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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从被掀飞的屋顶缺口处倾泻而下,将那座三层旅店的废墟照得明亮而刺目。碎裂的椽木斜插在墙体裂缝中,断裂的横梁横亘在房间中央,灰白色的尘埃在空气中缓缓飘浮,在阳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艾丽茜娅握着那柄银白色的百合十字法杖,沿着半塌的楼梯一步一步地走下来。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而实,脚下碎裂的木屑和灰泥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响。杖头那朵盛开的银百合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十字架两端垂下的两条银色细链随着她的步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如同风铃般的声响。
当她走出旅店大门时,外面的街道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附近民居中探出的脑袋、路过的商人、几个胆大的孩子在街角探头探脑。维纳斯城的守卫已经赶到了现场,在旅店外围拉起了警戒线,但没有人上前来阻拦她。守卫们看到那柄银白色的法杖和她胸前那对在纯白披肩下半遮半掩的巨乳时,就已经认出了她的身份,纷纷低下头去,向她行礼致意。
赛琳从人群中快步迎了上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双手沾着灰尘,显然是参与了刚才的战场清理。她快步走到艾丽茜娅面前,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扫视了一圈——确认圣女没有受伤后,那紧抿的嘴唇才微微松了松。
「圣女大人。」赛琳的声音有些沙哑,「上面那两位……已经安置好了。接下来怎么处理?」
「妾身正要与你说这件事。」艾丽茜娅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望向赛琳,「那两人的身体已经没有危险了——不需要安排人看守。但照料还是需要的,毕竟他们现在无法自行进食饮水。安排一位修女,每日按时给他们喂水、喂些流食、清理身体就好。就当作是……照顾两株还活着的植物。」
赛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艾丽茜娅话中的含义——不是因为他们被制服了,而是因为他们已经连「危险」这个概念都不再拥有了。赛琳虽然不在现场见证那场神明审判的全过程,但她从那些在废墟边缘目睹了一切的圣骑士们断断续续的描述中,已经拼凑出了一个大致的概念。她没有追问,只是低声道:「是。」
艾丽茜娅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迈开步子沿着街道向维纳斯大圣堂的方向走去。赛琳跟在她的身后侧半步的位置,保持着一段恰当的沉默。
街道两旁的市民们望着那道金发的身影走过,目光中带着混合了敬畏和好奇的神色。那道身影在他们的注视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通往大圣堂的坡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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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艾丽茜娅回到维纳斯大圣堂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她在修道院东侧的大浴场中独自泡了将近半个时辰,将自己浸没在滚烫的热水中,感受着那股热意从皮肤表面渗透进去,一点一点地驱散那些凝固在肌肉深处的紧张和疲倦。她闭上眼,将头靠在浴池边缘的石壁上,让自己的意识在那片氤氲的水汽中短暂地放空。
那柄银白色的百合十字法杖被她搁在浴池边的木架上,杖头的银百合在水汽中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透过高窗射入的夕阳光芒中闪烁着如同钻石般的光芒。
艾丽茜娅睁开眼,望向那柄法杖。
杖身上刻着一行细小的字。她伸手将那柄法杖从木架上取下来,凑近了仔细端详那行字。字迹纤细而优雅,笔画之间带着一种如同流水般的流畅感,不像是被刻刀雕琢出来的,而像是直接生长在银白色的金属表面上的:
*愿我的女儿度过一切苦难,否定所有无爱和不美的。*
她望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她的指尖轻轻沿着那行字的笔画轮廓描过,感受着那些刻痕在指腹下留下的微微凹陷的触感。那行字是美神在赐下这柄法杖时就已刻在上面的。母亲在她最痛苦的时候,就已经用这行字回应了她的呼救——只是那时候的她,还在惑心术的笼罩之下,无法读懂这行字中蕴含的深意。
她将那柄法杖握在手中,贴在自己的胸前,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从浴场出来后,她回到自己在礼拜堂北侧的高级居室中换上了干净的衣物——一套全新的纯白修女服,依旧是那件遮不住乳晕的黑色三角胸罩和那条窄得几乎只留下一道虚线的黑色丁字裤,外面搭上那件纯白的修女披肩,系上前后两片裙帘,穿上长筒手袜和长筒腿袜,套上羊腿袖筒。她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那柄法杖,确认它完好无损,然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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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维纳斯城东区一间不起眼的旅店客房中,两道人影正隔着一盏油灯相对而坐。
