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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空间。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远近,没有方向。那种白没有厚度,没有质感,像是一层均匀的、无边际的光从四面八方同时照来,将所有阴影都消融殆尽。
艾丽茜娅和乌里克面对面站在这片纯白的虚无之中,相距约十米。两人的脚下没有地面,但他们的双脚踩在那片白色之上时,却有一种坚硬的、宛如踩在打磨过的白色大理石上的触感。
乌里克握紧了他手中的剑和盾。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那片白色映不出他的倒影。他抬头环顾四周,什么也没有。他试着向侧面迈了一步——脚下的触感依然坚实,但视野中的白色纹丝不动,仿佛他根本没有移动过。
「这是什么地方?」他的声音在这片白色空间中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那无边无际的白吞没了,没有回声。
艾丽茜娅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左手握着那柄百合十字法杖,银百合的杖头在白色空间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然后,七道巨大的身影从远方——或者说,从白色空间的深处——浮现出来。
祂们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显现。那些身影最初只是模糊的轮廓,就像隔着一层浓雾看到的剪影,随后,祂们越走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直到在艾丽茜娅和乌里克大约五十米外的距离上停了下来——严格来说那不是空间上的距离,而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你能够清楚地看到她们,感受到祂们的重量和存在,但你无法靠近祂们,就像梦境中那些你永远也追不到的身影。
七位神明,一字排开。
正中央的那道身影最为高大——那是一位长着一对弯曲而巨大的龙角的男性,面容威严而沉稳,如同一位严厉而睿智的中年父亲。祂身披一件由阳光织成的金色长袍,但那件长袍在祂的身躯上流动着星云般的微弱光芒,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那金色织物的表面明灭不定,像是被囚禁在布料中的星辰。众神之首,神王,安卡托。太阳、时间与秩序之神,亦是龙族的父神。
祂左侧是一位同样长着龙角的女性——祂看起来较之安卡托倒更像人类了一些,面容柔和而庄严,身披由月光和星辰织成的银色长袍,发间缠绕着银色的月华,目光中带着一种对万物生灵的悲悯。生命之神,凯娜。天空、月亮、自然与生命女神,亦是龙族的母神。
凯娜的左侧,是一个身材不高但敦实、头戴宽沿毡帽的男人。祂手中持着一杆天平,天平的两端悬着铜盘,在白色空间中微微晃动。公平之神,泽尼。财富、商业、公平与劳动之神。
再往左,是一位手持书籍、握着木杖的女神。祂穿着长长的法袍,面容端庄而严肃,目光冷静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直达真理的核心。智慧之神,尤莉安。法律、智慧、知识与魔法女神。
安卡托的右侧,是艾丽茜娅的母亲。
艺术之神,纳玛丽。爱与美、艺术与音乐、丰饶与繁育女神。祂的形象与传说中一模一样——头戴百合花冠,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在裸露的肩头和胸前。祂几乎全身赤裸,只有一条薄薄的白色纱巾从腰间垂落,勉强遮住了大腿根部。祂的手中捧着一只陶制的牛奶壶,壶口向外倾斜,仿佛随时都会有乳白色的液体从中流出。祂的面容是所有神明中最柔和的,嘴角带着春日微风般的微笑——同时祂的面容美丽到让人不敢直视,那是「美」这个概念本身凝结成了人形。
祂的目光落在艾丽茜娅身上时,那双金色的眼眸中闪着光。
再往右,是一位穿着守墓人长袍的男人。祂将兜帽推向颈后,露出了那张平静而淡漠的面容——那双眼睛仿佛世间的生死悲欢都无法在其中激起波澜。死亡之神,奥凯。繁星、死亡、怜悯与四季轮回之神。
最右侧,是一个手持巨斧的男性战士。祂的身躯魁梧如铁塔,铠甲上镌刻着无数道战斗留下的痕迹,脸上带着一道从额头斜贯至下颌的旧伤疤,赤裸的双臂上布满了交错的伤痕——那些伤痕是装饰,是荣耀的证明。祂的目光如燃烧的炭火。战争之神,塔尔塔斯。杀戮、战争、统治、征服与荣耀之神——一位被帝国正信除名的神明。祂目光在落到乌里克身上时,眉头挑了挑——那是带着期待的、审视的目光。
「乌里克。」安卡托开口了。
那声音从白色空间的每一个方向同时响起,低沉、辽阔,像是群山在说话。那声音中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超越了喜怒的、如同时间本身一般的中性。
「众神在此审视你。是罪是恕,自有分晓。」
安卡托顿了一下——祂的目光在乌里克身上停留了一瞬。
「审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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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位发言的是安卡托本人。
「乌里克。你曾是帝国军团的一名百夫长——你宣誓效忠帝国的鹰帜,退役后却推翻了帝国册封的合法公爵,未经任何册封,自封为王。你背叛了你曾效忠的秩序,裂土封疆,只为自己。去年十二月至今,你的一场起义,将原本仅局限于瑞福腾一领内部的动荡,蔓延至大半个北境——五六个公爵领卷入战火,数位正神的教会涉入纷争。你答应给平民土地、粮食、种子——你都给了。但你唯独没有给他们和平与安稳,没有给他们秩序与法度。」
安卡托的目光落下来——像一道从高处照下来的光,笼住了乌里克。
「以秩序之名——有罪。」
第二道声音来自凯娜,温柔而辽远,像是从山谷深处吹来的风。
「乌里克。你起兵的初衷,是为了让被压迫的农民活下去。你在起义初期约束部下不得劫掠平民,打开贵族的粮仓赈济饥民——那些事,我看在眼里。但你的战争延续至今,已经在整个瑞福腾领造成了比塞德里克时代更为深重的饥荒和死亡。春耕虽已播下了种子,青苗正从土壤中生长,可粮食还在地里,不在缸中。你的大军吃掉的,是本应留给平民活过夏天的存粮。而那些为你战死的士兵——他们有父母,有妻儿,他们的命同样也是命。饿死的孩子、逃难路上倒毙的老人——他们的死亡,有你的责任。」
凯娜的声音平稳依旧,却在那份温柔中添了几分沉重的不移。
「以生命之名——有罪。」
第三位是泽尼。祂没有立刻开口。祂先伸手扶了扶自己那顶宽沿毡帽的帽檐,然后举起天平,在手掌中托了一托——那两个铜盘在空气中摇晃了几下,最终定格在一个相对平衡的位置上。祂看了看那个位置,点了点头。
