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市政厅三楼的那间大会议室被收拾了出来,长条桌上的文件搬空了,铺了一块从配给处领来的白棉布。
布上有几道折痕,红熨了半个钟头才勉强压平。墙角堆着的物资箱被挪到走廊里,腾出来的空地上摆了两排折叠椅。
来的人不多,几个跟李林一起抢修过的工友坐在后排,穿得正式,却还是不太自在。
前排是三名巡逻队的女孩,暗金战衣那位领队把魔杖横在膝上,坐得笔直。门口站了两个守卫,银紫色胶衣还没换,手里端着登记板。
窗台上搁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播放一首走了调的婚礼进行曲。信号不太稳,偶尔夹进变压器的嗡鸣。
红从更衣室走出来,她身上是一条素白的新娘礼裙,长袖长裙的保守款式,下摆缝了一圈她自己裁的蕾丝边,针脚不太齐,在左膝侧有道歪了。
肉茎被她在双乳间埋得更深,看不见踪迹,只留下十六岁的夕暮红凪,原先可能长成的样子。
耳侧那枚樱花发夹还在原来的位置,碎晶在日光灯下泛出细细碎碎的光。
她走到李林面前。
他穿着一套她从旧衣铺淘来的深灰西装,肩有点宽,袖口长了一截,她在昨晚替他卷了两道边。
她拆换了领口,洁白的布料嵌在上面,她拆了旧制服扣子缝上去,缝得很紧。
「挺合身的。」
红伸手整了整他的领口,指尖拂过那道她自己缝的包边。
李林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有道细划痕,不知什么时候添上去的,被灯光一照格外显眼。
「袖子好像还是有点长。」
「回去再改,后面当你的外套穿。」
收音机里的进行曲停了。一个抱着登记板的守卫清了清嗓子,翻开一页皱巴巴的流程单。
门被推开时,所有人都不出声了。
星野明站在门口。她的连衣裙换了颜色,成了一件素黑的礼服裙,领口别了枚银色胸针。
银白长发用一根黑缎带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更多波澜。
茧跟在她身后半步。薄金蝶翼收得很紧。
她裹着一件白金色的羽翼战裙,是用妖精魔力编织的,魔法少女变身战衣,与天见光一样的款式。
裙摆刚到膝上,边缘绣着暗紫色的纹路。一贯露在外面的暗紫肉茎,被她深深收进裙底。
她的脸上只剩一层很薄的、绷得很紧的冷,和逃亡时,光抱着青木风歌的表情一样。
明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来,背挺得很直,茧坐在她旁边,暗紫色瞳孔盯着前方的白棉布桌面,没有看任何人。
收音机又切了另一首更老的曲子,某部电影里,最终幸福婚礼上的音乐。
曲子太稀奇,连那架老式收音机自己都播得含含糊糊。
李林站在长条桌的左边,红站在右边。白棉布上搁着两页表格,是她昨晚用圆珠笔工工整整填好的订婚登记表。
申请人栏红手印旁边空了一小块位置,等着见证人签名。
抱着登记板的守卫把流程单翻到第三页,念了几行。
声音很年轻,念到「相互扶持」时舌头打了个结,后排一个电工低声说了句别慌,几个人掩着嘴笑了。
在那温馨之中,红的目光越过白棉布,落在第三排靠走道那个穿素黑礼服的银发少女身上。
随后,她们开始交换戒指。
很简单的一对素圈银戒,新的,内侧用魔力刻了两个字。
红把戒指套进他左手无名指上,尺寸稍微小了一点,他这几天又偷偷自己去干了些抢修活,手指上的疲劳淤积成肿块。
她低头看了看那道浅浅的压痕,把另一枚戒指递给他。
李林握住她的手。他把戒指套进她左手无名指时,银圈轻盈地滑过龙鳞,落在底部,刚好套紧。
红举起左手,戒指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刺出一道很细的白,落在明和茧的眼中,又淡下去。
她转过身,面向第三排靠走道的那个位置。
「明。」
「这就是我一直追求的正常。强加给你的正常。」
她笑了一下,那道笑意从嘴角浮起来时,满载着温柔。
「姐姐开心吗。」
明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被捣碎的尾音,也没有咬着指甲往里吞的停顿。
「开心。」
明把手放在膝上,手指交叠着,拇指轻轻按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
「那么,我还能抱姐姐吗?」
她把抱字说得很重,尾音拖长,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哭闹着不愿去上学,只愿意和姐姐待在一起的小女孩。
茧在一旁低着头,暗紫瞳孔收缩了一下。
「可以。」