油灯的火苗在窗缝中渗入的夜风中微微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两道晃动的阴影。奥德里奇坐在靠窗的那一侧,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雪白的胡须在昏黄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茫然的神情——一个变换系大师,一个在帝都魔法学院以优等成绩毕业的资深施法者,一个在瑞福腾公爵领的法师团中坐了二十年头把交椅的老法师,此刻正像一个刚出师的年轻学徒一样,面对着前路的迷雾不知所措。
伊格琳娜坐在他对面,背靠着墙壁,双手环抱在胸前。她的目光在油灯的火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眼来,望向奥德里奇那张在灯光中明暗不定的脸。
「奥德里奇。」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毁灭系法师特有的、直截了当的干脆,「你在想什么?」
奥德里奇抬起头来,苦笑了一下:「我在想——你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伸手捋了捋自己那雪白的胡须,声音中带着一丝少见的疲惫:「塞德里克公爵已经成了植物人。就算他能醒过来——你觉得圣女还会让他继续执政吗?你我作为他的幕僚,在灰石旅店外全程目睹了那场大战。圣女现在没有追究我们的责任,已经是仁慈了。但我们要是指望她还会像塞德里克那样信任和任用我们——我老奥德里奇还不至于蠢到这种程度。」
伊格琳娜没有立刻回应。她低下头,望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北境即将全境进入战争状态。」伊格琳娜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种审慎而冷静的光芒,「皇帝陛下的圣旨也到了——讨伐叛军匪首乌里克,平定瑞福腾领。到时候,整个北境的公爵都会出兵。你我作为魔法大师,在这种局面下,总得有个去处。」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再去投靠任何一位公爵了。」伊格琳娜的声音平稳而笃定,一字一句如同她用毁灭系魔法在石壁上刻下的符文般清晰,「塞德里克公爵的所作所为,你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对待幕僚的态度,他对待埃德蒙的手段——你觉得,换一个公爵,就会更好吗?」
奥德里奇沉默了。
他想起塞德里克在驿站客厅中宣布埃德蒙已死时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就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日常琐事。他也想起埃德蒙在塞德里克麾下效力了将近十年的岁月——十年,说杀就杀了,连一个公开的审判都没有。在那位公爵眼中,哪怕他们这些魔法大师,终究只是随时可以替换的工具。
「你说得对。」奥德里奇低声道,「不能再投靠任何一位公爵了。」
「所以我们只有一个去处。」伊格琳娜的目光在油灯的火苗中闪烁了一下,然后她说出了那个名字——
「美神圣女,艾丽茜娅。」
奥德里奇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去投靠那位圣女?她会收留我们吗?我们可是塞德里克的人。」
「正因为我们是塞德里克的人,才更要主动去投靠。」伊格琳娜的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你想过没有——塞德里克和圣女之间,签订过一份契约。那份契约的内容你我都是见证者。它现在在哪里?」
奥德里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应该在塞德里克公爵的行李中……不对——以他的习惯,那么重要的东西,他不会放在普通的行李中。」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作为一名变换系大师,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塞德里克那只老狐狸的习惯,「他会把它压缩后,存放在那个他一直贴身戴着的吊坠里。」
「那个吊坠现在在哪里?」
奥德里奇猛地抬起头来,目光中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光芒:「还戴在他脖子上!」
「正是。」伊格琳娜靠回椅背,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乎看不出的弧度,「那份契约——在塞德里克还清醒的时候,它是他把圣女变成傀儡的工具。但现在,塞德里克已经成了植物人,圣女已经恢复了清醒——那份契约,反而成了把塞德里克的一切都移交给圣女的合法文书。公爵的印章、血印、魔力印记、还有塞德里克亲笔签下的真名——全都白纸黑字地写在那张羊皮纸上。」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沉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经过反复推敲的结论:「如果我们能把这份契约送到圣女手中——作为投诚的投名状——那么她就没有理由拒绝我们的投靠。而且,以那位圣女大人过往的行事作风来看,在她手下做事,至少不用担心哪天因为公爵的一个不高兴就丢了脑袋。」