「乌里克。你起兵之后,将贵族强占的土地分给了无地的农民。你下令部下不得抢劫平民。你对待工匠和劳动者的态度,比起大多数北境贵族来说要公正得多。你向美神教会请求粮食援助,讨来了种子粮,发给了农民,春耕也确实播下了地。」
祂顿了一下,重新看了一眼天平——铜盘纹丝不动,保持着完美的平衡。
「至于你以银矿产出偿还粮食的承诺——我知道那是还没兑现的账。但你认这笔账,你没有赖,只是战乱未歇,无人开采,也无路运输。契约的意愿是真实的,未履行是时势所迫,非你本意。你所答应平民的事——土地,分了;粮食,给了;种子,播了;军纪,约束了。你一一兑现了你的承诺。」
「以公平之名——无罪。」
第四位是尤莉安。祂将手中的书籍翻开了一页——那一页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白,但祂望着那片空白,仿佛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乌里克。你接受过美神修女们的治疗——她们在你攻打瑞福腾城的战斗中救治了你的伤兵,没有索取任何回报。你战胜后,却将那些帮助过你的无辜之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全部囚禁起来,未经任何审判便将她们分配给士兵作为性奴。」
祂的声音冷静而克制,像是一把被磨得极薄的手术刀。
「你的副手克劳斯·艾伯特,多次向你谏言约束士兵和保护修女。那些谏言是正确的,是明智的,是符合你起兵初心的。但你没有采纳它们。你将这些谏言放在一旁——不是因为它们不对,而是因为它们妨碍了你的私欲。乌里克,你选择了愚昧,放弃了智慧;你选择了放纵,放弃了正义。」
祂合上了那本书。
「以智慧之名——有罪。」
第五位是纳玛丽。
祂没有立刻开口。祂先望了一眼艾丽茜娅——那一眼很短,但里面装了很多东西:骄傲、心疼、愤怒、还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然后祂转向乌里克,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这片白色的空间中。
「是妾身的女儿将他送至此地。」
祂说完这句话后,就将脸别了过去——不看其他神明,也不看乌里克,只是望着那片白色空间的某一个方向,手指在那只陶制牛奶壶的壶壁上轻轻摩挲着。
「毫无疑问——有罪。」
第六位是奥凯。
祂沉默了很久。久到乌里克开始以为这位死神不打算说话了——但祂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从兜帽的阴影中传出来。
「乌里克。你的生命中……包含了真实的悲悯。你妻子在你眼前一天一天衰弱下去,而你握着她那双越来越凉的手,却什么也做不了的那一刻,你感受到的痛苦是真实的;你站在那些被你解放的平民面前,看到他们跪在地上向你臣服时,你感受到的东西也是真实的。你在漫长而微小的每一瞬间,在每一道呼吸与影子之间——你的灵魂中并非只有杀伐与愤怒。」
祂停了一下。
「你的行为制造了很多死亡,但从未亵渎死亡。死亡不是惩罚,生存也并非宽恕。乌里克,我没有判你有罪的理由。」
「以死亡之名——无罪。」
第七位——塔尔塔斯。
那尊魁梧的战士神明没有像其他神明那样站在原处发言。祂大步向前走了几步——每一步落在这片白色空间中都发出沉重的脚步声,像是铁靴踩在金属甲板上的声响。祂在距离乌里克和艾丽茜娅更近的位置上停下来,双手握着那柄巨斧的斧柄,斧刃的寒光在白色空间中犹如一道凝固的裂痕。
「乌里克。」
祂的声音粗粝而充满力量——两块巨石相互碾磨,大概就是这种声响。
「你在战场上从不退缩。你以勇气和铁腕统治你的军队,你的士兵畏惧你,但也尊敬你。你征服了瑞福腾领,你建立了一个新的王国——哪怕它只存在了几个月。你渴望荣耀,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祂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几乎是笑意。
「以战争之名——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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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道审判之声落定。
安卡托略微抬起下颌,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宣布了计票结果:
「四票有罪,三票无罪。」
白色空间中悬浮着一道无形的审判之锤——它悬在乌里克的上方,即将落下。
但艾丽茜娅开口了。
「妾身这次来,不是为了这个。」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中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位神明的耳中。安卡托的目光转向她——那目光中带着意外,也带着好奇。
「哦?」神王的声音上扬,像是被勾起了兴趣,「孩子,你想要什么?」
艾丽茜娅抬起头,那双蓝眸在白色空间中澄澈得近乎透明。她望着安卡托,望着凯娜,望着母亲,望着那七道巨大的身影,然后将百合十字法杖在身侧拄了一下,声音平稳:
「妾身想要一个公平的决斗场。」
白色空间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塔尔塔斯猛然击掌——那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白色空间中回荡开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好!我喜欢!给她!」
「没有那个必要——」纳玛丽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祂转回头来,金色的眼眸中带着焦急,那目光不只是投向众神的,更多是投向自己的女儿的,「艾丽茜娅,你不必——」
但凯娜的声音温和地打断了祂。
「纳玛丽。这是你女儿的请求。」
凯娜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月光浸润过的石子,轻轻地落在那片白色的空间中。
「母亲应该尊重孩子的选择。」
纳玛丽的嘴唇动了动——祂想要说什么,但祂看到了艾丽茜娅那双蓝眸中的决绝。祂望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几息,随后——轻轻地点了下头。
祂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只牛奶壶抱得更紧了一些,目光垂落下去。
安卡托转向艾丽茜娅。神王的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不仔细看便会错过——那是一个父亲看到自己的孩子做出了一个勇敢的决定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你将会得到一场公平的决斗。」安卡托的声音缓慢而庄严,每一个字都在这片白色空间中凝成了某种有重量的、不可撤销的承诺,「决斗的双方——是你和乌里克。」
