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新的聖女候補嗎?」
劈頭第一句,就是這毫無修飾、帶著居高臨下審視意味的詰問。
我默默地在心裡翻了個白眼,稍微調整了一下跪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的姿勢。這裡不愧是中央神殿的主祭廳,地板擦得比我家吃飯的桌子還要乾淨,倒映著穹頂那描繪著創世神話的彩色玻璃。但老實說,跪久了膝蓋真的很痛。
我抬起頭,看向站在我面前的那個男人。
他身上穿著一襲極其繁複的純白色正裝,領口與袖口用粗大的金線繡著不知甚麼家徽。別問我,我才沒有學過。那布料在神殿昏暗的燭光下隱隱流動著低調的光澤,腰間還繫著一柄裝飾意義大於實用價值的細劍,劍柄上鑲嵌著的紅寶石大得像顆鴿子蛋。
雖然這種一上來就不報姓名、連基本問候都省去的態度讓人有些生氣,但看到那一身打扮,我就心知不妙。
——這裝束,肯定是中央城來的某個頂級貴族。甚至,搞不好是王室的哪位大人物。 身為一個幾星期前還在鄉下摘馬鈴薯的普通少女,別忤逆掌握生殺大權的人,是活得長壽的唯一秘訣。
於是我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符合神殿規範的、毫無生氣的溫順微笑,乖乖地回話了: 「是的,大人。雖然情非所願。」
「嗯?你不願意當聖女嗎?」 男人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那張原本堪稱俊美、毫無瑕疵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彷彿「看到會走路的馬鈴薯在說話」的荒謬感。
……我可以照實說「不願意」嗎?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不如說,這位大人,我連你是誰、什麼職位、為什麼能大搖大擺地走進聖女候補的禁地都不知道耶。
見我陷入沉默,男人似乎習慣了別人對他的順從,此刻的無言讓他感到有些不耐煩。他往前踏了一步,腰間的佩劍隨著他的動作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喂,我在問你話。身為聖女候補,聽不見我的提問嗎?」
「回大人,我有聽見。」我微微低頭,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可是,不知能否回答。畢竟神殿的祭司大人們說過,聖女候補助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神的旨意,不能輕易對外人表露私慾。」
很好,先把神殿的規矩搬出來當擋箭牌。
男人挑了挑眉,似乎對我的謹慎感到有些意外。他揮了揮手,繼續道:「沒關係,這裡沒有其他人。你就儘管回答吧,我不怪罪。」
好了!拿到免死金牌,說錯,是口頭承諾了。雖然不知道貴族的口頭承諾價值幾分,但既然你這麼想聽,那我就不客氣了。
「呃,大人。與其說願不願意……不如說,上個月成年禮的時候,教會的測試水晶突然亮了。接著,那些教會神官就一口咬定我有聖女資格。然後我就被綁……啊不,就被『帶』到這個神殿了。」
我差點把「綁架」兩個字脫口而出,還好在中途硬生生嚥了回去。但回想起那時候,那幾個高大的聖騎士不顧我父母的哭喊,直接把我塞進馬車的畫面,那本質上跟人口販子真的沒什麼兩樣。
「啊……」男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過基層的「徵召」過程如此粗暴。但他很快又挺起胸膛,試圖開導我:「但聖女也是一種至高無上的光榮吧?那是被神明選中的證明,整個王國的子民都會景仰你。」
「也許吧。」我自嘲地笑了笑,看著自己因為長年勞作而帶著薄繭的手指,「只不過,因為從小到大都沒想過自己會跟神明扯上關係,我的人生規劃原本很簡單——明年嫁給隔壁村的木匠兒子,幫家裡分擔一下,生兩個孩子,平平安安地過完一生。但現在,我學習過的生活技能、熟悉的朋友、深愛的家人,一夕之間全部變成了白紙。這神殿裡的聖女生活到底值不值得,我一個鄉下姑娘,真的不好說。」
「呃……這……」男人被我過於現實的回答噎住了。他有些侷促地踱了兩步,大理石地板上映出他焦躁的身影,「可是,既然你擁有這個世界罕見的資質,活用它、用它來拯救世人,不正是人類的正道與義務嗎?」
