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冰室莲来了。
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明趴在茶几上,还在抄那些生字,铅笔沙沙地响。
红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用抹布擦灶台上昨晚烧焦的油渍。
门没关严,莲叩了叩门框,向面前的两人示意自己的到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长长的冰蓝色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敌意。
「打扰了。」她把假肢收回去,让袖口重新遮住手腕。
红把抹布搁在水槽边。明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深棕色的瞳孔在看到莲的瞬间缩了一下。
莲走到茶几前。她没有坐下,只是垂下眼,把水蓝色的魔力从指间铺开。
那道魔力从明的校服领口滑进去,沿着锁骨往下,在心脏位置停了一瞬,便继续往下。
它在小腹正中的位置,彻底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枚暗紫色的符文,正在明的小腹上微微脉动。
莲的魔力定在那枚符文上。魔力感知从四面八方包裹上去,探查它的形状,渗透的深度。
探着探着,莲的魔力僵住了,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显出了难得一见的疑虑。
「奇怪。」
她蹲下来。膝盖压在水泥地上,和明的视线齐平。水蓝魔力再次扫过那枚符文,这次更慢,更仔细。
「她怎么还没疯掉?她的淫纹足足有四阶。」
红正在擦灶台的手停住了。她侧过头,血瞳从围裙系带上方望过来。
莲抬起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瞳里藏着难以置信。
四阶淫纹的搏动,她在协会核心处理厂的运输清单上,在那些被标记为「永久收藏」的标本编号里,才读过的同样脉动频率。
如今她亲眼看到了实物,却是在一个怯生生抄着汉字的小女孩身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
「四阶淫纹。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她走到红的身旁,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准。
「你离开几分钟,就几分钟。她就能给那个妖精小姐献出自我,献出真实的,至死不渝的爱。」
莲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的舌尖触到了嘴边的词,那个在协会培训手册里被反复强调的词。
「像她这种......」
她没有说完。但红知道她想说什么。
「只会在淫兽巢穴里最深处的地方找到。完全疯掉。被淫兽当成最珍爱的藏品,锁在饲育室的笼子里。或者干脆就是淫兽的伴侣。」
「成了另一头淫兽。」
明一直低着头。校服袖口遮住了她的表情,但那双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正掐进掌心。
她没办法假装听到不到,因为她很生气。
她绝不会爱什么不知名的妖精小姐。她连那个妖精的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鳞片,只记得高挑漂亮的轮廓。
可那不是爱,她心里塞满的东西,是夕暮姐姐。
是把她从KTV后巷带回家的夕暮姐姐,是在葬礼上为她垫尿不湿的夕暮姐姐。
她抬起头,深棕色的瞳孔对上莲的冰蓝色眼瞳。
那双眼睛里有胆怯,但在胆怯最底下,是一层压得很实很硬的倔强。
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红把围裙解下来,她走到明身后,一只手放在明单薄的肩膀上,隔着校服布料,掌心贴住少女凸起的肩膀。
她转向莲,同样摇了摇头。
莲在红和明的脸上扫了一个来回。从红压着什么东西的血瞳,扫到明藏在胆怯底下的怒气。
她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比在凛家时更重。像要把什么话叹了出来,又像把更多话叹了回去。
「如果你找不到那个四阶淫纹的主人。」
「我的建议是。如果你非要留着她。」
她顿了一下,眼眸又一次扫过红的脸。
「你要把她刻上你的淫纹。把原来的术式覆盖掉。就跟协会往精锐身上刻纹路一样。」
红的手微微收紧了,她感觉左胸那道被莲用冰剑刺穿后又愈合的旧伤,正在隐隐发痒。
「否则。不知道哪天。她就要自己爬到她原来主人的胯下找操了。」
最后一个字落进茶几和灶台之间的寂静里,点燃了阴燃的火苗。
红动了怒气,那股暗火从龙心中漏出数缕,沿着喉管往上,在喉咙口被她的意志死死绞住。
松了,燃烧着火焰的触手龙爪就会炸出来,会把这间逼仄的廉租屋拆成废墟。
她把那股火吞回去,吞得喉咙发烫。
「别那么说她。」
她艰难地把每个字,从牙缝里往外挤。
「我也不会给她刻淫纹。」
莲没有退,但她只是把假肢垂在身侧,冰蓝色的魔力纹路没有亮起。
她没有道歉,也没有继续,只是把那协会内卫的铁面,盖上自己的脸。
红低头看了明一眼。
明正仰着脸看她。那双深棕色的瞳孔里胆怯褪了大半,怒气也褪了大半,剩下的,只有对夕暮姐姐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安心。
红抬起头。
「只要把那个主人干掉。她就可以恢复正常。这很简单,这做得到。」
杀戮是她最擅长的事。比做饭擅长,比教功课擅长,比在葬礼上念人伦道德擅长,比所有她曾试图为明做的事都更擅长。
杀掉那个妖精小姐。那个趁她从派出所大门挤出去的几分钟空隙,用漂亮鳞片和温柔说辞蛊惑了这个女孩的妖精小姐。
明的淫纹可能会失控。可能会像青木风歌当时那样,乳汁爱液四溢,肉体被改造,整个人被异化的浪潮吞没。
但她可以想办法堵回去。她做过一次。
那一次她做得不好。风歌还是变成了怪物,还是被她灌满了触手,还是被推进了那条深渊。
这一次。她要做得比原来更好。
把另一个受伤的风歌送回阳光底下。不再重蹈覆辙。
莲看着面前一大一小阴着脸的红和明。
她的叹息更重了,她揉了揉眉心。
「我这边没问题。」
她往门口走了一步。
「你凑够钱,我就来上课。」
她拉开门。门外的秋风吹进来,把茶几上那张抄满未来的作业本吹翻了一页。
明伸手按住。莲没有回头。
她把门轻轻带上。锁舌咔哒一声扣进槽里。
门关上之后,阳光从碎花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茶几上画了几道细细的条纹。
明还按着作业本。她的手指从纸面上慢慢抬起来,纸面被按出了几个微凹的指印。
她把那张抄歪了未字的纸抚平,又把铅笔拿起来,笔尖抵在纸上。
红走到她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把明整个人搂进怀里。
明的脸埋进她胸口,脸颊蹭过龙心印记。
红抱得很紧。紧到能隔着两层布料,感觉到明胸口下那颗正平稳跳动的心脏。
明没有哭。她把脸贴在红锁骨的位置,贴在那条淡金色龙鳞旧痕的下方,嘴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红读出了她的唇形:
夕暮姐姐,我永远永远,只爱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