塔尔塔斯发出了一声满意的低哼,握着斧柄的手指敲了敲那根粗粝的木杆。
「孩子,其实你在现世跟他打也是一样的——他可是我的神选!我对他有自信!」
祂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被战痕磨损的牙齿。
「既然如此,就让战斗开始吧!」
白色空间震颤了一下。
然后它变了。
那片无边无际的白开始收缩。白色褪去的地方,灰白色的石料从虚空中浮现——先是圆形的围墙,一层一层堆叠而上,在头顶数十米处收束成敞开的穹顶。脚下同时凝出坚实的地面——那看起来像是浅灰色的砂岩,平整光洁,表面泛着一层哑光的暖色。
一座直径约五十米的圆形斗技场,将两人笼在其中。
而在圆形围墙的上方——大约在七八层楼高的位置——七道身影坐在各自升起的石座之上。
那些石座没有支撑物,它们悬浮在围墙上方,每一座都对应着一位神明身后的领域特征:安卡托的座位背后浮着一道缓慢旋转的星环;凯娜的座位周围飘浮着银色的月华碎片;泽尼的天平悬浮在祂座位上方;尤莉安的那本书被祂放在膝盖上翻开了一页;纳玛丽的座位上缠绕着盛开的白色百合花藤;奥凯的座位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阴影中;塔尔塔斯的座位两侧各插着一柄断裂的矛头和一面破损的盾牌。
七位神明高坐在斗技场的观众席上。
乌里克活动了一下握剑的那只手腕。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悬浮在高处的神明,又落到自己手中的剑和盾上。他抬起头,望向高处的塔尔塔斯——战争之神正坐在那把插着断矛和破盾的石座上,一条腿翘起来搁在膝盖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看一场乡间的摔跤比赛。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座圆形斗技场的墙壁之间清晰可闻:
「我的剑和盾是凡铁。她的那柄短剑是妖精锻造的——削铁如泥。她的法杖更不用说。这不公平。」
他转向高处的那些神明:「我申请双方的武装对等。我不希望等会我因为武器的原因败下阵来。」
泽尼从座位上微微前倾。祂伸手扶了扶那顶宽沿毡帽的帽檐,然后回答——声音平静而中正。
「本该如此。」
祂抬起一只手,朝着乌里克的方向虚点了一下。一道淡淡的金色光芒从祂的指尖飞出——化作一条极细的金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乌里克的剑身和盾面上——那光芒渗入金属之中,宛如水渗入干涸的沙地,在几息之间完全消失不见。
「你的剑和盾现在坚不可摧——任何外力不会在它们上面留下痕迹。」泽尼的声音不带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技术性操作,「你的铠甲将没有重量,防护效果与艾丽茜娅的皮肤等同。」
乌里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身——那柄刻着「麦穗与长剑」的长剑表面的铁灰色光泽没有发生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但他知道那份神力已经渗入了剑身,与每一寸钢铁融为了一体。他又活动了一下手腕——铠甲的重量果然消失了,像是穿着一层厚布衣。
塔尔塔斯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他站起来的架势不像兴师问罪,倒像是看热闹的人终于等到了好戏。
「在本场决斗中,你的肉体将上升到半神的水平。」战争之神的声音粗粝而洪亮,像是战鼓在被擂响,「力量、速度、耐力、自愈力——都会达到那个层次。不过——」
祂摊开那双布满伤痕的大手,作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就算是我,也没办法赐你魔法。」
祂的目光转向尤莉安——那目光中带着一种「该你了」的意味。
尤莉安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祂没有抬头,仍然看着自己膝盖上摊开的那本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读一条无关紧要的注脚。
「看我干嘛?我不会赐给他魔法。」
塔尔塔斯耸了耸肩——那个动作从一尊高大如铁塔的战神身上做出来时,带着一种笨拙的、近乎滑稽的幽默感。祂重新坐回那把石座上,朝场地中央摆了摆手,示意「那就开始吧」。
乌里克转了转脖颈,发出一声咔咔的轻响。他的目光落在艾丽茜娅身上——落在她那对在纯白披肩下微微晃动的巨乳上,落在那截裸露在外的腰肢上,落在那枚粉色的圣痕上。他的阴茎又在铠甲下硬了起来,但他这次没有让那种欲望占据他的注意力。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柄被泽尼赐福过的长剑在手中握紧,将盾牌举至胸前。
「足够了。」
艾丽茜娅没有回答。她的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妖精巧击短剑的剑柄,将其缓缓拔出——那柄短剑的剑身在白色斗技场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银蓝色光泽,护手上的天蓝色宝石在她的指间闪烁了一瞬。她将短剑握在右手中,剑尖斜指地面,左手握着那柄百合十字法杖,杖头的银百合在光芒中泛着一层淡淡的乳白色微光。
左手持杖。右手持剑。她的左脚后撤了半步,身体的重心沉入那道半蹲的起始姿势中——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调整,几乎化入她呼吸的节奏,但对于任何一个懂得用剑的人来说,那个姿势意味着她已经进入了准备迎战的状态。
安卡托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平稳而庄严:
「以众神之名——」
「决斗开始。」
最后几个字的余音还没有在斗技场的墙壁之间完全消散,乌里克已经动了。
他的第一步在内场上炸开——那一步的力道之大,让他的靴底在砂岩地面上碾出一道白色的擦痕。他的身体弹射而出,快得像被强弩崩出去的弩箭,以凡人的眼睛绝对无法捕捉的速度划过场地中央的直线距离,那柄被泽尼祝福过的长剑在他的手中划出一道宽阔的弧线。
那是标准的军团剑术起手式。朴实、凶狠、不留余地。
他相信这一剑足以将任何对手逼退至少两米——不论对方是什么圣女、什么魅魔,以他此刻半神的膂力挥出的一记全力横斩,对手的第一反应只能是格挡或闪避,而他将在那一瞬间占据主动权的制高点。
但艾丽茜娅没有格挡,也没有后退。
她在他的剑锋即将触及她身体的最后一刻——侧身。那个动作的幅度极小,肉眼难以捕捉。她的身体像是被风吹动的柳条一般,以毫厘之差让那道宽阔的剑弧从她的胸前掠过——剑锋切过空气的气流吹动了她的金色发梢,但没有触及她的皮肤。