我看著他那頭連一根亂髮都沒有的精緻髮型,內心的吐槽慾終於忍不住開始油然而生。我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那麼,這位大人。如果你明天醒來,突然有人拿著一張紙告訴你,說你擁有萬中選一的『當麵包師的資質』,然後不由分說地把你帶到烘焙坊,逼你每天凌晨三點起床揉麵團,直到你死為止。請問,你也會非常樂意地說這是你的人生正道嗎?」
「你——!」男人的臉瞬間漲紅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彷彿我剛才用最高級的粗話羞辱了他,「麵、麵包師跟聖女怎麼相提並論呢?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這只是比喻啦,大人請別生氣。」我敷衍地擺了擺手。
雖然我很不懂你們這些大貴族的想法,但我也知道,這些貴族公子哥其實也挺慘的。從小為了繼承爵位要學習幾十種樂器、古文、戰略,搞不好連未婚妻都是三歲時政治聯姻定下來的。
「雖然說到底,聖女到底有甚麼珍貴的,我到現在也還是不是很明白就是了。」我小聲嘀咕著。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強行壓抑自己的怒火,他嚴肅地說道:「……聖女能夠修補王國邊境的封印結界,防範魔物入侵,還可以用高階神聖魔法進行治療。如果這都不算珍貴,那什麼才算珍貴?」
「不,大人,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我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看著他,「我的意思是,在沒有聖女、或者聖女剛好斷代的那些歷史時期,大家不也一樣撐下來了嗎?國家訓練軍隊去抵禦魔物,培養醫師和藥劑師去治病救人。沒有聖女,王國並不會明天就滅亡,對吧?」
「當、當然了!抵禦外敵和救治國民本來就是國家的職責!」男人急切地反駁,「但有了聖女的魔法,這一切都會方便得多吧?不管是軍隊的傷亡還是醫療的成本,都能大幅降低!」
「這我不否認,大人的邏輯非常正確。」我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但一個人能做的事也是有限的吧?聖女也只有一雙手、一條命。一旦國家把所有的防禦和醫療責任都壓在一個『資質』上面,不就會變成了依賴,那原本該有的技術,反而會因為依賴聖女而導致衰退嗎?」
男人整個人呆立在原地。他那顆從小接受「聖女至上論」洗腦的腦袋,顯然從未遭受過這種「永續發展與風險管理」概念的衝擊。
我看著他那副世界觀正在崩塌的表情,只覺得膝蓋越來越痛,睏意也漸漸湧了上來。神殿的修女每天早上四點就叫我們起來詠唱聖歌,我現在只想回房間補眠。
「明白了。」我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所以大人今天特地過來,是來告訴我是個『方便的女人』嗎?只要找到人當醫療兼防禦工具,國家就能省下一大筆預算,是這個意思吧?」
說真的,不管你是誰,你快點說完好嗎?我想去睡覺了。
「不!我……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 出乎意料地,這位高傲的貴族竟然有些慌亂地向我道歉。他精緻的臉龐上閃過一絲羞愧,眼神開始四處飄移,「還有,我是想告訴你……作為建國以來的習慣與傳統,王室通常會迎娶誕生出來的聖女。所以我……我才親自過來看你的。」
「為甚麼?」我歪了歪頭。
「甚麼為甚麼?」男人愣住。
「為甚麼要迎娶聖女?」我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充滿了純粹的疑惑。
「……這是為了保護聖女?」男人有些不確定地回答,底氣明顯不足。
「為甚麼?」我像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無情機器。
「甚麼為甚麼?」男人的情緒快被我復讀機一樣的追問搞崩潰了。
「要保護聖女的安全,直接派幾個精銳騎士來神殿護衛不就成了嗎?為什麼非得要王子娶她?」我翻了個白眼,「結婚跟保護安全之間,到底有什麼必然的因果關係?」
「不,你不懂。」男人試圖奪回主導權,他皺著眉解釋道:「這也是要為你擋住其他貴族的政治攻擊。你一旦成為聖女,地位尊崇,其他反對派系的貴族一定會盯上你,企圖拉攏或抹黑你。」
