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雏菊:只要能看到你们(4)

「波因姆大人,你们没事吧?」

在这种确认安全的情景下,波因姆第一次听到弗本比平时坚定许多的语气。

但她更在意的是他背后的安全。

「没事,注意前面!」


弗本马上转回头去,几下击散了雪魔产生投来的雪球。

但随即如倾盆雨般飞来的,是越来越多的雪球。


「啧。」

弗本冷静地击破了所有的投掷物,最后干脆在身前搭建起一个屏障,任凭雪在其上砸碎散开。

「波因姆大人,你还在吗?」

「我在!」


「第一次出来……我不想用太多魔力,」

弗本坚持着屏障,调试出前方的可见度。

「你带石头了吗?请在我撤去能力的那一刻扔出去,瞄准那家伙。」


波因姆沉着翻出石子,又找出之前那条甩石索。


「弗本,你说撤掉我就松手,如果速度不够——你能把魔力附着在石头上面吗?」

「能。」


在雪球碎开的背景音里,在弗本紧张的呼吸声下,在曼尔搭上来那只手的温度之中……

透过弗本营造出的屏障,在雨般的雪球间隙里瞄准、抡起、呼啸着划圈……


「放。」


绳子脱手,石头也随之掷出,在屏障消失的那一秒飞向雪魔的额头。

下一刻,如巨人丧命一般,它高大的身体轰然倒塌。


弗本继续处理了之前被掷来的雪球,最后回头确认情况。

「弗本,你……」


刚从紧张状态中脱离,弗本再次听到波因姆的声音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帽子早已被吹落。

他往后退了一步。

波因姆起身想拉住他的手,却被他甩了开来,把口袋里那几支完全干枯了的花带着飘到了地面上。


弗本盯着自己甩开她的手,似乎也才刚发现,自己的皮肤已经开始渗出暗光来了。


里弗从另一处匆匆赶来,看到三人对峙的情况——以及帽子被掀落的弗本时,愣在了原地。


「我不是不让你碰我,我……」

弗本连忙向波因姆解释。

「我的魔力氛围对生命是有害的,控制不好的话就会……」


「弗本先生,你不是精灵吗?」

曼尔疑惑着,尽量压制住语气里的着急。

「我见过的精灵,魔力氛围都不是有害的呀,你的魔力应该也不会吧。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们……

我……不全是精灵。普通精灵一般没有这样的魔力。」


弗本走到一边,捡起自己的帽子重新戴上。


「我是……光精灵的罪证,应该是因为这个,所以在里弗大人找到的资料里,都定义我这种东西叫暗精灵。」


「欸?罪证?那是……什么?」

「光精灵能力强大的代价,处世有戒律,有一项就是……不允许与其他物种交合。

除了光精灵的父系血脉之外,我体内另一条是……最被禁止接触的魔族。」


弗本压低了自己的帽子,波因姆看不到他的眼睛。


「光魔力很强大,因而不稳定,导致有很多因素都可以污染光魔力,而其中最大的动力就是血脉混杂。

我的魔力氛围本质上……是污浊的光魔力,所以才会有这样吓人的强度和有害影响……

作为罪证,有这种恶心的氛围,本来是不能合法入城的,本来也不该出现在……」


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说着,弗本突然意识到什么,扯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啊、我、我好像说太多了……

我在城里还是能控制好自己的,不靠太近的话,一起生活还是可以的……

我平时一定都会更小心的。所以,我们先回去吧……」


弗本低下身去,帮忙拿起刚刚波因姆扔在一旁的工具。

打算往回走时,却发现波因姆走到了他的面前,不让他回去,接着——


——她向前走了一步。

弗本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啊、波因姆大人……怎、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

因为不想让自己溢出的魔力伤害到她,她每向前一步,弗本都继续下意识向后退着。


直到退到一棵大树旁,他终于退无可退。

抬起头,在恐惧中看向她的脸。


……然后,发现她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眼睛。


「弗本,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什么……怎么想的……?」

「‹不该出现在……›,你想说,‹这个世界上›,是吗?」

「……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我本来就不该……」


「可是,两个月前,你们对我不是这么说的呀,弗本。」


「……欸?什么?」


波因姆没再堵着他,而是走到了一边,在刚刚那番战斗刨开雪的空地上坐了下来,边看着天空,看继续说着。


「刚来到城里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到,你和里弗说我可以留下来……

是你们告诉我的,生命既然存在,就自然拥有芳香一般的意义。

——难道说,都是骗我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

弗本有些着急地解释道。

「那是因为波因姆大人你很温柔……」


「你在我眼里也一直都很温柔哦,弗本。」

波因姆的视线移到了弗本身上。


「是啊!为了能让村民们早点有路走,即使需要继续辛苦控制魔力,弗本先生还是会同意呢!」

「……那是我该做的。」

「那也是你的选择呀,弗本。」


「那是……那是因为,」

弗本又低下了头去,握住工具的手和声音一同颤抖。

「我理当多做些什么的,因为我会影响到你们,会连累到你们的,本该是让你们嫌弃的,要不然……

……要不然,两个月来,里弗大人为什么会帮我向你们瞒着呢?对吧?」


弗本的声音恢复了一种强行挤出来的平静,他抬头看向波因姆。

「现在,只不过是你和曼尔大人善良,同情我,所以在包容我而已,仅此而已……」


气氛落入了寂静。

而波因姆转头,看向旁边从始至终知道真相的里弗。


里弗向弗本走来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小影子,你在想什么呢?