乌里克的第一剑落空了。
他没有因此而慌乱——他立刻收剑、变向,第二剑紧随而至。这一次是斜向的斩击,从右上到左下,目标是她握剑的那只右手。力量、速度、角度俱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艾丽茜娅的右手手腕向内旋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妖精短剑的剑身在那一瞬间与乌里克的剑锋擦过——那是引导。她用自己的剑锋轻轻一带,将他的斩击的轨迹偏移了两厘米,让那柄剑从她的手臂外侧滑过,切开的只有空气。
第二剑也落空了。
乌里克的眼神变了。
他不再追求大开大合的攻势——他开始使用更短促、更密集的连击。刺、撩、劈、扫,四击在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内连续送出。他的动作依然干净利落,半神级别的力量和速度让每一剑都带着足以切开铁甲的威力。
但艾丽茜娅像是一片落在急流中的落叶——她从不与那股力量正面抗衡,她只是顺着那股力量的边缘滑开、绕过、闪避。她的步伐在场地上移动,幅度永远不大——有时只是一个肩头的转动,有时只是腰胯的一个细微扭转,脚尖的位移从来没超过半步。但就是这些毫厘之间的调整,让乌里克那密不透风的连击全部落在了空处。
第一剑——她侧头,剑锋从她的耳际掠过。第二剑——她收腹,剑尖从她的腰前划过。第三剑——她转腕,妖精短剑与乌里克的剑身相交了一瞬,借着那股力量旋转了四分之一圈,卸掉了所有冲击力。第四剑——她下蹲,剑刃从她的头顶上方扫过,切断了空气却没有切断一根发丝。
乌里克咬紧了牙关。
他加快了速度——将那被赐福的、超越了凡人极限的力量全部灌注在每一次挥击之中,他要以纯粹的速度碾压她。他不信一个十八岁的魅魔修女能够在半神级别的猛攻之下无限期地闪避下去。他加快,再加快——第一轮急促的狂攻暴风骤雨一般倾泻而出,剑刃破空之声在斗技场上接连炸响,剑光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
但艾丽茜娅就在那张网的缝隙中穿行。
她的身体在他的剑光之间旋转、侧身、滑步——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了毫厘之间,像是她能够预判他下一次攻击的轨迹一般。她的金发在那些剑风中散开又聚拢,披肩上白色的布料在高速移动中微微飘起又落下,小腹上的圣痕随着她身体的每一个动作在白色布料与黑色丁字裤之间一闪一现。
十回合。
二十回合。
三十回合。
乌里克的气息开始变粗了——半神级别的体力不会在短短三十回合内耗尽,只是因为他开始意识到一个让他不安的事实:他碰不到她。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的剑锋是否曾经接近过她身体五厘米以内。每一剑都被她在最后一刻以微小的动作避开——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每一次浪花拍过来时它都恰好顺着那股力量旋转开来,从未被淹没。
五十回合。
艾丽茜娅的妖精短剑第一次在乌里克的铠甲上留下了一道痕迹——那是在他第五十三次挥剑落空后,重心略微前倾的那一个瞬间。她侧身从他的剑刃下方穿过的同时,短剑的剑尖在他的肋下铠甲缝隙处点了一下——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触,但剑尖划开了他铠甲下的衣服和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线。
鲜红的血液——泛着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从伤口处渗出来,在灰白色砂岩地面上滴落了几滴。
乌里克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口,又抬起头来,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他调整了一下握剑的姿势,沉下重心,开始第二轮进攻。
六十回合。七十回合。
艾丽茜娅的妖精短剑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了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伤口——左前臂外侧、右大腿后侧、肩胛骨边缘。每一道都不深,都是那种刚好划破皮肤、渗出几滴血的浅表伤口。但它们的累积让乌里克那身衣服开始出现几道红色的浸染痕迹,那些泛着点点金芒的血珠沿着铠甲的边缘滑落,在灰白色的砂岩地面上留下断续的印迹。
八十回合。
他还是没有碰到她。连她的衣角都没有划到——那件纯白色的修女披肩至今连一道褶皱都没有被触及。
乌里克开始感到一种他从未在战场上体验过的情绪——那种情绪比恐惧更陌生、更让他感到不适。他的力量足以一剑劈开铁甲,他的速度足以让普通人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但他就是碰不到她。她像是一道从他指间流过的月光,他握不住她。
九十回合。
在第九十三回合的时候,艾丽茜娅在他的左小臂上留下了第五道伤口——那道伤口的位置刚好在他上一次握紧盾牌的姿势转换的瞬间,短剑的剑尖从他小臂内侧的护甲缝隙中刺入,划开了大约五六厘米长的皮肤。乌里克感到一阵刺痛从左臂传来,但他没有停下来,咬着牙继续挥剑——他能感到鲜血正从那些不断累积的伤口中慢慢渗透出来,但他不在乎。那些伤口都不深,半神级别的自愈能力正在同步修复它们。他所需要的,只是一次击中。只要一次。
九十九回合。
第一百回合,双方在一次碰撞后猛然分开——两人在同一瞬间各自向后撤了数步。
艾丽茜娅的呼吸平稳如常。她的额角没有汗,握剑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她左手的百合十字法杖——杖尖处,一颗光球静静地悬浮着。
在那一百回合的每一次闪避、每一次格挡、每一次短剑反击的间隙中,杖尖的光球都在汲取魔力——不止是从她体内,更是从这片白色空间本身。
那片纯白之中蕴藏着神明构建这片领域时灌注的、近乎无限的魔力。它被那颗光球一丝一缕地抽离出来,沿着看不见的轨迹汇入杖尖。
那颗光球在第一百回合时已经不再是拳头大小——它被压缩到了只有桃核那么大。
凝聚了一百回合、从整片白色空间中榨取的魔力,被压缩成了一颗密度高到连周围空间都开始扭曲的核。光芒不再刺目,反而暗淡了下来——那是过于浓烈之后的反噬,像一颗星星在坍缩的前一瞬,所有光都被自身的重量压回了核心。
乌里克站在斗技场的另一端。他那柄被泽尼祝福过的长剑剑尖指地,盾牌仍然举在胸前。他的呼吸比平时略快一些——幅度不大,但对于一个半神级别的战士来说,那已经算是一个显著的信号了。
他那身衣服上透出了五六处血迹。那些鲜红的、泛着点点金色的血液正在从那些浅表的伤口中持续渗出,浸湿了他铠甲下的衣物。但那些伤口——正如他感知到的那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大腿后侧的那道伤口已经停止了渗血,边缘的皮肤正在重新连接;前臂上的那道浅浅的划痕已经几乎消失。半神之躯的自愈能力正在将那些浅表伤口一条一条地从他身上抹去。
