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为了……正义

为了能够同时救下两人。

或者,至少救下一人。

青木风歌点了点头。

下颌轻轻沉下去,又抬起来。丹凤眼里蓄满的泪在点头的瞬间被挤出眼眶,沿着淤青的脸庞往下淌,落在地面扭曲的面容上。

她选了最合理,最有生机的选项。

这样的选项,她已经在核心处理厂的冻库中,选过一次了。

见到风歌点头,红残存半身中,那只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那些,在胸腔最深处残存着的,想要挣出这具焦黑残骸的念头,那些连黑红火焰都未能烧穿的东西,在风歌点头的那一刻安静下来。

她不需要再为任何人撑着了。风歌自己选好了路,光的命会被协会留下,纯羽的粉色短剑被金光粉碎。

她们都能活下去。

那么,她可以去做那最后一件事了。

让那烈阳般的正义魔法少女,借由她的血肉复活,完成那未竟之事。

去把这世间的罪恶全部屠杀殆尽,一个不剩。

首先,从她自己开始。

焦黑的残骸举起手,右臂只剩一截碳化的骨茬,她将残肢举过头顶,指向破碎天穹下,照耀她的日光。

那光线没了马赛克的分割,直直射向她,刺破了一切虚伪与假象,在那骨茬的顶端,留下纯粹的洁白,凛然的灼热。

几个月前,在小巷的霓虹灯下,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女孩,也是如此高举魔杖,凝聚烈阳般炽热的魔力,准备与三只低阶淫兽同归于尽。

她跨过数个月的日夜交替,一同与那女孩,举起光芒。

她带着那时女孩决绝刚烈的语气,一同喊出那句话。

一同喊出,那句最老套,最天真,又最为决绝的,属于魔法少女的台词。

「为了......正义。」

然而,没有变身的闪光,没有漂亮的战服。

在灼眼的光芒之下,从推入日光的骨茬顶端开始,她焦黑的残骸开始解离。

皮肤、骨骼、碳化的触手残根,一层一层扭曲溶解,化作暗红色的泉源。

在它坠落之前,一双素白的手轻轻托起那捧暗红的献祭,高举过顶。

似在叹息,似在敬仰,只一瞬,便连同掌心那点温热的核心,隐入虚无。

暗红的泉源在坠下中点燃,渗透向身下那片由亡骸躯干铺就的地面,呼唤起所有复仇的魂灵 。

地面隆起溶解,逐渐溢出为血色的海洋,海上点燃咆哮的黑焰。

更多的亡骸从各处爬了出来,向着血焰之海汇聚,坠入其中。

阿格莱雅不停地用雷霆清扫尸骸,可即便无数亡骸被电焦击碎,碎片依旧扑进去,带着所有被碾碎者的怨恨,以自身为引,掀起血肉尸骸的浪潮。

血焰浪潮之中,一头黑红色的触手龙,成形冲出。

它身长二十多米,无爪无尾,接近二十余米的躯干从血肉海浪中昂起,盘踞在整片礼拜堂之上。

它没有鳞片,表皮是融化又凝固的暗红与焦黑交织的痂壳,顶端的头颅如同黑瘤,没有五官,只裂开一道参差不齐的口器。

无数条细小的触须从口器边缘往外翻卷,每一条触须上,都嵌着一张少女的脸。

它昂起头颅嘶吼,所有的脸跟着一同哀嚎,尖啸着扫开雷霆。

它的身躯猛地一甩,砸在礼拜堂一侧的血肉墙壁上,轰然巨响中,墙壁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孔洞,无数肢体和内脏碎片飞溅出来。

