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波因姆在床上,侧躺注视着床头花盆中央的那株橘粉色月季。
而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一刻之前、里弗解释的声音。
「我们平时所说的‹魔力氛围›,会依据不同物种、个体甚至状态而有所区别。
——因为它是靠着‹身体›去发出的,可以理解吗?」
「‹靠着身体›……?」
「‹带电›的东西在移动时,会产生一种‹场›,能够对身边的事物造成影响。
将身体内部的东西作为‹带电体›、来进行各种移动所产生的复杂强大的‹场›,就是所谓的‹魔力氛围›。
每个实体的组成都是不同的‹带电情况›,意识能够操控组成部分进行移动的情况、也各不相同。
——所以导致了,每个个体的魔力都是不同的。
不同物种的魔力、以及人类之中有无魔力者的分别,都是根据这个基础产生的。
这样说可以吗?」
「……嗯,你继续。」
「平时的辅助能力,对象是外流活动的,就像是往开阔的水面扔一块石头那样,可以帮静水激起水花。
但现在曼尔需要做到的,是激活被封印的魔力。
——那将会更难,现在先用以替代的练习方式、是辅助体内静止魔力。
相当于是,把那块石头塞进与它形状并不相符的瓶口,来接触到那片水。」
「啊,那瓶口不就会破损吗……」
「嗯,但曼尔的需求是:
在族人存活的情况下帮助他们化形——保持瓶口的完整。
所以在这个情况下,她要做的就是……
借着瓶口的抗拒力,主动碎裂石头。
——把魔力改造为与本性不同的样子,也就是刚刚所说的‹魔力的反噬›。
而由于是意识主动改造的,与生理有关的魔力、出于本性避害就会反向扰乱控制它的意识。」
「……等一下。
既然如此,那最初帮助曼尔的那个人,又是怎么把魔力给她的?」
「……我拿曼尔的样本去给傅兰木检测过。
结果是,还有另一股『宗教人士的魔力』在曼尔体内共存。
——人类的魔力需要后天发展,全靠意志控制产生,宗教人士的魔力因此有独特性。
傅兰木在圣殿待过,能认出这种特征。
而我們当时都很惊讶。
因为,那股魔力、在曼尔体内就是自己的形状,并不是把自己‹削›成适合她身体的样子、才‹塞›进来的。
虽然曼尔现在自己已经稳定到、能够压制那股魔力使其共存了,但我觉得有必要,所以还是去问曼尔了,关于最初帮助她的那个人的事……」
那时里弗看着柜台另一边说话,似乎是觉得自己应该更早把这些告诉波因姆。
「曼尔说这一切她都知道。
那个帮助她的修女,把所有的要点都跟她说了,
是经过她的同意才行动的。」
「所有的、要点……?」
「嗯。最开始,那个修女选择她,就是因为她身体对异种魔力的包容性比别的个体要好。
但固然还有风险,包括……
在施法时,为了保证有效性,修女不会‹削散›自己的魔力,要全靠曼尔抗住‹作为瓶口›所会造成的破损;
在生长期,修女的魔力会原样在体内与她共同成长,每一天都会有产生紊乱的风险;
以及在最后开花化形时,修女的魔力、会与她自己达到最强的魔力共同帮助她化形。
但是,就在这最后的时刻,她的身体也有可能、因为无法兼容异种魔力而失控……」
……所以,每一次,曼尔在看向她时,都是在看什么呢?
在森林里时,曼尔在波因姆脑中的每一句话语、每一声呼唤,都是她做好准备给波因姆留下的「最后的讯息」吗?
开花成功化形的那一刻,当曼尔作为女童扑到波因姆怀里,抬眼看向她时,是抱着劫后余生般「还好、还能够看到一眼」的庆幸吗?
还有……
既然知道援助族人所会带来的风险,曼尔在花店的每一天,她眼中映出的每个人的身影,对她而言又都是怎么样的呢?
——原来,每天早上的「能继续和你在一起真是太好了」,是这个意思吗?