艾丽茜娅望着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将妖精短剑插在她面前的地面上,剑身没入灰白色砂岩大约五六厘米,空出了右手。她望着乌里克的方向,开口了:
「乌里克,你为何要那么对待妾身的同修?」
乌里克喘息了两下,然后——当他确信自己的声音不会因为刚才那轮激战而带上明显的喘息痕迹之后——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轻蔑的、漫不经心的味道。
「洛克维尔的时候,确实是个意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没有直接关系的事情,「但我其实不在乎那些修女的下场。那些管不好自己下体的婊子,有什么好在乎的?」
他顿了一下,抬起目光,望向艾丽茜娅那对被纯黑三角胸衣包裹的巨乳——目光在她的胸前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至于后来——我的士兵们需要发泄性欲,而那些修女们,不是本来就会帮人泄欲吗?我只是让她们在我的地盘做她们的老本行罢了。」
艾丽茜娅望着他。那双蓝眸在那片白色的斗技场的光线下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悲悯,没有波澜。她只是望着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这样么……那你说,你起义是为了让百姓能吃口饱饭,也是骗妾身的吗?」
乌里克将长剑在手中转了半圈,重新调整了一下握姿。他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了——那些泛着金光的血珠还在衣服上留下痕迹,但皮肤已经重新闭合,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服从于我,自然就能吃上饱饭。」
艾丽茜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那柄被她插在砂岩中的妖精短剑上,望着那柄剑在白色光芒中泛着的银蓝色光泽。而后她收回目光,将那柄百合十字法杖换到右手中,向乌里克的方向走了两步。杖头那颗悬浮的光球随着她的步伐平稳地晃动着,像一盏沉默的灯。
「你知道吗,妾身一直在斯高雷侯爵领给难民们发粮食。」
「我知道。」
「从我们相识的最开始,妾身就在做这件事了。」
「我知道。」
「妾身在斯高雷建了四个庇护所,整个侯爵领的难民都能覆盖。」
「我知道。」
「妾身治好了濒死的克劳斯,收拢了涌向斯高雷的溃兵,确保斯高雷不受兵灾。」
「我知道。」
艾丽茜娅停下了脚步。她与乌里克之间大约相距十来米。她抬起那双蓝眸,望着乌里克那张在斗技场的光线下粗犷而冷硬的脸。
「避难所变多了,可为什么,无家可归吃不饱饭的难民们越来越多了呢?」
乌里克没有回答。他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那几道浅痕正在从皮肤表面逐渐褪去,只剩下最后一道若有若无的白线。
艾丽茜娅又近了一步。
「乌里克,你告诉妾身——你起兵是为了让平民们吃饱饭。你推翻了残暴的塞德里克·瑞福腾,自封为瑞福腾王。可为什么,吃不饱饭的难民们反而变多了?你告诉妾身,这是为什么?」
乌里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自然是因为在瑞福腾之外,还有更多的贵族,还有帝国皇帝。他们不准我动摇他们的统治,不准我解放他们的领民。」
艾丽茜娅望着他。那双蓝眸中仍然没有愤怒——那是一种比愤怒更加沉重的东西,像是她站在河边,看着一座桥在她面前一座一座地坍塌,而她终于确认了那些桥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
「这样么……但你却伤害妾身无辜的同修。」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的尾音里都带着被她压在喉咙深处的颤抖——不是恐惧,不是软弱,是愤怒被压缩到极致后泄露出的一缕震动。
「莉莉安只是个喜欢种葡萄酿葡萄酒的普通女孩。她和治疗队的同修们一起帮你治疗你的伤兵。可妾身一不在,你反手就把她们关了起来,放任你的士兵们强奸她们——甚至都不问问她们愿不愿意。你压根就没把我们女性当人,对吗?」
乌里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笑:
「一群婊子有什么好问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艾丽茜娅身上缓慢地上下扫了一遍——从她那张在白色光芒中瓷器般细腻的面孔,到她胸前那对被黑色三角胸衣和白色披肩半遮半掩的巨乳,到她裸露的腰肢和小腹上那枚粉色的圣痕,到她白丝包裹的双腿。而后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他刻意放大了的、挑衅般的轻浮。
「怪不得是『魅魔』——以性爱为生!我操过那个和你很像的修女了,是叫莉莉安是吧!比操我老婆还爽,怪不得你们这么受欢迎。你知道吗?我的士兵里已经有一半都上过她们了!」
艾丽茜娅没有回避那道目光。她望着他,只是用一种陈述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有妇之夫是在我们的对象之外的。」
乌里克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用这种方式回应他的挑衅。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带着一种不屑的、不耐烦的神色。
「有老婆的谁需要嫖你们这些妓女?」
艾丽茜娅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不像是在对他说话:
「这样么……妾身懂了。」
乌里克皱了一下眉头。
他不懂。
他不明白她懂了什么。但他从那四个字中读出了比起愤怒更令他感到不安的东西——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确信。
一种她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并且不会再改变的确信。
艾丽茜娅抬起头,目光越过乌里克,望向高处那七道坐在石座上的身影——她的目光在纳玛丽的方向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落在乌里克的身上。
「妾身会让克劳斯·艾伯特接替你的衣钵,成为瑞福腾公爵。」
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这座白色斗技场的墙壁之间,传到了高处那些神明的耳中。
