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自称魔女的她

第三章:自称魔女的她


如果说我有什么优点的话,大概,就是我的记性比较好吧。事到如今,即使是日本已不再如往日那般野蛮的世代,我也依旧记得当时军号阵阵时发生的很多事。从悬挂旭日旗的巨型舰船从海边驶理,到遮天蔽日的轰炸机投下燃烧弹;从天皇大人首次在我的视线里出现真实又真切的模样,再到关东关西都闹得沸沸扬扬的学潮运动,很多很多事我仍然记得。这或许是本人白檀绪唯一的优势也说不定。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小小的特殊性(后来,在一次就医的时候,有医生认为我患得超忆症),才让她在炮火于满洲绽放的年代找上我吧。

勒内中尉在白檀社住下来的第十五天,也就是半个月后,问了我一个问题。

那天午后,海上起了雾,雾从山下慢慢爬上来,先吞掉了港町的屋顶,再吞掉了鸟居底下的石阶,白檀山在这样的天气里总像是浮在水上,神社也不像神社。人若在这种时候站在廊下往外看,很容易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只要再往前走一步,脚下便不是石板,而是深不见底的白芒世界。

勒内坐在西侧客间的窗边。

他的伤比刚来时好了些,至少不再整日躺着。母亲仍不准他随意走动,说肩上的伤口还没收,肋骨也不老实,若再裂开,她便不管他是中尉还是少尉,一律拿绳子捆在柱子上。勒内听了。母亲看了他一眼,说若他真想知道,可以亲自试试。于是勒内便闭上了嘴。

但他闭嘴的时候不多。

他常常问我许多奇怪的问题。

比如白檀社一年有几次祭礼,后山埋着的无名骸骨究竟有没有人数,祖母为什么坚持狐狸会在夜里学人说话,母亲为什么每次听见「神罚」两个字便会皱眉,以及我每天从拜殿走到井边需要多少步。

我大多答不上来。

他也并不失望,只是在小册子上写几笔。那册子似乎什么都能装,日出角度、药汤味道、我拍手礼的节奏、阿驹骂人的次数,甚至连祖母每天下午打瞌睡的时辰都被他记了进去。我问他记这些有什么用。他说,现在没有用。我便知道,这句话之后大概不会有我听得懂的解释。

那天他问的是:


「你有朋友吗?」


哪个时候,我正跪在廊下剥豆子。

春天的豆荚细长,剥开时会发出轻微的啪声。阿驹说这些豆子晚上要煮给伤员吃,若剥得不干净,勒内中尉那种黄毛狐狸一定会挑出来。我本来想说他才不会挑食,但想起他连粥里多一粒沙都能发现,又觉得阿驹说得或许也有道理。


「朋友?」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同龄的,与你差不多年纪,会一起玩的人。」


我想了想。


「阿驹会陪我翻花绳。」

「阿驹几岁?」

「不知道。她说她年轻时见过西南战争。」

「那大概不算同龄。」

「祖母有时候会教我唱旧歌。」

「祖母更不算。」

「母亲……」


我说到这里停住了。

母亲当然更不算,母亲从来不是会和人一起玩的人。

母亲若听见我说她会玩,一定会用折扇敲我的手背。

于是我说:「没有。」

勒内没有立刻说话,他静静又笔直地看了我好一会儿,似乎想起了什么事,直到过了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你从没下过山?」

「下过。」

「什么时候?」

「父亲葬礼之后,去过山下的寺里。还有一次,母亲带我去港町看医生。鱼刺卡住的时候,也去过西式医院。」

「除此之外呢?」

「没有。」

「集市呢?」

「什么集市?」

「卖糖、鱼、木屐、纸风车、烤团子,还有会骗人的吉普赛人的地方。」


我摇头。


「庙会呢?」他问。

「祭礼时人都上山来。」

「同龄孩子?」

「有时候氏子家的孩子会跟着大人来拜神。他们站得很远,不和我说话。」

「为什么?」

「阿驹说我是未来唯一的宫司。」

「这真是个讨厌的名字。」


我抬头看他。

这句话若是别人说的,我大概会生气。可勒内说出来时,并不像是在笑话我。


「有什么讨厌的?」我问。

「太长。」

「只是因为太长?」

「也因为不像名字。」

「那你觉得我叫什么?」

「你不是有名字吗?你叫白檀绪。」


我愣了一下。

那时我手里还捏着半个豆荚,豆粒滚到膝边。

勒内伸出右手,摸了摸我的脑袋。因为左臂吊着,他这个动作做得有些笨拙。

他看起来很愧疚。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又没有死在满洲,也不是他小队里那些装在木箱中的士兵。我没有被炮弹炸伤,没有在泥地里流血,也没有因为他算错或算对什么而变成骨灰。我只是坐在神社的廊下剥豆子,没有朋友,也不下山。这些事情自我记事起便是如此,像白檀山清晨会起雾,像祖母午后会打瞌睡,像母亲每月初一会核对账簿,实在没有什么值得一个炮兵中尉愧疚的。

