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冰室莲的哭泣声中,红的意识往深处探去。
自那个约定之后,那团火光就躲进了心脏魔力核最底层的某个缝隙里,她用触须反复触碰,每一次都被一层冰凉而致密的壳挡回来。
它蜷缩着把自己折成最小最小的体积,假装自己已经不存在。
莲的眼泪渗进肩窝,温热的。那滴泪沿着制服的纤维往下洇,洇到左胸触须茧上那块淡粉色的新肉。
红的触须在心跳间隙里,忽然感到那层壳软了,从最中心溢出一圈极淡极淡的暖黄。
火光亮了一下,很微弱,边缘还在抖。
「算了,躲不过。」
声音从光团里渗出来,带着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干脆。
莲的脸还埋在肩窝里,哭声已经压成了抽噎,身体在肩膀上一下一下地颤。
那道冰蓝色的魔力在皮下若有若无地流淌,它认出了旧友的身体,本能地往里渗。
「趴在你肩膀上的女人。」
火光又明灭了一次,这次比刚才亮了些,能照出它自己的轮廓了。
「叫冰室莲。是凛的姐姐。」
红没有说话,视网膜上还映着那张合照上的笑脸。
灿烂的、阳光的、被压进银白浮雕相框里的红发少女,她旁边的人,也有着与那道冰剑一样冰蓝色的眼睛和长发。
「代号水蓝。比我们早进一年内卫部门。」
火光又暗下去一点,像在回忆里翻找着什么,翻得很慢,很吃力。
「手上没怎么沾血......只是在文书里看过那些东西。在车辆里押运过几次货物。觉得为了凛可以忍受,就把我们也一起推进了内卫里。」
红感到心脏搏动了一下,画面浮上来。
那是这具身体自己的记忆。
一间窄小的办公室,桌上堆着没盖章的文件,莲坐在桌子对面,冰蓝色的眼瞳里带着很淡的疲惫和更淡的期盼。
她问焰要不要一起进内卫,说是待遇好,能照顾凛,三人一起也算有个照应。
焰点了头,然后签了字。
「三年前的事故......」火光开始闪,像一根快烧到尽头的灯芯,「我被认定不合格的时候,她给我审过诉。」
光团猛地亮了一瞬,又更深地暗淡下来。
「可惜不管用。」
火光不再亮了,也没了多少仇恨的表示。
在这位好姐姐面前,她连哀嚎都拢不起形状了。
红低低地挤出三个字。
「她杀过我一次,老仇人。」
火光切了一声。
「我的仇人没上门,你的倒是找来了。」
「只要不杀她。」
火光又闪了两次,频率比刚才快,像是在趁着自己还没灭干净,赶紧把话撂出来。
「把她弄成性奴也好,控制也好......我不管了。当了执行者,就不要怕被淫兽袭击。」
红没有应声,她把触须往火光的方向探了半寸,那个蜷成针尖大小的光团在水蓝的泪水和皮下魔力之间摇摇欲坠,像是下一秒就要熄。
「再给一点信息。」
红用意识把这句话传进去。
火光没有回应。它的边缘开始模糊,从金黄色退成灰白色,一圈一圈往中心坍缩。
灰白的余烬沉默了很久,久到红以为它已经熄了。
直到它最后闪了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微弱,声音也轻得像从井底最深处浮上来的气泡。
「只是不要装成我的样子。」
它顿了一下,灰白色的边缘抖了抖,像是在自嘲。
「不过,对触手怪说,估计也没用。」
它熄了,魔力核里只剩一片冰凉的空腔,那些曾被驯服的灼白烈焰还在骨髓里缓慢流淌。
但再也没有任何一个角落,为了莲的眼泪而亮起来。
红咬紧了后槽牙。
『不要装成我的样子』。
她此时此刻就装着焰的样子。
她穿着焰的制服,顶着焰的名字,站在凛的姐姐面前,被凛的姐姐抱着哭,听着凛的姐姐说,申诉果然有用你没有死。
她把焰的每一个肌肉反射都用得滴水不漏,把焰的深棕色眼瞳,调控到教官夸她是最好的苗子时都不曾暴露,把焰的火焰魔力铺满了这具身体的每一寸皮下。
她装得太像了。像到她自己都快要忘记这具身体不是她的。
红把后槽牙从左边磨到右边,又从右边磨到左边。
她不想再装样子了,不想再被冰室莲抱着哭,不想再被长谷川沉默地信任,不想再被教官用金属义肢拍着肩膀,说你是最好的苗子。
她恨协会,恨林,恨那些亮闪闪谈论清理穷鬼的少女,恨那些把她推进运输车的野生魔法少女,恨苗床化设施里冒烟的小洞,恨海绵匕首横过喉前的那道灰印。
但她现在最恨的是她自己,是她穿着焰的皮囊站在这里,用一个死人的身份,承接另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