「对,不是瑞福腾王。塞德里克·瑞福腾把他的一切都给妾身了——就算是皇帝亲临,妾身想——妾身也是有权决定谁才是新任的瑞福腾公爵的。」
高处,泽尼的目光闪了一下。公平之神扶了扶那顶宽沿毡帽的帽檐——没有人注意到祂在那个动作中颔首。
祂掌管契约。祂看到了那份转让契约——上面印着塞德里克·瑞福腾的公爵印章、血印、魔力印记,还有他亲笔签下的真名。
「我,财富、商业、公平与劳动之神,泽尼,承认该契约真实有效。塞德里克的一切——头衔、领地、领民、资产、一切权利和义务——都转移到了艾丽茜娅的名下。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歧义。」
泽尼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场地中央。
乌里克的面色变了——那是混合了震惊和愤怒的神色:「什么?!」
艾丽茜娅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她的声音更加平稳了——像是一条河流在走过了最湍急的险滩之后,进入了一片开阔而平缓的流域。
「根据美神教会《圣律》第三章第七条——判处乌里克,斩首,行刑前附加宫刑。」
乌里克握紧了手中的剑,沉下重心,声音中带着咆哮般的怒意。
「哈,有本事就自己来取啊!」
艾丽茜娅的目光没有波动。
「美神教会《圣律》第七章第二十七条——对不肯授首的大罪人,惩戒修女有权当场击杀。」
乌里克不再说话了。他的回答是动作——一步踏出,全身的力量从腰胯传导至手臂,再从手臂传导至那柄被泽尼祝福过的长剑,以他这一百回合以来最有力的一记直刺送向艾丽茜娅的胸口。
那一剑的速度和力量都达到了他在这片空间中所能达到的巅峰。
然后他看到艾丽茜娅举起了右手中的百合十字法杖。
那根法杖——那根在一百回合的交锋中几乎没有被他重视过的法杖——此刻被艾丽茜娅举至身前。杖尖那颗桃核大小的光核——收缩了。
以杖尖为中心,整片白色斗技场的光在一瞬间被抽向了那颗光核。那些悬浮在空气中的白色光芒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向杖尖急速流动,形成了一圈一圈向内旋转的光之漩涡。斗技场——乃至整个白色空间——在那一瞬从纯白褪成了灰白。高处的七座石座也在变暗,环绕着神明的星光与月华碎片被拉扯成细长的、指向杖尖的光丝。
「纯白寂灭。」
那道光从杖尖喷涌而出——收束成一道足以吞没整个身躯的光之柱。不是线,不是墙,是一道奔流,一道由纯粹魔力构成的、乳白色的河流。它发出持续低沉的咆哮,整座斗技场都在共振。光柱内部翻涌着无数金色粒子——魔力被极限压缩又释放时从虚空中撕出的星辰碎屑,每一次碰撞都迸出新的、带有创世性质的原初之光。
乌里克在那道光之洪流到达的前一瞬将那面盾牌举到了他身前——他丢下了剑。那柄长剑从他松开的手指中脱落,掉在灰白色的砂岩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用双手顶住了盾牌的背面。
那面盾牌在光束触及的瞬间便开始融化——铁水般炽红的色泽从盾面中心向外蔓延。乌里克咬紧牙关,以半神级别的全部力量顶住它。铁水从盾缘滴落,落在他手臂上,烧穿了衣袖和皮肤。他没有松手。
那道光的轰鸣声充满了整个斗技场。
但在那片光的轰鸣中,乌里克听到了一道声音——那声音穿透了光的轰鸣,平稳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乌里克,你在柳滩时曾对妾身说过——你欠妾身一次,只要不违背你起兵初心的,你一定会还。」
盾牌又薄了一层。铁水顺着他的前臂往下淌,在灰白色的砂岩地面上溅出嘶嘶的声响。
「现在就是你该还的时候了。」
他的双手在发烫的盾牌把手上冒出青烟。握着盾牌把手的指节处,皮肤已经被烧光,露出白骨的轮廓。
她的声音仍然平稳。
「把瑞福腾的人民交给妾身。妾身保证让他们过得更好。」
盾牌只剩不到一半的厚度。他透过那层正在液化的金属,已经能隐约看到那道乳白色光芒中翻涌的金色粒子。
她停了一息——
「你本可以成为一个高尚的人。可惜被野心迷惑了双眼。」
乌里克的嘴唇在光的轰鸣中张开——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发出了那道被光之洪流淹没了一半的、嘶哑的咆哮:
「艾——丽——茜——娅——!」
盾牌完全融化。
光之洪流吞没了他。
在那最后一刻——在那片刺目的、无边无际的白色光芒将他完全淹没之前——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几幅画面。
他妻子的脸。她在秋收的麦场上被地主的家仆推倒在地,后脑撞在石碾的边沿上,再也没有站起来。他把她背回家时她还能说话——她说没事,躺几天就好。三天后她在床上咽了气。他握着她的手,那双生了冻疮也从来没有松开过锄头的手,凉得比窗外的秋风还快。
他拎着那柄服役时从帝国军团带回来的剑,在当夜踢开了地主家的大门。他砍下了地主的人头,接着是地主的妻子,再是地主的两个儿子。鲜血溅在他脸上时是温热的——和战场上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是,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杀人。
那些被他解放的平民跪在路边向他磕头——男女老少,满眼是泪。有人喊他救星,有人摸他沾血的靴子像是摸圣物。他站在那里,胸口涌上一股他从军十年从未体验过的热流。不是复仇的快意——是被人需要的感觉。是权力。
然后画面变了。马蹄踏过荒芜的农田,麦茬烂在泥里无人收割。老人背着铺盖卷倒毙在路边,苍蝇比他先到。从北面涌来的难民队伍越来越长,他们的眼睛没有在看路——他们在数自己还剩几口气。他骑着马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没有低头。他告诉自己那不是他的错。是战争。是贵族。是帝国。
他在柳滩第一次见到艾丽茜娅。金发。蓝眸。那双眼睛干净得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像一面他不敢往里看的镜子。
最后,那些画面消失了。
只剩下白色。
无边无际的、安静的、没有痛苦的白。
泽尼放下了扶着帽檐的手。祂沉默着——没有人知道祂在想什么。祂用神力加持过的坚不可摧的盾牌,在那道奔流面前没能撑到最后一刻。人界任何力量都无法破坏的盾牌,被一个凡人的魔法蒸发了。祂望着那片正在缓缓消散的光之洪流,不发一语。
纳玛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张的情绪散去,怀中那只陶制牛奶壶被祂放低了些,指尖在光滑的陶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塔尔塔斯兴奋地从石座上站起身来——带着纯粹的欣赏。祂双手握住那柄巨斧的斧柄,将斧刃在地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声音在斗技场上空回荡。
「好孩子!打得不错!」