于是我感到好奇。


「你为什么那样看我?」


勒内收回手。


「我在想,一个人若一直待在山上,会不会把山误认为世界。」

「白檀山不是世界吗?」

「是世界的一部分。」

「那也差不多。」

「不差不多。」他说,「一部分若被说成全部,是很可怕的事。」


我听不懂。

但我记得他那天没有再问我问题。

然后,几天之后,勒内带我下了山。

这件事后来被母亲知道时,白檀社经历了父亲死后外最可怕的一场寂静。母亲一言不发地看着勒内,那种沉默比祖母讲黄泉国还要可怕。勒内坐在她对面,左臂吊着,右手放在膝上,姿势端正得像是准备接受审判。最后母亲问他:「你知道她是谁吗?」勒内回答:「知道。」母亲又问:「那你还带她下山?」勒内说:「正因为知道。」

但那是后来的事。

事情发生的那天早晨,白檀社很忙。

军部又派人送来文书,说过几日还会有伤员从港口转来,母亲便让阿驹收拾仓房,把旧榻榻米晒出去,又命巫女们把本殿侧面的空屋打扫干净。祖母因为听说又有骨灰要来,便坚持要重新准备镇魂祭的铃和白布。村里的氏子也陆续上山,送米、旧衣、梅干和慰问袋,山门前一时人来人往,连平日最安静的后院都听得见脚步声。

我原本被母亲安排在供物间帮忙数盐包。

盐包很小,一只手便能握住。母亲说这些会放进送往前线的御守里。阿驹说数错了也不要紧,反正神明不会在乎多一粒少一粒。

我数到第四十七包时,纸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拉开。

勒内蹲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还未完全扣好的军服外套,左臂仍旧用绷带吊着。


「小宫司。」他小声说。

「你在做什么?」我问。

「逃跑。」

「从哪里逃?」

「从无聊里。」


我看着他。


「母亲不准你乱走。」

「所以要偷偷摸摸。」

「偷偷摸摸是不好的。」

「有时候,偷偷摸摸是为了更大的善。」


我不知道他所谓更大的善指什么,但我知道若被母亲发现,我的手背一定会红。于是我摇头。


「我还要数盐。」

「数到多少?」

「四十七。」

「一共有多少?」

「不知道。」

「那便说明这件事是西西弗干的,没有尽头。」

「可是……母亲会知道。」

「你母亲发现不了,以我对她的观察,至少半个时辰内不会结束。」


我皱起眉头,犹豫了好一会儿,又开口问。


「阿驹呢?」

「在后院骂晒不干的榻榻米。」

「祖母呢?」

「在本殿擦铃,一边擦一边说黄泉国的门开了。」

「巫女们呢?」

「忙。」

「那你要带我去哪里?」


勒内看着我,压低声音。


「去这个世界,也就是去山下。」


若说白檀社是我的世界,那么山下便是世界边缘以下的地方。我知道那里有港町,有医院,有寺,有卖鱼的人,有邮差,有小学校,有许多屋顶和许多人。山下的人会上山来,可我很少下山去。人们走进鸟居,低头,拍手,投钱,而我从不下去,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母亲会生气。」

「会。」

「很生气。」

「很可能。」

「那为什么还去?」


勒内想了想。


「因为你应该知道,糖是怎么被买来的。」


这个理由实在古怪。

但或许正因为太古怪,我反而跟着他走了。

况且,我也很想吃糖。

如果我知道怎么买糖,那岂不是天天都可以吃糖了?

