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把喉咙里那团膈住的气缓缓压下去。
嘶吼还在魔力核深处闷烧,但她的触须已经绞紧了那团灼白,绞得它只能在肋骨笼子里无声抽搐。
她重新抬起眼,血瞳从病号服领口上方锁住林。
「你说的那些流程。」
她的声线恢复了一贯的低沉。
「处理、实验、改造——到底按什么标准?要达到什么目的?」
林被她的尖锐刺得往后缩了缩。
阿格莱雅适时站到了他的面前,她只是往前迈了半步,就把红的目光从林身上截断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我们不是强奸犯、虐待狂和杀人狂。」
林的声音从阿格莱雅身后传来,带上了一丝被误解后的不悦。
「措施都有目的。比如诱捕灯就是重要的成果,减轻了至少百分之五十以上的低阶淫兽危害。」
「我还以为,在执行队里你已经学清楚了。」
红没有回答。她想起那些被塞进苗床化设施的野生魔法少女,想起运输车后视镜里渐渐缩小的车厢门,想起教官在训练场上高喊怜悯只留给正常的市民。
百分之五十。她把这四个字放在脑海里晃了一晃,掂不出它的重量。
林叹了口气,那声叹息穿过阿格莱雅肩侧的空隙,落在红面前。
「现在的一些流程可能确实有点严苛。」
他的声音平稳,但带了些向下的调子。
「但是也没办法,先前尝试过比较温和的规章措施,结果就是协会缩到了只剩下一个小楼里,五六个魔法少女。」
「我接手时各个都破破烂烂的,要是再散漫下去的话,估计就要全灭了。」
红感到一阵无比深沉的荒谬,从脚底往上漫。
她听见「有点严苛」从那张平凡的脸上被吐出来,而后,她连生气的力气都找不到了。
那股无力感从她的指尖往外漏,漏成病号服袖口下几不可察的颤抖。
林没有看她的颤抖。他从阿格莱雅身后探出半张脸,语调忽然变得活泛了些。
「但是,你们的出现,让我认为可以有改进的余地。」
他把「你们」这两个字咬得很真。
「如果你能合作,现在这些严苛的措施都可以柔和下来。毕竟这些措施的出台就是为了获取力量。」
「要是真有了力量来解决淫兽,那就没有必要再做这些了,我们又不是淫兽。」
他平凡的脸上露出孩子气的希冀,眼角挤出几道浅淡的细纹,嘴唇微微张开,像要再说点什么,却又怕说多了,会惊跑这份可能。
「如果能够有一个童话里的正义英雄来拯救大家,那当然是最好的呀,就不必再有这么多牺牲了。」
红看着这张脸。
面前的男人真心觉得,只要英雄够强,一切就都能解决。
那些已经被切碎、被榨干、被烧成灰烬的人,大约也算在那句「牺牲」里面,被轻轻地,孩子气地,归进了报表上「既往不咎」的备注栏里。
红把指甲从掌心松开,手指在病号服袖口下缓缓舒展。
她将那双血曈从林脸上移开,扫过他身后那盆绿萝,扫过阿格莱雅笔挺的淡蓝色制服袖口,又移回来。
「什么是正义的英雄?」
她继续问,试图从面前男人孩子气的脸上翻出暴君的模样。
「为什么和你合作,就能拯救大家?」
林眨了眨眼,他把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松开,右手抬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动作像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中学生。
「啊,这个。说来有点不好意思。」
他放下手,重新交叠在膝上。
「有一个计划。叫圣子降临计划。名字不是我起的,说实话有点中二病,我第一次看到,也觉得这谁起的。」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眼角挤出几道浅淡的细纹。
「核心思路是这样的:亚空间里存在一些非常强大的生物,目前最强的那一只,它的战力,如果能在天见光的身上被可控地引导出来,协会就能获得另一位能和阿格莱雅匹敌的高阶战力。」
他说到阿格莱雅时,语调不自觉地往上浮了半拍。他把视线从红脸上移开,侧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侧的金发女人。
「这样的话,阿格莱雅就能从现在的职责里解放出来。」
他没有说职责具体是什么,但红的触须在左胸茧里猛地收紧。
她知道,巴塞利的龙精曾在她的身体里对老对手咆哮过。
面前的女人,在看守那头将死说得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坦然的双头巨龙。
「她现在已经很强了。」
林把视线从阿格莱雅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红,语调里带着如有实质的仰慕和自豪。
「但如果能不再被职责束缚,她就可以真正成为新都的天使。」
他说出「天使」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音节都比别的字更圆润。
他的嘴角在上扬,眼角也在上扬,整张平凡的脸被一种孩子般的,毫无防备的自豪照亮了。
阿格莱雅的脸上带上了羞涩的红晕。
这抹红从她脸庞最高处浮上来,沿着高挺的眉骨下方,往耳根蔓延,在烈阳般金色长发映衬下清晰得毫无遮掩。
她的右手收回身侧,指尖并拢贴住淡蓝制服裤缝。她的站姿仍是那堵沉默的墙,但墙面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去肃清黑暗,贯彻正义,拯救大家。」
林继续说,语调里仍带着那份不设防的憧憬,像是在描述某个马上就要实现的理想化图景。
