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愤怒

那是2022年的一个寒冬,寒风淹没了三线小城市的生机,却无法吞噬考生们的热情。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在严冬里这个冬眠的好时节,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入学生宿舍的窗台时。

学生们在课室高声朗读,他们是太阳的好朋友,他们用着唐诗宋词恐吓着月亮,纵使是与皓日争辉的月亮此刻也必须暂避锋芒。

「你怎么睡得着的,离高考还有5个月了。」与月亮的战斗使我耗尽了精力,让我不由得在剩下的战役中懈怠了。

我看着责问我的教导主任,标准的地中海,额头上丁丁点点的粉刺犹如太平洋上散乱的孤岛,在他嘴上住着的两瓣宽厚的肥肉一张一合。

不过这样的他也有「美丽」的一面,他喜欢音乐,尤其是古典音乐,总是在夜间寂静的晚自习时给我们欣赏他那雄厚的男高音,只可惜音调们似乎不是很喜欢他,每次一从他的嘴里跑出来立马就上窜下跳想要自寻短见。虽然没有肖邦的才华,但是拥有贝多芬的耳朵,他在晚修走廊上高声歌唱,虽然不止一次被校长指责,但他回应的只有轻蔑,恐怕在心里斥责校长的庸俗。

虽然其他老师都不太待见他,但学生们可不同,总是在他值班的时候邀请他来一展歌喉。因为只有那一刻,我们才能得到片刻的休息。我们的时间流入时间的河里,寂静无声。只有在那一刻,从主任嘴里跑出来想要「自寻短见」的音调们,会与那只无形的大手搏斗,让我们感受到自我的存在。在我们的眼中,音调们是给予我们存在意义的英雄,而作为音调的生产者更是功不可没,就像大不列颠的骑士王率领骑士们保护子民一般,他与时间搏斗。

从骑士王的办公室里回来,我感到羞耻,并不是因为被责骂,而是感觉背叛了自己的战友们。

我是一名战士,而我竟然在战场上懈怠,哪怕只睡了一分钟,都是对大家的背叛。从走廊上走过时,我感觉老师与同学们的目光如匕首一般锋利,此刻的我不是在走廊上,而是在大街上。

我被戴着手铐,空气扼住了我的喉咙,我拖着名为责任的巨石,一步一步的走着,人们用目光将我凌迟,利刃挑断了我的脚筋,于是我跪着,利刃刺穿了我的喉咙,于是我低头。

「上课时间到了,请老师,同学们有序回到教室。」

轻快的歌谣响起,啦啦啦,啦啦啦~

牧羊犬来了,羊群要回羊圈了。

我将心脏掏了出来高高举起,目睹了我挑衅的利刃一瞬间将心脏淹没,但是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我太健忘了,我血管里沸腾的血液早就在上一次的凌迟中流光,可是我还活着,所以我只能跪着前行。

我怀着忐忑与不安,豆大的冷汗从我鼻尖滴下,汗水浸湿了我的衣衫,我看着血肉模糊的膝盖叹了口气,于是我只好继续跪着上楼。

此刻我看到了窗外一个轮廓闪过,我艰难的爬到窗边,用双手撑着失去知觉的双腿,那是一头羊,一头雪白的羊羔。

「可怜可悲,死活不能。」

我看着羊,羊看着我,漆黑的眼珠里藏着幽邃的深渊,全身上下血肉模糊,但唯独躯干还好好的接在头上,两根硕大的羊角遍布青筋,像蠕虫般随着我的心跳声扭动,此刻它已经肺部破裂,求生的本能使它发出「噗噗」的声音好似猪场里发情的雄猪。

身为「凶手」的重力似乎发现了我的存在,它用尽全力将我摁在地上,我想要求救,但是先前说过了我已经被空气扼住了喉咙,我想要逃跑但我的脚筋也已经被挑断,膝盖更是露出阴森的白骨。

但是我之前说过,我是一名战士,我拥有不屈的意志,纵使没有沸腾的鲜血,我也能与无形的敌人战斗。我好似唐吉诃德与风车搏斗一般,鲁莽更是一种勇气,我拖着疲倦的身躯,用意志刺破了空气,由于压强,附着在我身上的压力,随着寒风一起抽了出去。

此刻,我感觉如释重负,可是我的双腿在刚才的斗争中已经消磨殆尽了,我愤怒,我疑惑我的愤怒。我总感觉肯定有一个人错了,我将利刃怼向那个罪人,骑士王是人民的象征所以他肯定没错;月亮,它大抵是有错的,但是全校全力出击才能将它击退一阵,强大便没有了过错,所以它也没错;利刃与我的心脏只有仅仅的三厘,不能再缩了,懦弱的我如果再不找出罪人的话,这柄利刃就会刺向我的心脏。

「强者挥刀砍向弱者,弱者抽刀砍向更弱者。」

想到这里,我不免的开怀大笑了起来,我用手爬着上楼,双手血肉模糊,我不在乎。此刻,我趴在门口,对着迎接我的母亲义正言辞的说道:「你有错,你是个罪人,我是个被伤害的人,接下来,我将用我手中的这把利刃刺向你的心脏。」

