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寝室的门在身后合上。红背抵门板站了片刻，

窗外的霓虹招牌在窗帘上投出一方暗红的光斑，有节奏地明灭。

她在床沿坐下。手指解开执行队制服的领口，将那枚银底深蓝纹的徽章摘下来搁在床头柜上。

徽章边缘磕在木纹表面，发出一声脆响。

她躺上床，闭上眼睛。

意识刺入体内，捅穿层层叠叠的灼白烈焰，直直撞在那座坟墓上。

那团将自己封进魔力核最底层的火光，被撞得猛地亮了一下，像被人从睡梦中一脚踹开门板、冷风灌进去时灯芯剧烈哆嗦。

「那个女孩。」

红的声音在魔力核的空腔中震荡。

她已经知道了答案，但她要听焰亲口说出来。

「崇拜红姬的那个女孩。她是不是真的。」

很久很久，火光一直没有开口。

红等着，触须攥紧那团火光，感受到它在自己的缠绕中一下一下地哆嗦，像被捏住了咽喉的小动物，想蜷又蜷不起来，想逃又无处可逃。

终于，火光的边缘颤了一下。

「是......是真的。」

声音从光团里渗出来。干涩，破碎，从坟墓之底，一点一点挤出来。

「是报应。」

然后那火光炸开了。

金黄色的残焰从蜷缩的状态猛地弹直，火舌往四面八方舔舐，烧过每一条被红驯服的神经末梢。

她感到焰的意识在火光中剧烈挣扎，某种被压了三年的东西终于决了堤，从那坟墓中咆哮涌出。

「就算是又怎么样！」

火光的嘶吼从魔力核最底层轰上来，震得红的意识打颤。

「她一下子就死了！我活活被折磨了三年！三年！」

焰的尖叫在意识海中撕开一道道灼白的裂缝。

红的触须被从裂缝中喷出的火焰灼烧，剧痛从触须末梢一路炸到心脏位置的触手团，她咬紧后槽牙，身体猛地弓起来，制服衬衫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三年还不够赎清我的罪恶吗！三年！没日没夜！」

那火焰魔力开始失控，骨髓从内部被点着了，每一根骨头都变成烧红的铁棍，每一次心跳都泵出灼白的岩浆。

红被摁在意识最深处，被火焰从四面八方裹住。

已经不是她在侵入焰了，是焰的仇恨在侵入她。

她感到焰被砸烂的手脚。

铁锤落在指骨上，一根一根碾碎，碎骨茬刺破皮肤，又被再生液强行灌回去，愈合的痒和骨裂的痛同时炸开。

她感到焰被榨干的魔力核。

从骨髓里刮出来的每一丝涟漪都被抽走，抽到核心里只剩一个干涸的空壳，然后又被灌进不知名的液体，冰凉黏稠，灌满后再抽走，周而复始。

她感到那只待移植的触手怪物趴在手术台边。

粗壮的紫黑腕足缠上大腿根部，吸盘咬住小腹的皮肤，一寸一寸往里钻，异物的冰冷与体内的灼烧同时存在，撕裂感从阴道一路贯穿到胃底。

她感到炮塔的瞄准光束落在左胸。

一道灼白的热能贯穿心脏，心脏在那一瞬间被蒸干，胸膛上只留下一个焦黑冒烟的洞，空气从洞里灌进去，吹过烧焦的肋骨断端，凉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倒灌进来的风。

红的意识被裹挟起来，随着焰的火焰一同尖啸。

那些被焰埋藏了三年的仇恨，那些对实验者的仇恨、对林的仇恨、对协会的仇恨、对自己的仇恨，那些仇恨着一切有意义和无意义的，纯粹到只剩灼白色的愤怒，全部顺着焰的火焰魔力灌进了红的触须。

红用尽全身力气把焰的意识往下压。

所有触须同时收紧，将那团炸开的金黄色的火光重新勒成拳头大小的一团，将它从魔力脉络的各处扯回来，将它按回魔力核最底层的那个坟墓里。

她的触须被烧断又再生，再生又被烧断，紫黑的残片和灼白的火星在意识海中翻搅成一片混沌。

焰的意识挣扎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红以为自己的触须会先耗尽。

终于，那团火光的嘶吼从尖啸变成哀嚎，从哀嚎变成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哆嗦。

它暗下去了，重新蜷起来，缩成比之前更小、更暗的一粒微光，藏在魔力核最深处，不再动了。

红在自己的喘息声中将意识缓缓抽回皮下。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霓虹光斑，还在有节奏地明灭。

制服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背脊上，每次呼吸都能感到布料与皮肤之间黏腻的拉扯。

左胸的空腔里，触手团在剧烈搏动，每一次收缩都挤出粘稠的水声。

然后她看见了。

在心脏更深的地方，在魔力核的核心，在焰的灼白烈焰和她的紫黑触须交织纠缠的混沌中央。

原先那里只有一团暖白色的微光，那是夕暮红凪作为魔法少女最后的治愈魔力残渣，微弱而固执地亮着。

现在那粒白光的旁边，多了一朵花苞。

那朵花苞不是焰的魔力，也不是她的触手组织。

她研究了很久。用触须从不同角度触碰它，用意识去感知它的魔力属性，试图把它从白光旁边分开。

但那朵花苞像是生了根，纹丝不动，它只是存在着。

红的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刚才与焰的意识交锋消耗了太多体力，那些被反复烧断又再生的触须现在还残留着灼痛的余韵。

明天还要去样本存放区巡查，还要和石川纯羽对接设施内部的换防时间，还要继续伪装成莲的爱人，还要继续潜伏下去。

她将那朵花苞压进意识底层，把火焰重新铺满皮下每一寸，把触手组织缩回左胸的茧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火焰在皮下安静地流淌，触须在茧里缓慢搏动，黑红色的花苞落在那里，没有动作。

红再一次闭上眼睛。她睡得很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