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的意识仍在飘浮。
营养液是温的,裹着她残破的躯干,像一层过厚却无法挣脱的羊膜。
她的眼睑能张开了,但她不想睁。
眼珠新生的触感很陌生,粘稠的液体在眼球表面与眼皮之间缓缓流动。
她只是沉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听着自己心脏,一鼓一鼓地泵出稀薄的紫血。
黑暗中,传来银白狐尾的痕迹。从她意识边缘轻轻划过。
有人用狐尾的尖端,在一片死寂的黑色湖面上点了一下。涟漪荡开。
雪御华的声音便从涟漪中央升起来。
「国王陛下。」
那声线仍裹着檀香与霜气,慵懒而愉悦,像刚看完一场精彩绝伦的戏剧,正独自在散场后的空座位上回味。
「为正义饮下毒酒后,这无忧安稳的睡眠中,您的体味如何?」
红的意识在营养液里轻轻晃了一下。她懒得睁眼,也懒得去施加更多的争吵或恶意。
狐狸曾经的折磨,还有角斗场柱子上那一天一夜的凌迟轮暴,在这虚无的浸泡下,已经算不上多么痛苦。
「雪御华。你是来看笑话的吗?」
「并非。只是好奇,您究竟将要做些什么梦。」
雪御华的声音依旧温柔,甚至带上了几分好奇。
「国王陛下。美梦固然虚假,可幸福为真。」
红没有回答。营养液里的气泡从她肋间新生的皮肤上滑过。
「而噩梦——」
雪御华的声音忽然拉近了。近到红几乎能感到那两片薄唇贴上自己意识的外壳,近到那层裹着声音的檀香变得浓郁,变得潮湿。
「您的噩梦,将要让所有您爱之人、爱您之人,受到痛苦折磨。」
黑暗中,银白色的狐尾愉悦地摇曳。
红看不见,但能感到。那是九条尾巴同时拂过黑暗的触感,轻的,优雅的,像葬礼上用白绢擦拭,还未落土的棺盖。
「可不能忘记这点呀。陛下。」
雪御华的尾音拖得很长,变得更轻,更柔,像一片羽毛贴着耳廓滑过,却带着冰冷的寒意。
黑暗中重新只剩下营养液循环的微弱低鸣。
声音渐渐淡去。
银白狐尾的痕迹也消失了。
黑暗重新变得纯粹。
只有营养液温吞的包裹感,和身体深处持续不断的、细微的麻痒。
红的意识依旧飘浮着。
她依旧没有睁眼。
只是那片虚无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沉了一下。
黑暗不再是虚无的巢穴,而是噩梦的苗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