红的目光没有从明脸上移开。
「但必须李林同意。因为李林是明新的家人。家人必须互相尊重。只有他同意了,明才可以抱姐姐。」
随后她提高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落到会议室每一个角落里。
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变压器的嗡鸣从窗缝挤进来,被白棉布滤得发闷。
「托了莉莉丝大人的福,我作为一匹淫兽,也能够在这个秩序里找到幸福,找到新的家人。」
「请莉莉丝大人祝福我们。祝福这个怪物,和常人的结合。」
红敞开怀抱,素白的新娘礼裙,随着双臂打开的动作绽放。
明站了起来,走到红面前。
她深深地拥抱了她唯一挚爱的姐姐。
姐姐的怀抱是温暖的,白纱是纯洁的。
李林站在白棉布另一侧,往后退了半步。他没有低头,只是把右手从桌上放下来,垂在裤缝旁边,看着明埋在红肩头的银白长发。
明的手在红背后颤抖。从指尖开始,力度一点点收紧。
她攥住那片新娘礼裙的素白布料,攥出几道越来越深的褶皱。
魔力汇聚之后,她的感知变得敏锐了许多,即使把自己埋进姐姐的胸口,她也能看见。
她看见礼堂里的灯光下,粉红色的雾气开始凝聚。
在新秩序的结界光柱升起后,空气总浮着极淡的粉色,那是淫魔力汇聚的痕迹,没什么特别的功效。
只够让人们在排队领罐头时多一些耐心,让巡逻队的女孩们在街角接吻时少一些羞耻。
大家已经习惯了这层遮蔽,习惯到不再觉得它存在。
可是那戒指的光芒,终究刺破了那层粉雾。
她没办法再视而不见。也没办法与那束刺眼的光芒,共度接下来的时间。
哪怕,只有五十年。
明的手指松开红的礼服,她往后退了一步。
嘴里道出的,不是祝福。
暗紫色的魔力从她小腹炸开,她抬起左手,指尖在空中画了一道极短的弧,暗紫色的淫魔针,在指尖凝聚成形。
红看见了那根针,她的龙心猛地痉挛了一下。
淫魔针从明的指尖射出,扎进红的腹部,淫纹式样瞬间开始浮现,在澎湃的暗紫光芒间开始填充纹路,把莉莉丝的意志,刻上面前的触手怪物。
「明!」
红的声音被卡回喉咙底,她的触手从礼服下炸开狂舞,却动弹不得。
「不会痛的,姐姐。」
明看着红,金瞳里还是那个端详着玻璃瓶里章鱼须的孩子。
「也不会让你和李林分开。你可以和李林待在一起——」
她向一旁的男人甩去一眼,那道目光里没有隐藏任何东西,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厌恶。
「一周三天时间。」
李林被那一道眼神击飞出去,落在地上痛苦喘息。
宾客的尖叫在这时才炸开。后排的工友从折叠椅上跌下来,巡逻队三个女孩同时站起,用魔力刃斩断汇聚的暗紫魔力。
但明只是往后瞪了一眼,她们身上的淫纹便死死卡住动作,让她们瞬间僵直,魔杖从指间滑落。
茧站起来,薄金蝶翼在背后张开,白金色光弧从翼膜边缘开始燃烧。
她沉默着将双手交叠,凝聚出黑紫金三色光炮,对准明的后心,轰出光炮。
暗紫色的防御壁出现在明身后,光炮撞上去,炸成无数碎散的鳞粉,没有穿透。
随后暗紫的魔力扑向白金的妖精,将她死死缠住。
第二发、第三发,茧一边射击,一边往前走,每一步挣扎着用力,蝶翼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但每一发都被防御壁吞掉,只在她脸上映出明灭的紫光,她看到红的新娘礼裙被撕碎,小腹的淫纹逐渐成形。
「不要.....」
茧的喉咙往外挤出哀嚎。
她不是在对明说,明早就听不见她的话了。
她的喉咙响动,是为了那颗扑腾着响动的小小妖精核,诉出凄惨的哀鸣。
天空暗了下来,旧市政厅窗外的粉红色薄雾变得浓稠,从淡粉转为暗紫。
堕落妖精们从四面八方聚来,翅翼拍打的声响,像暴雨前压下来的闷雷。
淫魔力的汪洋从四面八方涌入,呼吸间灌入在场的所有人,每一次喘息都像吞入浓稠的糖浆,每一发光炮都被汪洋偏转,吸收。
茧不再攻击,她在粉色汪洋里转身,吃力地飞到李林身边,触须缠住他的腰,把他扶起,拖走。
「走——」
茧拖着他往门口飞,但粉色汪洋灌入他身体的速度实在太快,他不停蹬着腿。皮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道又一道乱糟糟的擦痕。
他的肉棒在西装裤下不受控制地勃起,射精,白色浊液喷在西装裤内侧,隔着布料渗出来。
第二次,第三次,一次又一次,颜色从白转红。
每一次射精他的身体都剧烈地弓起来,喉咙发出咯咯的气音。
最后,从他尿道里喷出的,已经不是液体,而是粘稠的血块和碎肉。
那些血块和碎肉粘到了茧的战裙上,沿着她的裙摆往下滴。
他的手还在徒劳地抓向红的方向,五指在紫色汪洋中张开,攥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抓住。
