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下。
红看着他抬起手,指尖按上那扇防护门的密码面板,锁芯弹开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弹了两下,门往两侧滑开,冷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
她踏进门内。
大厅的穹顶很高。高到仰起头才能看清那些纵横交错的合金梁架,梁架之间嵌着冷白的灯管。
地板是灰白色的合金格栅,格栅底下有暗流在涌动,海水从某个看不见的裂缝里渗进来,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漫。
光站在大厅正中央。
她的银白铠甲已经自行解除了。亚麻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后,发梢微微晃动,仿佛有风从她脚底往上吹。她穿着一件素白的病号服,赤足踩在合金格栅上,脚趾间有海水在流动。
她的脸很平静,并非那种被药物压平的呆滞,而是一个已经把所有决定都做好了的人,在等待火车驶离站台时的那种平静。
她的背后,空气正在裂开,一道亚空间裂缝从地板一直延伸到穹顶。边缘是暗红色的,像被烧红的铁皮在冷却之前留下的最后一道余烬。
一个巨大的、尚未完全睁开的眼睛的形状,在裂缝内部缓慢旋转,从那条缝里漏出来的光照出来,把漫过格栅的海水染成暗红色。
红往前迈了一步。合金格栅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音。
光的头动了一下。她的眼睛看向红,瞳孔是银白色的,目光冷静,审视,带着某种欣赏画布般的愉悦。
「红,你来了。」
光的嘴唇动了动,音色还是老样子,音调却变了,变得冷静而干脆,那是博士的语气。
「来得正是时候。再晚一些,我和英雄大人就走了。」
博士用光的脸笑起来,嘴角弯得很浅,浅到几乎无法察觉。
红没有回答。她的膝盖弯下去,脚掌在合金格栅上碾过半圈,脊柱两侧的触须同时炸开。
六条黑紫触手在灯光下拖出六道残影。
她向前冲去,冲向光的位置。
博士的反应不慢,她抬起光的右手,手指张开,掌心亮起一团金白色的魔力光,接着凝聚成一条粗粝的,边缘不断溃散又重聚的魔炮。
它在空气中拖出嗡嗡的低鸣,把沿路的合金格栅掀翻,海水被高温蒸成白雾。
红侧身闪过去,魔炮擦过她的左肩,病号服的袖子被烧掉半截。她没停。
脚跟在弯曲的格栅上蹬了一下,整个人往左横移,另一发魔炮从她刚才站的位置穿过,把后方的墙壁轰出一个凹坑。
她想起在暗巷里跟光交手的时候。
那时候的光也是这样,魔力充沛得像是永远不会枯竭,每一发魔射线都亮得能把夜空照成白昼。
但是她的出手角度太直了,预判总是慢半拍,不懂得干扰对手,预判移动路线。
现在博士操控的这具身体,比那时候的光还要生涩。
博士不熟悉这具身体,光的肌肉记忆和魔力回路是被她强行接管的,就像一个不熟练的司机坐进了别人的驾驶座。
她踩油门的脚太重,打方向盘的手太僵,每一发魔炮的威力都比光本人放出的大一圈,但出手前的蓄力时间都长了零点几秒,手腕的偏转角度都差了那么几度。
红在闪避中捕捉到了这些空隙。她的触手在空气中散开,织成一张感知网,每次博士的掌心亮起魔力光的时候,网的结点就会先一步感应到魔力流的汇聚方向。
她用肌肉记忆做出闪避动作,用触须补足身体跟不上的角度。
第三发魔炮从她头顶掠过,烧断了几根红色碎发。
红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压得更低。她的脚踩在弯曲的格栅上,溅起的水花还没落下,人已经冲到了光身前五步的距离。
光的手掌又亮起来。术式很简单,是纯粹的弹丸,比先前的魔炮蓄力更快。
这一发太近了,来不及躲闪。红把六条触手中的两条交叉挡在身前,魔力弹轰在触手表面,把表皮烧焦,焦黑的碎片在冲击波里往后飞散。
她隔着两条触手感受到那股灼热的震荡,肋骨在胸腔里发出细微的声响,但没有断。
触手底下的新生组织已经开始往外挤,把烧焦的表层撑裂,露出底下紫色的嫩肉。
她借着冲击波的余力往后滑了半步,脚后跟踩在格栅边缘上。
她蹬下去。
格栅被她蹬得往上翘起,海水从底下哗地涌上来,红从翻起的格栅上方跃过去,触手在空中收拢,四条对准光的四肢,两条从正上方往下扎。
光的双手同时亮起两团魔力光。
博士把两发魔炮一起轰出来,方向是对了,但力度分配不均,左手的魔炮太大,右手的魔炮太小,两发在空气里互相干扰,轨迹偏了。