波因姆侧躺着,望着眼前那株橘粉色的月季。
她不想让曼尔离开,在各种意义上。
波因姆知道,被困在小型植物形态的的植物灵有多脆弱。
如果有敌人真的想要剿灭他们,他们无法抵抗也无法逃跑。
——一天没有找到化形的方法,曼尔的族人就要有一天面临着这样紧张的风险。
但是……
为什么一定是你、来承担这个使命呢?
……可是,要不是因为她帮助族人的使命,波因姆也无法遇到曼尔。
那么——既然至终也不会有好的结局,为什么还要让我们相遇呢?
既然要让我们相遇,为什么、命运又要为她安排这样的走向呢?
波因姆想起了以前的很多人、很多事。
——在这个世界上,好像总是发生着这样的事情。
无论是最平凡的无魔力者,还是有着强大魔力的人、妖、灵、魔……
在无法预测的命运之下,都是那个最微小的、无能为力的存在。
波因姆在凌乱的思考中沉沉睡去了。
被新一天的阳光唤醒时,她睁眼发现,曼尔不知何时化作人形钻进了被窝里、她的怀中。
曼尔眷恋暖意那般蜷缩在一起,察觉到她的动静后,便抬眼看向她。
「波因姆小姐?」
曼尔抬起一只手摸她的脸颊。
「……你在梦里流眼泪了,请问梦到什么了呀?」
波因姆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随后笑了一声,把曼尔往怀里抱得更紧了。
「没什么。」
起床后,早餐饭桌上,里弗的语气,像是昨晚没对波因姆说什么那样「平常」,
而他只是提起傅兰木的建议,说,去森林时,如果让曼尔在花盆里保持植物体形态,魔力修补效率会更高。
上午出城,从距森林最近的北城门出发。
里弗照例从莉莉那领来了通讯魔力器,就和三人一起出了城门。
波因姆负责拿着曼尔的花盆,对将要面临的未知有点紧张,于是问起了里弗手里的通讯器是怎么用的。
因为它和店里用的通讯器不太一样,没有很多按钮。
「噢,要是有危险的话,就按这个键,会发出信号来紧急呼救。」
「传给莉莉女士吗?」
「……通讯器是办事处统一发放的,信号不是传给她的啦。」
里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可能会有佩斯莱的高级小队在附近负责巡逻,不过更多的是……
每天都会有人来巡逻和驻守的圣殿行动队、和纳塞军队。
信号是传给附近的这些人。」
「……让他们来救援?」
波因姆转向了弗本。
「没问题吗?」
「我会尽量让我们不需要呼救的。」
弗本在帽檐的阴影下似乎微微笑了一下。
「就算必须让他们来……也没关系,我们是正规的小队。」
「是啊,都光明正大在街上开多久店了,哈哈。」
里弗笑着附和了一句。
波因姆没应答,只是点点头,然后看向手中的月季。
在路上,曼尔的意识在波因姆脑中与她聊着天,却字句不提昨天发生了什么。
是曼尔不愿意提起吗?
波因姆心里很是复杂,不知如何开口诉说昨晚的思绪。
「……曼尔,如果、有一天……」
「嗯?波因姆小姐,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要离开我和花店……
你还会记得我吗?会……想念我们吗?」
曼尔的声音在脑中沉默了几秒,随后又恢复了平时的那种笑意。
「如果有一天,我必须要离开的话……」
她的声音像是耳语那样。
「……那一定是波因姆小姐、和大家给予了我离开所需要的勇气。」
「……欸?」
「是你们的保护,让我能够面对这样的每一天……
如果有一天我能够下定决心离开,那一定是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我的意义、从你们这里。」
「我、可是……」
听着脑中冷静的语气,波因姆感觉自己不该说出那种自私的想法。
但是,曼尔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思。
「不过,我也不能只是受着你们的照顾啦!