他的手落回身侧。在茧的怀里断气了。
红看到了那徒劳的抓握,她哭嚎着伸手去够。
龙爪从暗紫魔力的束缚里挣出半寸,炸开的触手拼命探出,在空气中拉出细长而颤动的弧。
够不到他。
她瞪大了双眼,血从她的瞳孔间流下来。划过的脸庞,淌过嘴角,滴在龟裂的新娘礼裙前襟上。
她想过明会哭闹喊叫,想过和明彻底决裂,刀兵相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用烈焰触手和暗紫魔力互相撕扯。
她甚至想过自己会被明当成玩物,而李林会被当成威胁她的道具。
但她从未想过,被她推上刑场的男人,竟会迎来如此凄惨的结局。
「林!」
她的哭嚎带着火焰,挣破了那凝固的空气,一声声砸在明的脸上。
明在她的哭嚎声中呆立。
「林!林!」
她哭嚎着往前挣扎,触手终于从暗紫魔力的压制下挣出一道口子,但下一秒又被自动运转的淫魔力,重新缠紧。
茧丢下了尸体,用手抹过自己的脸,手上是李林的精液和碎肉。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团红白交织的粘稠,用指尖碾了一下,碾出更细碎的血丝。
她抬起脸。暗紫色瞳孔里已经没有刚才的焦虑和急切,只剩下某种痛苦的了然。
「果然是这样。」
她把满是血肉的手掌按在白地上,慢慢站起来。蝶翼在她背后完全张开,翼膜边缘的白金纹路痛苦燃烧。
她抬起脸,朝着那个呆立着,术式却仍在往姐姐身上刻印的女孩。声音她从喉咙最深处,开始往外爬。
「明,你答应过我。不能杀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杀他。」
每爬一寸就刮掉一层妖精的天真软糯,爬到最后,只剩下了如同天见光一样,在血肉礼拜堂中泣血嘶哑的声音。
「狗屁新秩序!狗屁为了正义!幼稚的狗屁!残忍的狗屁!!!」
刻画的淫魔针停了,暗紫色的魔力被妖精的怒吼震退。
明呆若木鸡,而红的血泪仍在流。一滴滴落下溅开,把圆珠笔填好的登记表洇成模糊的红。
世界停了下来。
垂直坠下来的一股银白色狐火,把所有还在流动的东西全部冻结。
尖叫停在半空中,宾客张着的嘴定格在那里。堕落妖精的翅翼悬在窗外不再扇动。
那层粉色汪洋凝固成无数颗极小的悬浮液滴,在日光灯下泛出死寂的虹彩。
雪御华从虚空里迈出来。
九条银白狐尾在她身后铺展开,狐尾边缘有几绺毛发被粉色汪洋浸得打了缕,嘴角还挂着笑意,但额角多了几道细密的汗珠。
她伸手抓住红的后领,另一条狐尾缠住明的腰侧,把两个人从拥抱中拉开。明的淫魔针在半空中碎成粉末。
狐火收了,世界重新开始运转,但红已经不在旧市政厅了。
她跌坐在505室的地板上。龙心在鳞片下狂跳。
雪御华站在她面前,折扇展开掩住半张脸,她的呼吸比平时多了一分粗重。
红拉着破碎的新娘礼服,素白布料已经碎成了布条,亲手缝的蕾丝边断成几截。
她靠着公寓的墙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之间,肩膀抽动,却发不出声音。
龙爪攥紧了又松开,攥碎了掌心那粒仅剩的珍珠扣。
雪御华只是靠在窗台边,用折扇轻轻敲了敲下巴。
「妾身还以为,国王陛下终于是长出尾巴来了。」
「与妾身入了同行,做那倾国的妖狐,祸乱天下的朝纲。」
她把扇子合上,用扇骨抵住自己的嘴角。
「可陛下这妖术修得不到家。男人为您射干了精血,却是给了别人的怀抱,而不是您的胯下。」
「这狐媚子的修行,陛下可是连入门都不及格呢。」
红没有回应。
她无法回应,她的声音在更早之前就哑了。
在那个拥抱之中,她亲手养大的小女孩向她小腹刻下第一枚淫纹的时候,在李林挣扎着向她抓来的那个瞬间。
她张了张嘴,喉咙口涌上来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那股痉挛从胃底往上翻,翻到喉咙口又落回去。
过了很久。血泪的痕迹在她脸上干了,留下两道从眼角到下颚的暗红痕。
她站起来。破碎的新娘礼裙从她肩头滑落,堆在脚边。
「我和明都没及格。」
她紧紧攥住手掌上那枚戒指,银圈还套在无名指上,内侧刻的那两个字,被她的龙血浸得模糊。
「所以,在更多人死去之前。要阻止她。」
雪御华用扇子掩住嘴唇,眼睛弯了一下。
「为了正义?」
红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将左手举起来,看了那枚戒指两秒。
她抬手撕去残存的新娘礼裙,素白布料从她身上落下,黑红色的火焰,从龙心印记里重新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