红的一条触手被左手的魔炮擦过,从中间烧断,断口处的组织液在空中散成细密的液滴。
剩下的触手缠上去了。
红在空中用触手卷住光的左腕和右踝,借着下坠的力道猛地收紧。
光的身体被往后拽了一下,脚后跟在合金格栅上滑出半寸。
博士的反应慢了。她没有及时用魔力反弹,而是试图用光的肌肉力量去拉扯,一旦上身,触手的绞缠没那么容易挣脱。
红落在光的正前方,脚尖触地的同时,她的另一条触手从锁骨下方探出来,刺入光的额头。
光的喉咙发出一声闷哼,红的触手尖端穿过皮肤和额骨,触碰到一团正在蠕动的银白色液态物体。
博士。她在光的脑里盘踞着,像一只趴在暖巢里的水母,银白色的液化物从脑沟里伸出去接管全身。
红的触手刺入那团银白色液体。触碰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冰凉黏腻的触感从触手尖端传回来,紧接着博士的意识顺着触手往上爬,想要反过来入侵她的神经。
红咬紧了后槽牙,她没有松。
她把博士的意识挡在触手根部,让那根细触手在光的脑组织里膨胀。
触手尖端炸开,变成一张细密的网,把博士的液态身体从光的脑沟里往外剥离。
博士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是从光的声带里迸发出来的,光本人的声音淹在里面,只剩一层薄薄的底色。
银白色的液体从光的眼眶里往外涌,从鼻孔里往外涌,从嘴角往外涌。液体在空气中扭动,试图重新聚拢。
但红的触手网把它们裹住,一寸一寸地往外拽。
「你根本不懂!」
博士的声音从光嘴里嘶嘶地漏出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冷静的、带着欣赏的语调了,它变得急促尖锐。
「你根本不懂自己在做什么!」
红没有停,她另一条触手从光的后背刺入,穿过肋骨的缝隙,从心脏新开钻进去。
博士的另一部分寄生体在心脏里。银白色的液膜裹在心肌表面,随着心跳的频率微微搏动。红的触手尖端触碰到那层液膜,博士的冰冷触感再次传回来。
「你会放出一个最恐怖的复仇怪物!」博士的声音借着光的喉咙嘶吼着,「她会把所有东西全杀掉!全毁灭掉!你根本不知道你要放出什么!」
红的手在发抖,触须依旧攥着从光的额头里拔出来的银白液体。
博士的话像一根冰锥扎进她的耳膜。
但她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把博士从光的脑子里拔出来。
「你听不懂吗!」
博士的液态身体在红的手指间痉挛,银白色的液滴从指缝里漏出来掉在合金格栅上,被海水冲淡。
「她恨你!恨这个世界!她不恨我,她恨你!」
红把手指收紧。
银白液体在她掌心被捏成一小团。她抽出刺入心脏的触手,带出一层薄薄的液膜。
「放我回去!」
博士的声音忽然变了,她不再嘶吼,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哀求声。
「放我回去,我能压住她。我能让她不恨你。我能让她像之前那样爱你,像条狗一样,见到你就扑上来——」
红的触手,猛地把最后一条银白丝线从光的眼底扯出来,绞断。
博士的声音随着那道绞缠,一起断裂。
那团撕裂的银白液体,在她掌心剧烈抖了两下,随后便不再动了。
光整个人往下滑去,膝盖先撞上合金格栅,上半身接着往红的怀里砸。
红接住了她,素白病号服的布料被方才战斗的鲜血浸透了,她用满是鲜血的手抱紧光的身体,绕过脊背。
光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眼瞳散得太大了,瞳孔边缘模糊,像是刚从一场很长很黑的梦里被拽出来。
她看着红,嘴唇张了两下,嗓子里挤出一声带着湿气的声音。
「红。」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秒,光的眼眶里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她恸哭着把脸埋进红的肩窝,鼻梁骨硌在红的锁骨上,嘴唇贴着病号服的领口。
她的手指攥住红后背的布料,攥得那么用力,指节在湿透的棉布底下拧成一团。
「是......是你吗?红?」
光的声音在红的肩窝里闷着,每一个字都被眼泪泡湿了,尾音打着颤。
「是......是你在吗......真的是你吗?」
红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她抬起手,把手掌贴上光的后脑勺。