如果波因姆小姐还不舍得我的话,那就说明……我也还没完成在这里的意义。
所以,下一次,我会更小心一点的……不会再让你们担心了。
对不起,波因姆小姐。」
波因姆继续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笑着摸了摸月季的花瓣。
「道什么歉啦,我知道了,谢谢你呀。」
……只要活着,就有继续完成意义的希望。
活着真好。
「我以我的良人为一棵凤仙花,在隐基底葡萄园中。」
——【雅歌1:14】
以色列的「凤仙花」是一种2-7米的高大灌木散沫花,并非草本植物凤仙花。
散沫花于四月底、五月初盛开大量芳香花朵;
第三年成熟后,部分小枝会退变成坚硬的针刺,被栽种成保护葡萄园的篱笆墙。
因此,「我以我的良人为一棵凤仙花」,不但比喻良人的美丽可爱,更比喻良人能给佳偶带来安全感。
这趟森林之行所借的委托名义、是将今空特山脚下一片果园的出产帮忙运到城内,第二天还可以借着回果园交接东西的机会再来一趟。
四人走的路是战后人类在森林里开出的一条主路,路旁偶尔会出现一个哨站。
这条空旷的主路、和格格不入的建筑物,在森林里十分显眼。
波因姆进城前总是绕着它们走,生怕遇见什么规整穿着的人。
虽然,波因姆已在城里生活久了、习惯了每天街上巡逻的人,现在又是作为合法居民、能够相安无事走在大路上。
但第一次来到这个以前躲避着的地方,她总也还是有些紧张。
她四处张望着,尝试找到一些能让她安下心来的、熟悉的事物。
为了避免潜在危险,主路周围的树木被修理得很整齐,明显不是原本自然的样子。
偶然路旁会出现一些动物——属于低级动物,是意外跑来的。
波因姆只能在脑中简单感知到它们意识本能的慌张状态,然后看着它们跑开。
有一只小鹿的意识对他们并不慌张,反而有些好奇地走近了四人。
波因姆正想靠近去摸摸她时,林中跑来了一只母鹿,护在小鹿身前,最后将它带走了。
小鹿远去时仍稍一回头望望波因姆。
而她突然意识到,在森林里,她似乎已经太像一个「文明人」了。
安静继续前行时,波因姆的耳边、有一种淙淙的声音越发接近。
啊。
她快步向前一段,果然看到了童年时那片熟悉的河流。
熟悉的清澈、熟悉的水流声,
波因姆又向着河流上游的山腰望去,是令人安心的水蓝色蜿蜒。
果然,河流、小溪,难以被改造。
总会有他们改变不了的东西在这里所留。
……在水流声中,出现了一段突兀的信号声,打断了波因姆的回忆。
「咦?怎么了,这东西。」
她转头去看拿着通讯器的里弗。
「啊哈哈。」
里弗摸了摸后脑勺。
「它能发信号,也能接受信号,大概是有人类队伍在附近了,提醒一下我们。」
「有就有呗,提醒什么啊。」波因姆撇了撇嘴。
「……因为,我们要和对方打个招呼,说明一下我们的合法身份,不然容易引起误会和恐慌。」
里弗按下了通讯器上的键以示接收完毕,信号声便停了下来。
他又看着地图,推测着。
「嗯,这里有个哨站,应该就是……」
波因姆停了下来。
因为从小被炼出的敏锐听觉告诉她,有脚步声在接近着他们。
——接近着旁边那处哨所,大概是要来负责巡查驻守的所谓「行动队」或者「军队」吧。
从另一条小路上,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
打首的是一个淡黄发髻淡红眼瞳的温和青年,见他们便笑着走来要问好;
边上跟着一个黑色长发小哥,聒噪地抱怨着。
明明她不再会有危险,但波因姆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着。
……直到看见后面跟上来的那个人,与身旁的灰蓝毛发狼妖交谈着的人。
波因姆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停下了一瞬。
比记忆里稍长了一点的、大地一般的厚重棕发,被随手半扎起马尾,使剩下的及肩后发能够轻盈些;
比先前要苍白不少的皮肤,给眼下本不明显的淡青加了一分突兀。
而那对水蓝色的眼瞳转向了四人,略显浑浊的眼神在波因姆身上定住一秒;
随后,无所谓一般移开了,看着前方的哨站。
没有惊讶、没有期待、也没有慌张。
无风拂过的湖面,毫无波澜。
波因姆打量了一眼、那个稍惊讶看看她便往前追上队伍的狼妖。
随后,她也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原来,水才是最容易被污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