战争之神的声音犹如一面战鼓在被敲响,充满了那种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要不要来当我的神选?」
纳玛丽猛地转过头来——带着一种「你敢当着我的面挖我女儿?」的极度不满,狠狠地瞪着塔尔塔斯。塔尔塔斯在接收到那道目光之后,摊开双手,作出一副「我就问问而已」的姿态,重新坐回了石座上。
尤莉安合上了膝上的书。祂望着场地中央那道金色的身影——望着那柄杖尖还在泛着余光的百合十字法杖——沉默了几息。
智慧女神没有立刻开口。祂在脑海中将那道魔法从头到尾回溯了一遍:从环境中汲取魔力、压缩至临界点、收束释放。每一个环节都干净利落。然后祂点了下头。那是魔法女神审视一个魔法之后的最高评价。
「真是漂亮的魔法。」
祂开口了,语气中带着学者遇到罕见案例时的那种审慎的兴趣。
「因为自己的魔力不够,便从神域汲取魔力——连我们都没有察觉到。压缩到极限后,密度已经足以扭曲空间。在古老的、被凡人称之为神话的故事里,这样的魔法有一个名字——神圣之吐息。创世之初用以划定光与暗边界的那一缕气息。你以凡人的领域,重现了它。」
祂顿了一下。
「你是怎么想到的?」
艾丽茜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原地,平复气息——那是魔力被大量消耗之后的自然反应,但她的脸上没有疲惫的神色。她低下头,望了一眼地面上那柄被乌里克丢下的佩剑——剑身上的铭文在白色空间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然后她抬起头,望了一眼高处的尤莉安,嘴角微弯——那是一个很浅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妾身想了很久。」
尤莉安的眉毛挑了挑。
「它其实还有更好的释放方式,如果你想学,以后我可以教你。」
尤莉安收回了视线,只是将那本书重新翻开了一页——祂望着那片空白的书页,像是在记录什么,嘴角漏出微不可查的笑意。
奥凯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祂坐在那张被阴影笼罩的石座上,兜帽的边缘遮住了大半张面孔。当光之洪流完全消散后,祂才动了一下——那动作很难被察觉,但艾丽茜娅的余光捕捉到了。死神从祂的座位上站起身来,向另一个方向走了两步。那里有一道她看不到的影子,一个灵魂。
奥凯伸出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握住了那道影子,然后转身,消失在祂那张被阴影覆盖的石座之中。
凯娜和安卡托也没有说话。
生命女神坐在那张被月华碎片环绕的石座上,双手交握搁在膝上,望着场地中央那道金色的身影——祂望着她,目光中带着那种长辈看到后辈做出了正确决定时的、温和的认可。
神王安卡托坐在那张被星环环绕的石座上,那双与时间本身一般古老的眼睛落在艾丽茜娅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祂点了下头。只有那一下,之后祂便收回了目光。
白色空间的边缘开始模糊。
那座圆形斗技场的围墙开始从边缘向中央缓缓消散,像是被画在纸上的线条被清水浸湿后慢慢化开——先是最上层的轮廓线,然后一层一层地向下跌落。那些悬浮在高处的石座也逐渐淡去,连同坐在上面的七道身影一起,像是在退潮时被海水带走的沙滩上的印记。
艾丽茜娅低下头,将插在地上的那把妖精短剑捡了起来,甩了一下剑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它插回腰间的剑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声。然后她走到斗技场中央某处——乌里克的佩剑正躺在那里。剑身上没有一丝损伤——因为它在那道光之洪流袭来之前就已经从乌里克手中脱落了。他丢下了它,双手全力举起了盾牌,光之洪流从未触及过这柄剑。
艾丽茜娅弯下腰,将它从地面上拾起来,握在手中。剑柄上还残留着乌里克掌心的余温——正在迅速冷却。
白色空间完全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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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门内侧的空地上,火把的光芒还没有来得及跳动,灰尘还没有完全落地,那些被冲击波掀翻的士兵还没有从地上爬起来——乌里克暴起冲向艾丽茜娅,手中的长剑已经举至半空。他一步踏出,靴底踩碎了脚下的石板。
然后——那道金发的身影只是将法杖轻轻一挥。
一道金色的光环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那光环扫过之处,每一个人的膝盖都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触碰了他们生命中最本能的开关,命令他们向那道金发的身影臣服。但他们没有跪。战神的赐福将他们钉在了原地,不允许他们向除了自己的王之外的任何人低头。光环转瞬即逝。
当火把的光芒重新占领西城门前的空地时——乌里克不见了。
他握着的那柄剑、举着的那面盾、穿着的那套铠甲、以及那个前一刻还在冲锋的人——全部消失了。在那些普通士兵和亲卫们看来,那道光杀死了他。他们不会知道那道光没有杀死任何人——那是生命裁决释放时的余晖。真正让他消失的东西,不在他们的眼睛能够触及的维度上。
他踩碎的那块石板还在。被他的冲锋卷起的尘土正在缓缓落地。那是他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那些还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的普通士兵们愣住了。那些铁罐头亲卫们也愣住了。
艾丽茜娅站在西城门内侧那片龟裂的大地上——站在她原来的位置。她的左手仍握着那柄百合十字法杖。她的右手多了一柄剑——那柄刻着「麦穗与长剑」铭文的宝剑。那柄泛着银蓝色光泽的妖精巧击短剑已经归鞘。
风从西城门的裂缝中灌进来,吹动了她金色的发梢和披肩的边缘。夜色正在变淡——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她将那柄佩剑高高举起,让火把的光照亮剑身上那行铭文。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平稳地传遍了西城门前的整片空地——传到了那些铁罐头亲卫的覆面盔缝隙中,传到了那些还趴在地上的普通士兵的耳中:
「妾身是断罪圣女艾丽茜娅!神敌乌里克已经伏诛!放下武器,向妾身投降!你们为乌里克而战的义务,到此为止了!」
沉默持续了几息。
然后第一声——沉重的铁器落在石板上的声响。一面盾牌从一名亲卫的手中脱落,在地上翻了两圈,然后平躺在地面上。紧接着第二面、第三面。亲卫们沉默地单膝跪地——一个接一个,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抗。他们的覆面盔低垂着,朝向地面。