趴在地上的我仰望着母亲,但此刻我的神情坚决且庄严,我拙劣地模仿着法官,对着母亲宣布她的罪行。

我右手握着利刃,左手拎着法锤,我既是宣判者,又是行刑者。惊愕,母亲被我的惨样给震撼到了;痛哭,此刻的她没有长者的尊严,如低龄幼儿般嚎嚎大哭:「儿啊,是谁这么狠的心啊,竟将你的腿给削肉剔骨。」

我是个战士,在战场上我能冷血无情,听从骑士王他们的命令奋勇杀敌。但我是个人,其次才是个战士,母亲她并没有在意我的怪异举动,她只是痛心我满不在乎的双腿。

我正要将利刃缩回之际,突然,我变得怒目狰狞。「啊!上帝,你看看这个恶毒的女人吧。我自幼时就被她送上战场,我顽强,我坚毅,『一将功成万骨枯』我在战场上厮杀,为她争来了满墙的荣誉,她将我高高举起然后狠狠摔下。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淘汰者的亡魂徘徊在我的身旁,我的心灵千疮百孔,然而,事到如今她仍然只在乎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二两肉。」

我恨呐,可如今最好的机会已经错过,因为我的妇人之仁,导致失去了刺向她心脏的最好时机。我没有了双腿,我们之间的间隔是屹立于我眼前的一座大山。

如果是平常人,大抵是会委曲求全,但是我先前反复强调过,我是一名战士,不仅如此,我还是一名具有智慧的战士,我充分的发挥了灵长类之巅最强的武器——谎言。

我令全身的肌肉颤动起来,我气喘吁吁,我大汗淋漓,我将面具缝在脸上就像远征十字军的头盔,我现在是一名真正的战士,我将虚伪精雕细琢。

母亲看出了我的不适,她捧着被褥轻轻的围在我身上,洁白的被褥沾染了血色。「人们往往用至诚的外表和虔诚的行动,掩饰一颗魔鬼般的内心。」

纵使是久经沙场的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睿智,以主观的善意为锁链束缚着我。我果然还是无法对她动手,不是不愿,而是不能。这是法则,这是真理,世界上所有的生物都无法违背自己父母的意愿,我们能从前人的《二十四孝图》中得知我们是父母用来延续灵魂的躯体。

人类是有极限的,年迈的他们会出于求生的本能将自己从上一辈里继承的意志传承下去,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上一辈的载体,所以她会对着我失去的双腿大哭,所以我不能用手中的这笔利刃刺向她的心脏。

我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利刃越过被褥刺向了自己的心脏。我看着母亲,我期望她能对我的痛苦感到愧疚,果不其然,这个女人面无表情,她想要的只是一具完整的躯壳用来承载曾经消磨的意志。

痛觉嘛,其实是不痛的,因为我的心脏早已被无数次凌迟,他人用小刀如风暴一般将我的心脏吞噬,一条条血痕铭刻在我的心上。

事到如今,哪里还有血滴下呢,但是我掌握着人类最强的武器,我大声尖叫,我像个疯子一般的大吼,我愤怒,我悲泣,我用寒风止饥,我用泪水止渴。我懦弱,我胆怯,我逃避,我跳开被褥的包围,如受惊的老鼠,我躲进了自己的房间,我躲进了属于自己的被褥。

母亲目睹着这一切的发生,她推开了房门,看着被褥在震动,退了出去,又进来了。她带来了一碗热汤,和一碗饭菜,对我轻声嘱咐道:「儿啊,人不能饿着,当年咱们啃过树皮也吃过观音土,咱们比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都知道饥饿的恐惧,你怨恨我,但是粮食是无罪的。」

我知道这个毒妇的智慧,断是不可能全信的。她定是想让我吃的白白胖胖,让我这从她身子里跑出来的几两肉生多几两肉。我定是不会如她愿的,我用沉默作为轻蔑,表达了我此刻的态度。

她发现自己的计谋被揭穿,灰溜溜的逃走了。

我看着桌上热汤呼出的白雾,一阵呕吐感涌上心头,白雾成了一面银镜子,透过镜子看到了黑的发亮的羊角

「请看,火与柴都有了,但燔祭的羊羔在哪里呢?」

于是,我开始升华,身体开始逐渐雾化,我穿过了墙壁,看到母亲在掩面而泣,我感到很难过。

随后我继续飞,飞过了我的学校,看到同学们依然在激情朗读,我朝着他们挥手,他们如往常一般无视了我。

我飞到了主任的办公室,看到他因为备课累倒在桌前呼呼大睡。

然后,世界裂开了,炎柱从地里冲出,火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淹没。

随后,一阵白光闪过,天使握着我的手,我后背突然感觉痒痒的,长出了小小的嫩肉,化作纯白的羽翼。

我开始升天。

「在他上升的时候,他感到恐惧,从身体中脱落。他的羞耻、顾虑,都从他身上抽离,他变得更轻,他的飞升也变得更快。他看见他唯一的挚友羊羔安然无恙。」

「他看见妈妈和爸爸破镜重圆,拥抱着对方。他感受到了妈妈在他祷告之后亲吻他的额头,感受到有人在守护着他所带来的慰藉。他看见自己的出生,看到了父母的脸上洋溢着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他看见了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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