我们从供物间后面的小门出去,穿过堆放柴火的棚子,绕过廊下,又从后山一条平日没什么人的小路下去。勒内显然不熟悉这条路。他右手扶着树干,走得很慢,有几次他踩到湿苔,险些滑倒,我伸手去拉他,反倒被他轻轻推到前面。


「你走前面。」他说。

「你不是要带我下山吗?」

「带路和走在前面不是一回事。」

「你认得路吗?」

「不认得。」

「那你怎么带?」

「方向是下。」


我第一次知道,大人也可以如此不可靠。

山道很长。

白檀山从上面看并不高,可真正沿着小路往下走,才发现石阶与土坡之间藏着许多弯。春天的草叶沾满露水,扫过我的袴脚。勒内走几步便停下来喘气,却不肯回去。


「你这样会死的。」我说。

「不会。」

「母亲说伤员不能乱走。」

「你母亲说得对。」

「那你还走?」

「正确的事不一定总是要听。」


这话若被母亲听见,大概会立刻把他赶出去。

我们终于走到山下时,镇子很是热闹。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见集市。

街道比我想象中窄,房檐几乎挨在一起,挂着写有店名的布帘。卖鱼的摊子前摆着银色的鱼,鱼眼睁得很大;卖菜的老婆子把萝卜堆成小山,叶子上沾着泥;卖木屐的男人用小锤敲着齿,咚咚作响;远处有人烤团子,甜酱的味道混着炭火气飘过来;还有一个小贩在卖纸风车,红的、蓝的、黄的,被海风一吹,便哗啦啦转起来。

我站在街口,忽然不知道该先看什么。

原来山下有这么多人。

小孩从我面前跑过去,木屐踩得啪啪作响。一个女孩手里拿着竹蜻蜓,另一个男孩嘴里含着糖,脸上沾着酱。

勒内站在我身旁,帽子他似乎在努力调整自己的帽子。

不过我想说,他的帽子并没有多大用。

他的头发,他的鼻梁,他那身军服,还有吊着的左臂,很快便引来了许多目光。镇上的人先是看他,然后又看我。即使是我,也能哭出来,他们的眼神里有一些不太友善的东西。看我的眼神则更奇怪。


「那不是白檀家的……」

「未来的宫司大人?」

「怎么会在这里?」

「旁边那个是谁?」


窃窃私语如潮水,一层一层涌过来。

我有些不自在,便往勒内身后躲了躲。可勒内本身就很显眼,躲在他身后只会让更多人看见我。


「他们都认识你。」他说。

「我不认识他们。」

「这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你被许多人知道,却没有机会知道他们。」


勒内带我走到卖糖的小摊前。

那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糖,有琥珀色的麦芽糖,有包在彩纸里的小糖球,还有做成狐狸、兔子、鲷鱼形状的糖人。糖在春日的光里亮晶晶的,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小贩是个瘦高男人,额头上绑着汗巾。他原本正招呼别的孩子,回头看见我,立马好像紧张了起来。


「宫、宫司大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勒内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钱。


「请给她一个。」


小贩立刻拿起一支做成小兔子的糖,低着头双手递给我。


「请、请用。」


勒内把钱放到摊上。

小贩连忙摆手。


「不敢,不敢收。」


勒内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他。


「这是买卖。」

「不敢收宫司大人的钱。」

「钱是我的。」

「那也不敢。」


周围的人也看着我们。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说:「白檀家的孩子怎么能收钱呢?」也有人说:「那是给御魂神侍奉的人。」我握着那支小兔子糖,不知道该吃还是该还回去。


「为什么不收钱?」我问。


小贩低着头,不敢回答。

我转头看勒内。


「母亲说,买东西就是要花钱的。」


勒内把钱收回去,耸了耸肩。然后他蹲下来,与我平视。


「他们大概不敢向神明收钱吧。」

「我不是神明。」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人有时会把离神明很近的人,当成神明的一部分。」

「神明又不吃糖。」

「所以糖给了你。」


我更加不懂了,可糖很好吃。

我小心翼翼咬了一口兔子的耳朵。甜味立刻在舌尖化开,比祭礼后的红豆饭还甜,比供物间里的蜜柑还甜。

勒内看我吃糖,似乎松了口气。

于是我们继续往前走。

他给我看卖纸风车的摊子。小贩这次更夸张,直接把最大的一只红色风车塞进我手里,说是献给白檀社的。我说不能白拿,他便吓得连连鞠躬,仿佛我再多说一句,他就要跪在街上。勒内只好把我拉走。

他带我看木屐铺。铺里的老人说我的木屐太旧,立刻要给我换一双新的。我说母亲会发现,老人便说那就偷偷翻新一下。我说偷偷不好,勒内在旁边咳了一声。我瞪他,他把脸转向别处。