「当然,你和光也会参与。如果计划成功,大概能扫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高阶淫兽。不是一次性的,是常态化维持在新都内的扫荡。」
他把视线从阿格莱雅身上移回来,看着红。
「有了力量,真正的正义就能践行。这些严苛的措施就可以停下来,慢慢导向正轨。」
他笑了笑,带着那种真的在期望某个童话最后一页的画面马上就要实现的、孩子气而真实的希冀。
嘴唇微微张开,眼角挤出的细纹里,没有算计也没有试探,只有对一个更干净更明亮的未来的纯粹向往。
红被他的笑刺得身体颤抖不止。
不是因为恨,恨意还在,烧得她胸腔里每一根触须都在痉挛,从她重生以来已在此刻沸腾至顶点。
她的手在病号服袖口下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她不停歇地用触须去镇压火光,烧的皮开肉绽又再生。但这些都不是她颤抖的根源。
她颤抖,是因为她似乎找不到这个男人的破绽。
他真的在信仰着这一套做法。他真的相信只要力量够强一切就能解决,真的相信诱捕灯减轻了危害,真的相信那些严苛措施是暂时的阵痛。
只要童话里的正义英雄来了,他就可以把一切残忍都停下来,把过去的所有牺牲都轻轻归进「既往不咎」的备注栏。
红恶心得要命,生理性厌恶从胃底往上翻,粘稠而灼热,堵在她的食管里,让她想吐又吐不出来。
可她发现自己所有从记忆中涌出的憎恨,都像一拳砸进了棉花里。
棉花里面没有藏针,没有藏刀,什么都没有,只有棉花。
「英雄大人已经承受了很多。」
林的声音还在继续,他把视线从红身上移开,看着窗外那盆绿萝。
「这个计划如果能成功,她也不必再被当成一个需要被限制、被注射镇静剂的危险品。她可以真正成为她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仍然随和,但尾音微微下沉,像在陈述一个他也觉得遗憾的现实。
红把那双仍残留着深棕色虹膜的眼瞳,从林身上移开。
窗外那盆绿萝在日光灯下泛着安分守己的油亮,阿格莱雅的金色高马尾纹丝不动。
「假如。」
红开口时,声带底下仍摁着痛苦和仇恨,但语调已转成一种被强行按捺过的,公事公办的平稳。
「假如合作,具体要我做什么。」
林把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松开,右手抬起来,在半空中比了个安抚的手势,像在虚空中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主要是安抚英雄大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现在的英雄大人,还太不稳定。她的心里只有恨,没有爱。需要一位真正的好友来引导她。」
红盯着他的脸。那张干净平淡的脸上没有试探,只有坦诚。
「建立她对正义的认知。让她知道为什么而战,而不是只凭本能去毁灭。」
林把右手放回膝上。
红沉默了几秒。她把手指在病号服袖口下缓缓蜷起。
「就算没有我。」
她将视线从林脸上移开,扫过他身后那盆绿萝,又移回来。
「也已经有博士在引导光。光和博士的关系也很好。」
「为什么?为什么还需要我这么一个罪恶的,和协会敌对过这么多次的淫兽,来引导正义的英雄?」
「你的敌对,只是因为对协会现有流程的反感。」
林说得很坦然。
「你的反对,会成为自上而下改革的重要监督力量。」
他摊开一只手,像在展示一份透明的账本。
「毕竟这么多年,也有不少体系内的成员受益于这一套做法。和淫兽苟合,换取私人财富和享受的,暗地里做了淫兽情人,帮忙掩盖数据的,都有不少。」
林把话落得平静而坦诚。
「没有你的介入,恐怕改不太动。」
红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
她想怒喝他就是最大的罪魁祸首,最该先被烧死的,就是那张在无数张处置单末尾签下批准二字的脸。
他凭什么用随和的语气,把苟合与腐败一条条摊在桌上,然后对她说,需要你来监督?
她说不出口。骂词卡在嗓子眼里,怎么滚也滚不出去。
林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他把摊开的手收回膝上,语调从坦然转向一种更轻快的平稳。
「不必考虑博士。博士再过一段时间就会被处理。她提出的换脑,已经越线了。」
红的瞳孔猛缩了一下。
「什么是换脑?越过什么线?」
「根据已有的情报,她大概是想假意用洗脑机器作为掩护,打着增添项目稳定性的幌子,暗地里打算摘除天见光的脑子,把自己换上去。」
林摊了摊手。
「这显然是不可接受的。员工总不能把工作项目当成自己的资产,好在我们的安全部门读心魔法水平过硬。」
红沉默了下去。
她看着林的脸,看着那双干净平淡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掩饰。
他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桌上,然后看着她,等她决定。
面前的是迫在眉睫的危机,博士要被处理了,但光还在博士的掌控下。
而未来的理想图景被这个男人孩子气地描绘出来,光的恨需要有人引导。
博士的换脑计划需要有人阻止,协会的腐败需要有人监督。
她找不出不接受的理由。
灼白的残焰不再爆燃了,只是疲惫地缩在触须缠绕的角落里,红的触须从它旁边收紧了半圈,没有再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