亚麻色的头发被海水和眼泪粘成一缕一缕的,贴着掌心,又凉又涩。
「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光的话开始混在一起,听不清是委屈还是害怕,像一只被抛弃了很久的大狗,终于等到主人回来。
她把整张脸往红的颈窝里蹭,眼泪顺着红的领口往下淌,在锁骨窝里积成一小滩温热的咸水。
「博士说......博士说你死了。她说你已经......已经不要我了,我信了,我居然信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她后怕得太厉害,痉挛得噎住了嗓子。
红的指尖能感到她的喉头在颈侧剧烈地上下滑动,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呕出来,又呕不出。
「你不会不要我的,对不对?」
光的肩膀在发抖,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贴进红怀里的每一寸皮肤都在颤。
她的手臂扣住红的肩膀,指尖嵌进病号服背后的布料,把湿透的棉布抠出几个小洞。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信她。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不该打你,不该.......」
她忽然顿住了。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琥珀色从边缘开始暗淡,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迅速蔓延的黑红色,那颜色和她背后的亚空间裂隙一样。
光的脸变了,刚才贴在她身上的那股温热的,孩子气的依偎,在一瞬间冷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壳还在,但里面空了。
然后,壳里面重新亮起来。
亮的不是那个与她共度过数月的光,而是从暗巷里爬出来、握着魔杖、膝盖被拧断过的那个魔法少女。
她琥珀色的瞳孔已经被黑红色彻底吞没了,只剩两团燃烧的暗火。
她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唇往两边拉成一条线,露出咬得咯咯响的后槽牙。
「又是你......」
光的声音低得发哑,每个字都像是在被嚼碎的玻璃上踩过去。
「又是你这个触手怪!」
光的双臂猛然绷紧,将红整个人从她怀里掷出。
红的身体撞上大厅的合金墙壁,肩胛骨在撞击中发出碎裂的闷响。
她滑落到地板上,左腿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光已经压到了面前。银白铠甲拖出残影,她骑跨到她的身上,攥紧拳头。
她的第一拳砸在红的左胯上,盆骨碎裂的声音从肉的闷响里透出来。
比骨骼碎裂声更响的,是光的尖叫。
「强奸犯!你还给我!」
「你把我的......我的......还给我!!!」
她说不出那些词,她说不出「处女」,说不出「正常的人生」。
那些东西在喉咙里被嚼碎了,剩下的碎渣从齿缝里往外喷。
每说一句,她周身的黑红色魔力就浓一层,博士刚才压制了它,博士被拔出来后,它就醒了。
她跪在红的身前,两只拳头交替砸下,一发接一发地锤在红的下半身。
大腿骨断了,膝盖骨碎了,脚踝被砸进地板缝隙里。
她的拳头接着砸在红的胯间,砸碎那些骨肉之后,目光落在那根黑紫色肉棒上。
她翻手一扯,手指扣住肉棒根部,用力往外拽,筋肉从下腹的接口处撕裂,血喷出来溅在光的铠甲上。
光把那条肉棒扯到一半,又换了主意,一下扯断,对触手怪物来说太过便宜。
她转而用拳头开始砸,一拳接着一拳。
她砸碎了龟头,砸碎了那条肉棒上每一寸搏动的表面。反复地,专注地,像在摧毁一件她破碎人生的证物。
她砸烂了整条柱身,接着她砸向睾丸,睾丸被砸得爆开,精浆和血混成粉红色的稀泥淌了一地。
红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了血沫,什么也说不出口。
光身后的裂隙打开了。
那只在裂缝里酝酿了许久的黑红眼睛,终于完全睁开。
祂注视着天见光,命令着天见光,去完成那未完成的复仇,去把这个怪物,用最适合它的方式毁灭。
红不再徒劳地张开口。
