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迈入礼拜堂。
这间礼拜堂比外面的圣殿小得多,穹顶却更高,高到仰起头才能看清那些彩绘玻璃。
马赛克拼出的螺旋光轨从天穹降下,仿佛神圣的光辉亲临至此,把注视投向人间。
礼拜堂尽头立着一尊魔法少女的雕像。
她的短裙裙摆被风卷起褶皱,魔杖高举过顶,杖尖托着一颗永不熄灭的光球。
纯白的光芒从光球里洒下来,把神像的脸照得柔和而悲悯。
神像脚边跪着一个高大的背影,手交握在身前,正向那光辉的少女雕像祈祷。
红向着那背影看去。
背影放下祈祷,回过身来。
红的血瞳,对上一片同样平静的暗红。
其下,是她无比熟悉的少女轮廓。
光,天见光。
她亚麻色的长发垂落在素白长裙的两侧,头上戴着一顶荆棘冠冕,暗褐色的刺枝编成环,有几根刺扎进额角,凝着干涸的血痕。
长裙的样式极其简朴,只有一层棉麻,裹住她近三米高的身躯,单薄得可随风而动,她的曲线被长裙衬得窈窕,却丝毫生不出淫秽的心思。
因为在那之下,红看到那道刺目的疤痕。
那道疤从小腹正中一直延伸到耻骨,断面整齐,边缘烧灼,像被锋利的光剑净化后,留下的暗紫色残痕旧创。
那儿原本有着一根刻意比她长得更长的混沌阳具,现在却被连根切掉了,干净利落。
红想说很多话,想要问很多问题,却被光的平静堵在喉咙口。
而光,只是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红。
久而久之,她先开了口。
「呀,还真是好久不见了。」
她的语气柔和中带着轻盈,像是鸟笼中的早晨,三人抱在一起时,她揉着眼睛对红说早上好。
「你终于来了,红。」
红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攥了一路的东西,那些在废弃渔业仓库的月光下翻涌的牺牲决心,那些被雪御华点燃的嫉妒暗火。
那些她打算在这个礼拜堂里,将冠冕和身体全部还给王子的终幕意志。
光没有给她掷出去的机会。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没有仇恨的眼睛看着她。
而她之前为之所做的一切,都化成了烂泥。
红开口,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干得像是被晒裂的河床在摩擦。
「你不恨我了?」
光低下眼睛,荆棘冠冕的刺,在她额角压出新的血珠。
「说不讨厌曾经红的作为,那是不可能的。红伤害过我,我记得。」
她把右手抬起来,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
「可是红也救过我,不止一次地救过我。」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在心里称过重量,才往外拿。
「在人死之前,要把朋友的债全部还清,要是不算清账就离世,人会死得不安详的。」
「我数呀数呀,发现红给我的,我早就抵不清了。」
「所以,我不恨你了,我恨不了你。」
既不天真,也没有疯狂,只是某种把所有账目都摊开来核对过一遍之后,终于可以合上账本的平静。
死,她要死了。
死之前她终于算清了账,说她恨不了她。
红的喉咙痉挛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为什么?你可以不用死的!我来代替你,我来!」
光摇了摇头。
「那不行。你还需要活着,为了更远大的目标,更多人的幸福活着。」
她的声线没有起伏,像是在复述起,一份她已经签了字的文件。
「你将要成为协会的管理者,当你踏过教堂的门时,你已经被认可了。」
「你既有足够决断的残酷意志,又有心里最柔软的部分。愿意为了朋友自我牺牲,不至于彻底失去人性。」
「为了能让林先生能够彻底退休,把协会导向正轨,你必须活着,替我活着。」
红的声音从喉咙里往外挤,碎得已经几乎不成形。
「那......你......呢?」
光把按在左胸的手放下来,她越过红的肩膀,望向她刚才祈祷的那尊神像。
神像高举魔杖,杖尖的光球纯白如初,把她的暗红眼瞳映出一层洁白的光辉。
「我将载着复仇的意志死去,不让那痛苦之神再次失控,伤害到你,伤害到大家。」
她停了一下,把视线从神像上移回来,重新落在红的脸上。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柔和的微笑。
「你瞧,爱终会胜过恨的。」
光的脸是平静的,平静得像是已经把所有眼泪都流干了,把所有疼痛都咽下去了,把所有挽留和挣扎都剪断了。
只剩下那个微笑挂在嘴角,与这礼拜堂之间的光芒,一样轻柔纯净。
红站在那里,她的嘴唇张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