我们看了鱼摊。

我指着一条被剖开的鲷鱼,问勒内:「里面的刺都在这里吗?」

卖鱼的女人听见后,笑得直不起腰。


「宫司大人还怕鱼刺?」


我看着鱼,嘟起了嘴。


「刺的位置并不随机。」勒内说,「鱼也有结构。知道结构,就能避开。」

「那你知道吗?」我问。

「不完全知道。」

「那你也会被卡住。」

「所以吃鱼要谨慎。」


卖鱼的女人笑得更厉害,说白檀家的宫司大人今日带了个会给鱼算命的黄毛军官。周围的人也笑起来。

我吃了糖,手里还拿着风车。

我忽然觉得,山下并不是世界边缘以下的地方。

山下只是山下。

这里有人卖糖,有人笑,有小孩追狗,有鱼刺,也有不敢收钱的大人。

然而,就在这时,士兵来了。

他们从街道另一头走过来,一共五六个人,穿着军服,脚步很急。领头的是个宪兵模样的男人,腰间挂着军刀,脸晒得很黑。他们原本像是在巡查什么,目光扫过街边摊贩,扫过人群,然后忽然停在勒内身上。

随后,领头的士兵走上前。


「你,所属部队?」


勒内抬手碰了碰帽檐。


「炮兵联队观测小队,勒内·康托尔中尉。」

「康托尔?」

「是。」

「证件。」


勒内摸了摸外套口袋,又摸了摸胸前。

因为左臂吊着,这动作很慢,但他很快停下。


「在神社。」

「哪个神社?」

「白檀社。」

「为什么不在疗养处?」

「我正在疗养。」


领头士兵看了看热闹的集市,又看了看我。


「在集市疗养?」


勒内沉默了一下。


「散步有助于恢复。」


这句话显然没有帮助他恢复处境。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低声说。


「长官,他不像本国人。」


另一个说。


「头发是黄的。」


最后,第三个人说。


「俄国人也有穿我军军服的。」

「最近港口不是说有间谍?」那个长官问。


周围的人群安静下来。


「他不是间谍。」我说。


领头士兵这才像是看见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神色变得为难。


「宫司大人……」


果然,他也认识我。


「他是伤员,住在白檀社。母亲给他换药。」

「即便如此,也要确认身份。」


勒内低头看我。


「没事。」

「你要去哪里?」

「去解释。」

「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把你偷出来,已经犯了一个错误。不能再犯第二个。」

「你不是说偷偷摸摸是为了更大的善吗?」

「善有时很短,到这里结束。」


我不明白。

士兵上前,似乎要抓他的右臂。勒内却自己把小册子递给我,随后向前走了一步。他几乎没有抵抗,甚至比被母亲要求换药时还要顺从。他对领头士兵说:「我的身份证明、调令和伤情记录都在白檀社西侧客间的行李中。如果需要,可派人同去。」


「先跟我们走。」

「可以。」


我忽然感到生气。


「你为什么就这样跟他们走?」


勒内回头看我。


「小宫司,」他说,「再会了。」


随后,他笑了一下。


「糖要慢慢吃。不要咬太快,会黏牙。」


这是他被带走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士兵们押着他往街道另一头走。说是押,其实他走得很自觉,甚至不需要别人推。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只有我的纸风车还在海风里转。

哗啦啦,哗啦啦。

我站在集市中央,一只手拿着风车,一只手拿着还没吃完的小兔子糖。

兔子的耳朵已经被我咬掉,剩下的身体在阳光下慢慢变软。

山下的人都看着我,或者假装不看我。

卖糖的小贩低头整理摊子,木屐铺老人躲在门帘后,卖鱼女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把话咽下去。

我第一次独自站在山下的街上。

白檀山在身后,神社在很远的地方。

母亲不知道我在哪里。

勒内被士兵带走了,走向我不认识的街道尽头。

我忽然发现,山下很大。

大到一个人可以从我眼前被带走,然后立刻消失在屋檐、人群、旗帜和声音里。大到即使所有人都认识我,我也不知道该向谁求助。大到我手里拿着别人献给我的糖,却没有一个人真正走过来问我怕不怕。

我低头咬了一口糖。

我茫然地望着勒内被带走的方向,看见那条街道的尽头有一面「祈武运长久」的旗子在风中翻动。

就在那时,我的胳膊忽然被人抱住了。

我转过头,是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她有着火红般异样的头发,与碧色的眼眸。

这样的人,难道,不会被视为是怪异吗?

然而周围的人,似乎都不对她,抱有任何疑惑的眼神,不如说,她似乎在其他人眼中,从根本上就不存在。

而她,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Ya——hoo!你的风车好好看,我可以跟你一起玩吗?我的名字是白泽千岁,是个『魔女』,跟宫司倒是蛮配的,所以,我可以叫你『阿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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