前两个月里,她们不知道你的事情,之前她们是怎么对待你的,所以,现在她们对你说的这些话,和‹同情›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都只是因为你本来的样子而已。」


「是哦!只是因为弗本先生总是对我很亲切,所以我才想继续多和你说说话的!可以吗……」

曼尔也走近了一步,见弗本下意识后退,便没有再靠近,只是抬头望着他。


而弗本偏过了头去。


「可是,我的出身、我的魔力缺陷,都是……」

「……都是你的特点啦,是不能把你完全盖过去的。」

波因姆接上了话。

「我们是先看到你,再看到‹有魔力›的你呀。」


「这些、这些导致的问题,不管是会伤害人,还是会被抓走,都是会真的连累你们的啊……为、为什么……」

「弗本,那些问题都是你自己要面对的,并不是我们能解决的。

——就是说,我们怎么对待你,和那些问题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我们愿意这么做,是因为我们觉得你……」


说到一半,波因姆想到什么似的,偷笑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

「……噢!我应该这么说,嘿嘿……」


她拍了拍手,把手臂叉在腰两侧,掐起喉咙,模仿谁似的、装模作样地往下说。


「咳咳,是因为……我们看到的你,是值得不被这些所困扰的,所以——

——可以接受我们来帮助你,一起面对那些问题吗?」


……

……安静。


打破安静的是曼尔和弗本同时发出的笑声。

很小声,听得出在努力憋着了,但在这片空旷中仍是显眼。


空气被松动后,波因姆很高兴地看向沉默不语的里弗。

「……大叔,你现在脸红得像个十岁的小男孩噢!」

「……小丫头,你不觉得你不该在这里说这种话吗?」

「不可以吗?不是你对我说过的吗?」


她坏笑着,显然是故意的。

「你是觉得弗本不值得这些话?还是,这些话一开始就是随便糊弄我的?」

「都不是!这种氛围下你在说什么毁气氛的话哇!你让弗本怎么回答!」

「哼哼,他刚刚不是笑了吗?」


三人一同看向方才确实发出了笑声的弗本。

而刚刚脸上还没憋住笑的他,有些尴尬地收回了笑容。


但片刻后,弗本还是又微微笑了,对着他们。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们愿意这么做。

不过,波因姆大人、曼尔大人,我……我不近接触你们也是我的选择。

因为,就算是在学会控制之后,不借助点别的什么,我的暗魔力氛围也会像现在这样有所泄露。」


「咦?弗本先生平时是在借助什么吗?」


「嗯,是里弗大人帮我研究的、抵消魔力氛围的花,让我带在衣服上能免除伤害。

所以,前两个月你们也看到了,在家里我一般还是能正常生活的。」


「哦!是你平时衣服里带着的这些花啊!」

波因姆想起了那几支刚被甩落在地的枯花,走去捡起,在手里打量着。


「……现在的成果还是短效型的,很容易像这样被我损耗凋谢。」

弗本也看着她手中的那几支花,远远地。

「不过,我也在期待着的,期待着最终长效性研究成功、或是我进一步学会控制魔力的那天。

——也就是,我能够完全没有顾虑地接近你们的那天……

因为,你们是我的家人。」


回城的路上,曼尔也好奇于弗本的花。

从波因姆手里接过之后,她盯着那几片干枯的花瓣和叶子,思索着什么似的。


波因姆正想再向弗本问些什么时,余光瞟见从曼尔的手中冒出一阵橘粉色的光芒。

光芒消退后,其中一支枯花的花瓣居然重新染上了它先前的颜色。


「诶诶!曼尔你做什么了?」


「……之前,里弗先生跟我说过,治愈能力依据作用原理也能分为很多种。」

曼尔看着手中的花说话,那支染回颜色的花仍是一副蔫样。

「或许……我的原理恰好与弗本先生所能伤害的‹生命›有关吧。」


「好深奥……但是好厉害!」

「……但是现在还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啦,还需要继续学习,我会努力的。」


看着波因姆发光的眼睛,曼尔不好意思起来。


说笑中,波因姆注意到,回程中一直不说话也不看她的里弗、此时居然瞟了一眼她和曼尔的方向,似乎是在看那几只花。


「大叔你看什么!

噢,对了——你怎么不说话啊!」


里弗没有回答,但波因姆没在意,继续笑着窜在他身旁。

而弗本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曼尔把花插回他的衣服口袋。


白茫茫的景象中,四人的身影向城门一步步靠近着,一步步回到他们的家中。


在刚看到弗本魔角的那一刻,波因姆在片刻的慌乱中进行分辨后,在重新看向弗本时,心中也并没有丝毫的害怕。

在扑向曼尔时、在与弗本合作时,即使知道有危险,她也完全没有过哪怕一刻的犹豫和恐惧。


因为,他们是家人。

是能够一起隐瞒、一起互相纵容着前进、一起面对危险的存在。


也许在某些时刻仍会想起什么,仍会害怕于面对过去与当下。

但只要感受着对方正在身边,就会感到当下已足够了。


她大概知道了,自己该如何在接下来的生活中,正面接受那份恐惧,并努力去认真对待眼前的当下。


「只要能看到你,我就感到满足。」

——《致尼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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