怪物没有停留,它从血肉内壁上汲取了力量,便尖啸着向塞拉菲娅和阿格莱雅的方向扑去。

塞拉菲娅扫过那还在不断膨胀的触手龙,扫过怪物身后那片依旧在翻滚膨胀的血肉海浪。

「阿格莱雅,现有战力无法应对,立刻撤退。这个亚空间要被彻底炸毁,确保所有危险被封锁。」

她面对阿格莱雅,展开护盾,金光的同心圆在她周身一层层张开。

她双手在胸前交握,开始低声念诵咒文。淡金色的光晕从她身躯散开,渗入空间之中。

空间本身开始动摇,乱流四散,切割起构成触手龙的血肉亡骸,也切割起这尊圣殿本身的柱石。

阿格莱雅动了,但她没有朝向出口。

她化作一道黯淡的雷光,笔直地、不顾一切地,扑向了地面上的林先生。

速度很快,但比起她全盛时期,已经慢了太多。雷光轨迹有些摇晃,边缘的电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她要带走他的尸体。

这个破绽,被怪物抓住了。

那头由亡骸血肉构成的触手龙,所有触须上的面孔,同时转向了阿格莱雅扑向的方向。几十张嘴巴张得更开,无声的嘶吼变得更加尖锐。

它的头颅再次昂起,随后,庞大的身躯直冲而下。

带着碾碎一切的暴力,撞向了半空中的阿格莱雅,以及她正下方的林。

阿格莱雅被硬生生砸了下来,撞在林的尸骸上。

她喷出一大口金黄鲜血,勉力用枪杆支起身体,再次扇动羽翼拖动起林,尝试飞离。

来不及了,触手龙已经完全缠了上来,带着少女扭曲面庞的触须,带着黑红色的仇恨火焰,从四面八方撕咬起她,和她身下男人的尸体。

她把羽翼收拢,把自己和他一起包成一个金白色的茧。

雷光从茧表面炸开,迎着触手龙的口器和黑火轰上去。雷与火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炸成白灼的光团。

越来越多的触手袭击上来,一边撕咬,一边紧紧缠住这最后的顽抗,要将其绞碎。

残翼在绞缠中发出尖锐的断裂声,一片一片被压碎。

阿格莱雅跪伏下去,膝盖砸碎了下方的地面,却依然弓起背,把林的尸体护在身下。

直到所有羽翼都在触手龙的绞缠中碎断,胸甲凹陷,银白铠甲上的雷光一缕一缕地熄灭,探入触须上的少女面庞,已经用黑火与牙,啃噬起她的身体。

在剧痛之中,阿格莱雅将脸贴在了男人尸体的颈侧,那里已经没有脉搏。

她的浅金色眼瞳里蓄满泪水,悲伤和喜悦混在一起。

那眼泪从她脸上滑落,滴在林的银戒上,沿着戒面的弧度缓缓淌下。

雷霆被黑红火焰吞没。

触手龙猛地收紧躯体,金白与暗红交织的光茧在一瞬间被压到极限,爆炸。

阿格莱雅和林的尸体被一同撕碎,变成满天的血雾和肉沫。

银戒在空气中翻滚了几圈,碎成数片,被一条少女面孔的触须咬碎,消失在虚空深处。

塞拉菲娅看到了这一切,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周身的金色护盾开始向内收缩,将她整个人包裹成一个更加凝实的光球。

光球表面,复杂的符文如同活物般流转,散发出毁灭的气息。

只有腹部金色纹章的光芒,将她映照得神圣无比。

「最终协议,执行。」

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光芒以她为作为炬心,向四周无限扩张。

光芒所过之处,一切物质都在接触的瞬间化为尘埃,彻底湮灭,带出比血肉海浪更为虚无的空间风暴。

触手龙的躯干被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贯穿,从中间撕成两截,哀嚎声震碎了穹顶上最后一块马赛克玻璃。

断裂处没有血流出来,只有更多细密的触须在狂乱地挥舞。

它的黑红表皮翻卷,露出底下还在蠕动的骨骸,但它仍在挣扎,仍在嘶吼,仍在试图从崩坏的空间中,咬向那正以身为信,启动共同毁灭的修女。

在它的触须触到光球前的那一刻,虚空乱流把它整条吞了进去,像一张无形的嘴合拢,最后的尾尖,抽搐着消失在虚空中。

亚空间彻底破碎。

一切景象消失了,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纯白。

风歌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从身后传来,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拉扯着,向后飞退。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以及某种仿佛玻璃碎裂般的、连绵不断的脆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个世纪。