她看着自己浮在半空的一小撮意识,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终于走到头了,在小巷里她强暴了她,在暗巷里她咬断了她的肉棒,在角斗场外她怒斥她会变成怪物。
现在她跪在她身前,用拳头锤碎她的下身。
就像因果报应,所有该还的债都还了,所有该挨的痛都挨了,被那个亚麻色头发的魔法少女就这么终结,似乎也不坏。
可她闭不上眼睛。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只能仰面倒在海水里,看着穹顶的冷白灯管一根接一根地闪着,看着裂隙中那只黑红之眼往下俯瞰。
她看到光在哭,哭出血泪。
她在为自己的悲惨遭遇哭泣,为自己被一个触手怪物摧毁人生而哭泣。
黑红色的血泪滴在她胸口,灼出细小的焦痕。
海水从裂隙里涌进来。
林站在大厅入口处,他一直站在那里,从红推开防护门的那一刻就没有移动过。
海水漫过他的脚踝,淹没他的膝盖。他周身亮起一圈淡金色的光膜,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水流撞上光膜便往两边分开。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不大。但整个大厅的崩塌声,海水的咆哮声,光的嘶吼声,都在这一息之间变远了。
他看着光,看着红,看着裂隙中的那只眼睛。
他深深地叹息,为一个他算出了开头也算出了结尾,却仍然觉得凄惨的结局叹息。
金光把他的身影裹紧,从脚底往上,一圈一圈地缠绕,越缠越密,越缠越亮,把他整个人吞进一团刺目的金白色光球里。
光球在一瞬间炸开,他被传送走了,在他原先站着的位置只剩一圈焦黑的合金地板,海水从窟窿里涌进去,灌进更深的地下。
金光之下,一道绿影从破碎的门框里射进来。
风歌踏过海水,轻绿色的风系魔力在她脚下脉动,一边灼烧她的触须,一边将她在水面上托起。
她看见了正在施暴的光,和她身下,凄惨的红。
她来不及哭嚎或是怒骂尖叫,身体里红赠予的触手,先一步拖着她的身体,做出了反应。
它们啸叫着刺出,攻向那伤害触手国王的敌人。
第二秒,她的身体也顺势而动。
不管那两人经历了怎样的过去,她明白,此刻若是放着她们不管,留下的只会是无尽的悔恨,和什么都剩不下的虚无。
触手在空中被风刃加速,带着被魔力灼烧的痛苦,拧得更实更尖。
光的第六感捕捉到从身后袭来的气息,用不着眼睛看,用不着魔力感应,只需要逃亡的三人互相舔着伤口,熬过漫长日日夜夜之后,刻进身体里的本能反应。
那风的气息再熟悉不过,却带着纯粹的敌意。
她怔住了,拳头举到半空,却停了下来。
她扭过头,随后,两条带着风刃的触手刺穿了她的眼睛。
失明前的最后半秒,她看到了刺出触手的那张脸。
风歌清瘦的脸庞,她没有哭,只有整张脸在紧绷中发抖。
触手刺入光的眼底,把眼球连根绞碎。
光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叫声把海水震起一层环形的波纹,把穹顶上仅剩的灯管全部炸碎,大厅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裂隙里那只黑红之眼还在发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暗红色。
风歌没有停,她来不及道歉,也没有流泪的空隙,她拼命用纤细的胳膊架住红剩下的上半身,把这具破碎的躯壳抱在怀里,逃向出口的方向。
光在黑暗中摸着自己的脸。两个眼眶只剩黑洞,黑红色的血液从洞里往外淌,沿着脸庞流到嘴角。她抬起手指,指尖在空气中抓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又抓空。
风歌的敌意,她认出了那道触手的魔力波长,是风歌本人,她亲手扎碎了她的眼睛。
她嘶吼着往后退,向身后撕开一道鲜红的空间裂隙,倒了进去。
裂隙在她身后骤然合拢,连带着黑红眼瞳的注视一起消失在空气中。
风歌把红的残躯缠在自己身上,用触手把两人绑在一起。
海水没过她的头顶,冲力把她从撕裂的格栅上卷起来,往大厅深处未知的水下通道中甩去。
她在水流里翻滚,触手抓紧红赤裸的肩膀,指甲嵌进触手组织的缝隙里。
海水灌进红的鼻腔,灌进肺里,意识在下沉。
她感到风歌的触须还在收紧。那双竹竿般的手臂还在发抖,这么小,小到连绝望都装不下,却还在死死抱着她不肯松开。
最后一缕光线,从头顶崩塌的天花板裂缝里漏下来,晃了一下,被水涡卷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