
我之所以不想提起魅魔的魔力,只是因为……
比起明着作大恶的我父亲那种人,
魅魔族所做的——包括对我母亲所做的,更让我感到……
——可怕。他们……怎么可以……」
「诶?为、为什么?
他们不是打败仗,然后被俘虏了吗……
啊,你之前好像也说过,你‹被魅魔族抛弃›了,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听嬷嬷提过,我母亲不完全是‹俘虏›。」
弗本摇了摇头,他似乎现在不想回忆这些。
「不过,这些下次再说吧,波因姆大人。
——不过,今天来支援的队伍里,是不是,有你认识的人呢?
你今晚听我说了很多呢。那么,我能听听你的事情吗?」
离开阁楼时,波因姆想着这晚与弗本的谈话,耳边响起了熟悉的什么话语。
「不要活在恐惧和仇恨之中……你要为了自己而活。」
她……好像正在慢慢做到。
不被恐惧和仇恨所缠累,只是过好眼前的、属于自己的生活;
用当下的选择、为人生赋予自己的意义。
……选择?
似乎也有些耳熟。
「这……是我们的选择。」
……不对不对,死亡、怎么可能也是一种选择呢?
波因姆还是不能完全理解。
……但她会继续努力的。
——作为自己、活在这洪水翻腾的世界里。
「纵非花非草,也来蝶闹;
和烟和雨,惯引蜂忙。
每到年时,此花娇处,观里夭桃已断肠。」
——《沁园春·咏菜花》
(关于波因姆的故事(第一部分),就到这里了。
如果,对于其他角色的过去、以及成长故事,还抱有兴趣的话……
——那就请继续看下去吧。
或许,你能等到,波因姆真正理解那些话、成为一个「姐姐」的,那个故事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