风歌感觉到脚下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她缓缓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灰蓝色天空,带着海雾和工业尘埃。

接着声音响起,汽车的鸣笛声,远处轮船的汽笛声。行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小贩的叫卖声。所有属于现实世界的,嘈杂而平凡的声响,像潮水般涌进她的耳朵。

她站在一条狭窄的后巷里。

脚下是潮湿的水泥地,墙角堆着废弃的纸箱和垃圾桶。巷子一端通向一条稍微宽阔些的街道,她能看见行人匆匆走过的身影,看见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

她低下头。

光残破的躯体还在她身下,四肢尽断,像一条被剥了壳的巨大蛆虫,只剩下头颅和躯干,苍白皮肤下心脏微弱地搏动。

她亚麻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角还在溢出细小的血沫。她还活着,但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风歌抱起她,摇摇晃晃地走出后巷,来到街道上。

行人纷纷侧目,有人露出惊恐的表情,指着她怀里的光,低声议论。有人加快脚步避开,有人拿出手机,似乎想报警或叫救护车。

风歌没有理会,只是抱着光,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看着前方,却什么也映不进去,一步一步,踩在粗糙的人行道上。

她以为,这已经是结束了。

直到天空的颜色,被染上暗红。

像凝固的血,像烧红的铁,像最深沉的、充满怨恨的暮色。暗红色从天空的某个点开始扩散,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染遍了整片苍穹。云层被染成诡异的紫黑,边缘流淌着金色的、仿佛熔岩般的光。

街道上的行人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天空,脸上露出茫然的困惑,而后逐渐转变为恐惧的表情。

风歌感觉到脚下的人行道开始轻微地颤抖。

不是地震那种有规律的震动,是更加杂乱、更加狂暴的、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地底深处挣扎、翻滚、试图破土而出的震动。

震动越来越强。街道两侧的建筑开始摇晃,玻璃窗发出咔咔的响声。路灯杆歪斜,招牌掉落。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汽车急刹车,喇叭声和碰撞声混成一片。

在街道尽头,大约几百米外,一片原本是小型公园的空地上方,空气剧烈地扭曲、压缩,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暗红色漩涡。

漩涡中心,触手龙从空间裂缝中窜出,一头扎进城市的地面之中,发出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以它扎入的位置为中心,地面猛地向上隆起,炸开。

水泥块、沥青碎片、土壤、地下管道的残骸,混合着暗红色的、仿佛具有生命的粘稠流体,像火山喷发般向四周喷射。

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周围几十米内的建筑玻璃全部震碎,车辆掀翻,树木连根拔起。

长达二十多米的黑红色触手龙,在扎入的根须之上,直立起庞大的身躯。

它身上的手臂触须疯狂地挥舞着,抽打着周围的建筑,每一次抽击都带起大片的砖石碎屑和烟尘。

它仰起头,对着暗红色的天空尖啸,发出了让整条街道、乃至整个湾岸区都能感受到的痛苦哀嚎,哀嚎死者的愤恨和不幸,憎恶生者的傲慢和幸福。

而在哀嚎之后,是无穷的憎恨,是毁灭一切、吞噬一切、将整个世界都拖入与自己同样地狱的疯狂欲望。

风歌呆呆地看着它。

看着那头本该在亚空间湮灭中死去的怪物,如今却降临在现实世界,带来天崩地裂般的景象。

看着周围奔逃的人群,看着破碎的街道,看着暗红色的天空。

看着怀里,光那残破的、流着血泪的躯体。

光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倒映着天空的暗红,以及那头怪物的轮廓。血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混进嘴角的血沫里,滴在风歌胸前墨绿色的战衣上,晕开一片更深的、近乎黑色的痕迹。

风歌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代替着声音,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一颗一颗,砸在光布满血痕的脸颊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

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点气音。

嘶哑的,破碎的,充满极致绝望与荒诞的声音。

「啊啊,神明大人啊......」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如果你要惩罚我们......」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光流着血泪的脸。

又抬起头,看了看那头正在摧毁街道,哀嚎着用触须无差别扫平一切的怪物。

「为什么不给我们一个痛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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