「他們為甚麼會攻擊我?我只是個工具人耶。」
「呃,大概是妒嫉吧。不用想,他們會說你這種鄉下來的野女孩不懂規矩,根本沒資格坐在高位上,更當不了王妃。所以,你之後如果正式成為聖女,也要好好學習宮廷禮儀,以免……」
「等一下!」我伸出一隻手,做了個暫停的手勢。
「嗯?」男人下意識地閉上了嘴。
「那個……大人。按照你的邏輯,只要王室『不娶聖女』,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嗎?」
我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有條不紊地幫他分析:「你看,如果我不當王妃,那些貴族就沒有理由嫉妒我,我也沒必要去學那些繁複的宮廷禮儀,更不會擋了哪個貴族千金的王妃路。說到底,一旦真的當了王妃,每天要處理社交宴會、平衡貴族勢力、協助管理內政……本來就沒空去做聖女『修補結界』和『四處治療』的本職工作了吧?那王室娶聖女回家,不就等於把鋤頭擺到客廳供奉嗎?」
「這……這倒是……」男人的眼睛緩緩睜大,他像是第一次聽到這話,整個人風中凌亂。
「可……可是……」男人不死心地咬了咬牙,用一種近乎迷茫的眼神看著我,「你們這些年輕女孩,難道就從來沒有夢想過跟王子結婚、從此麻雀變鳳凰之類的故事嗎?」
「有是有啦。」 我誠實地點了點頭,嘆了一口氣,「但那也就是幻想一下穿上漂亮的禮服、參加閃瞎人眼的華麗舞會、身邊站著個好看的王子罷了。誰在做這種粉紅泡泡的美夢時,會去幻想自己結了婚之後要怎麼處理王國的財政稅收報告、茶會要準備多少銀餐具?我好歹也知道,做夢這種事情,留在睡覺的時候做就好了。」
男人徹底沉默了。
他站在那裡,主祭廳穹頂透下來的彩色光芒斑駁地落在他的墨藍色華服上。他看著我,眼神從一開始的傲慢、到後來的震驚,最後轉變成了一種深深的、對人生產生懷疑的恍然大悟。
「呃……我回去想想。」
男人低聲呢喃了一句,甚至忘記了維持他方才的威嚴。他轉過身,有些失魂落魄地沿著大理石長廊離去了,連腰間那柄巨大的寶石細劍撞到柱子都沒發現。
看著他有些落寞的背影,我扯了扯嘴角。 說實在的,你到底是誰啊?大半期跑到神殿來跟我探討人生哲學?
算了,不重要。我揉著快要報廢的膝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轉身往候補聖女的寢室走去。天大地大,補眠最大。
一星期後。
我正坐在神殿的花園裡,一邊敷衍地背誦著《光明神讚美詩第七章》,一邊看著地上的螞蟻搬家。
突然,神殿的主教大人帶著幾位高級神官,面色極其複雜地走到了我的面前。
「那個,愛麗絲候補生。」主教大人清了清喉嚨,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慈祥,「經過神殿與王室高層的評估、以及對王國未來發展的全面考量……我們認為,過度依賴聖女會導致國家體制的衰退。同時,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貴族政治內耗,王室與神殿決定進行一項重大的體制改革。」
我眨了眨眼,心裡隱隱約約有了一種預感。
「簡而言之,王室決定從今年起,取消『聖女必須迎娶為王妃』的傳統制度。並且,國家將成立專門的『結界防衛軍』與『國立醫學院』,致力於將防禦與醫療技術普及化、系統化,不再將責任單獨壓在聖女身上。」
主教大人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偷偷看了我一眼: 「因此……目前神殿內現有的聖女候補人數已經過剩。經過公平…嗯,公平的抽籤與綜合評估,愛麗絲,呃……你不再是聖女候補了。稍後神殿會準備好馬車,你可以回家了。」
「……吓?」 我呆立在原地。
一小時後,我手裡拿著神殿補償給我的二十枚金幣,坐在回鄉的馬車上。車輪在泥土路上顛簸地前行,神殿那座宏偉的白色建築在視野中漸漸縮小。
我捏著那袋沉甸甸的金幣,整個人陷入了沉思。
所以說,這一切到底是什麼跟什麼啦!
不過……看著手裡的二十枚金幣,這筆錢足夠幫家裡好好生活好幾年了。
「嘛,算了。」 我把金幣揣進懷裡,靠在馬車的木板上,舒舒服服地打了個哈欠。
不管那個衣服很貴的男人是誰,這辦事效率,還真不是蓋的。
就這樣,我沒能當上聖女的候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