普通士兵们也放下了长矛,从地上爬起来的人站在原地没有动,那些还趴在地上的人也停止了挣扎——那些矛杆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退潮时最后几波浪花拍打在沙滩上的声响。
那两个抓着莉莉安手臂的亲卫也松开了手。覆面盔下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他们跪下来的动作比谁都快,恨不得第一个向圣女表示臣服。
艾丽茜娅没有去看那些跪降的士兵。
她向东望去。夜色正在变淡。那道灰白色的光正在沿着城墙的轮廓线延伸——先是最高的塔楼顶端被镀上了一层暖色,然后是城墙的垛口,然后是那一排在风中摇晃的旗帜。晨光从东向西缓慢地漫溢过来,将西城门前那片被火把照亮了一整夜的龟裂大地逐渐染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泽。
她低下头,向那个方向走去。
莉莉安仍跪在那里。
那两个亲卫早已松开了手——但她的双臂还维持着被反剪的姿势悬在身后。太久不曾自由,久到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的身体原来可以不被任何人命令,自己放下来。
她的额头磕在石板上,她的肩膀在颤抖。眼泪从她细密的睫毛下滑落,滴在粗糙的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但那眼泪没有声音——或者说,一开始没有。她还在用那两个多月里学会的方式压着自己的喉咙,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不让痛苦泄露出来。那个习惯来得比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安全了更快。
艾丽茜娅在她面前蹲下身来。
她将乌里克的佩剑插在她身旁的石板缝隙中——剑身没入那道裂缝大约两厘米,直直地立在那里。她用那只空出来的手轻轻托起莉莉安的脸颊。那些细长的手指触碰到莉莉安时,莉莉安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是那双托起她下巴的手指太轻了。轻到她想起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被当作一个人来触碰。那是一种温柔的、不带任何索取意味的触碰。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她喉咙深处裂开了。
一声极轻的、沙哑的呜咽从她唇间逸出。然后是第二声。然后那声音再也止不住了——断断续续的、破碎的哭声从她被压了两个多月的喉咙里一阵一阵地涌出来,每一次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撕扯出的一块。那声音不大,甚至在这片空地上听不太真切,但它确实存在。那不是成年女人的哭泣,更像是一个孩子在确认自己终于安全了之后,才敢发出的那种声音——因为在此之前,任何泄露痛苦的声响都可能招来更多的痛苦。
她抬起头。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滑落,沿着她那被尘土和泪痕弄脏了的脸颊蜿蜒而下。她望着艾丽茜娅——那双蓝眸中映着火把的光芒和即将到来的晨曦。
艾丽茜娅望着她那双含着泪的目光,然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
「莉莉安。睡吧——等你醒了,就到家了。」
她的哭声渐渐变轻了。不是因为重新压了回去——是因为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断裂之后,终于不再有力气继续震颤。
莉莉安望着那双蓝眸。
那双眼中有一种她在这两个月里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比希望更简单、比承诺更坚实之物:一个已经完成了的事实。她已经安全了。事情已经结束了。她可以睡了。
她望着那双蓝眸——然后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体因放松而向前倾倒,像是有一根在她体内绷紧了两个多月的弦,终于被松开了。她的额头靠在艾丽茜娅的肩头上,金色的长发从她的肩上滑落,散在那件纯白色的修女披肩上。她的呼吸在几息之间变得平稳而绵长——那是真正的、深沉的睡眠。是她两个多月来第一次在没有恐惧、没有警觉的状态下入睡。
晨光越过了城墙的轮廓线。
第一道金红色的光芒落在西城门内侧那片龟裂的大地上——落在那柄插在石板路上、见证了乌里克人生巅峰的长剑上,落在那些跪地臣服的铁罐头亲卫的覆面盔上,落在那些已经放下了长矛的普通士兵们的肩头上,也落在艾丽茜娅单膝跪地的身影上——她怀中抱着那个沉睡的金发魅魔修女,金色的长发在晨光中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泛着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身后不远处,赛琳还坐在城墙根下,新生的右臂握着那柄妖精长剑,剑尖指地,沉默地望着那道在晨光中被勾勒成剪影的身影。
达璃娅还躺在石板上——她的眼睛仍然闭着,平稳的呼吸在晨光中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胡克站在血泊旁——他刚刚从那套新生的下半身中恢复过来,光裸的双腿在晨光中白得刺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半截还在流血的旧下半身,又看了一眼晨光中那道抱着莉莉安的身影,然后移开了目光,默默地撕下自己那件破旧军服的一块布料,开始擦拭他那柄还带着缺口的制式长剑上的血迹。
马丁坐在地上,望着那道金发的身影——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低下头,望着自己胸前那些已经完全愈合的伤疤,伸手摸了摸那层新生的皮肤。
他们都在看同一个方向。
在西城门的拱券上方,那一面曾经在瑞福腾城的夜风中飘扬了一夜的红底镐锤交叉旗——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不再飘扬。
晨光越来越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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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嗯,可惜沒看到宮刑,三十公分的戰利品感覺挺不賴🤣
已经随着光炮化为灰烬了喵,哦,灰也没剩下。没关系,一个大屌没了,还会有新的大屌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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