奥德里奇沉默了良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释然和敬佩的神色——释然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前路的方向,敬佩则是因为伊格琳娜的政治敏感度确实比他高了不止一个层次。他活了五十多年,自认在魔法造诣上不输任何人,但在这些关乎人心的盘算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不如眼前这位比他小了十多岁的女法师。
「那……你的编制好办。」奥德里奇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苦笑了一声,「你是个女的,大不了入教当个修女。我呢?我奥德里奇一把年纪了,总不能去当圣骑士吧?」
伊格琳娜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在她那张瘦削而锐利的面容上显得有些生涩,仿佛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表情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老法师自有老法师的路。到时候见了圣女,再想办法吧。」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两道并肩而坐的剪影。
窗外,维纳斯城的夜空中,一轮弦月正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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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五月九日。
维纳斯大圣堂东侧的议事厅是一座规模足以与公爵宫殿媲美的宏伟建筑。高耸的穹顶上绘着美神纳玛丽在花海中漫步的壁画,四壁镶嵌着由白色大理石雕成的百合花浮雕,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浅色石板。正中央是一张由整块橡木雕成的长桌,桌面上刻着美神教会的圣百合徽记,周围摆放着十几把高背椅。
艾丽茜娅坐在长桌的主座上,那柄银白色的百合十字法杖靠在她椅背旁。费莉西亚大修女坐在长桌左侧的第一把椅子上。这位已经六十三岁的普通北地人修女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纯白修女罩袍,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布满岁月痕迹的、面容慈祥的脸。她的双手在罩袍宽大的袖口中交握着,放在桌面上,目光沉稳地望向站在长桌前方空地上的那两人。
奥德里奇站在左侧——他约莫五十七八岁的年纪,须发皆白,一头银丝般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胡须也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袍角绣着繁复的银线符文,那是帝都魔法学院正式毕业生的标志性装束。他微微低着头,表情温和而谨慎,带着一种老实人特有的、不擅长应对这种正式场合的局促感。
伊格琳娜站在他右侧半步之外——她看起来大约四十二三岁,一头栗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成一个低发髻,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她的五官端正而成熟,面容瘦削,颧骨的轮廓清晰可见,眉眼间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霜后的沉稳感。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皮袍——那是她惯常的装束,但今天这件皮袍显然经过了仔细的整理,边缘没有一丝皱褶。她的目光在落到艾丽茜娅身上时带着一种审慎而敏锐的神采——那是毁灭系法师在实战中养成的习惯性观察,但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而不谄媚的微笑。
艾丽茜娅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道:「两位大师。久闻二位在塞德里克公爵麾下效力多年,不知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伊格琳娜向前迈了半步,微微低下头去,表示敬意。她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从容:
「圣女大人。昨日午后旅店废墟上的那一战,虽然没有多少人能看清内部的细节,但结果是有目共睹的——金光闪过之后,塞德里克公爵和埃德蒙便双双倒下了。您没有当场将他们处死,而是保留了他们的性命。这份克制,让我二人深受触动。」
她抬起头来,目光直视艾丽茜娅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加掩饰的坦率:「实不相瞒,我二人在塞德里克公爵麾下效力多年,对他的一些所作所为并非一无所知。但他毕竟是公爵,是帝国皇帝册封的大贵族,我二人作为受雇于他的幕僚,除了服从,别无选择。昨日目睹了那场战斗的结果后,我与奥德里奇大师商议了一整夜——我们都认为,继续追随塞德里克公爵已无前途。因此,今日前来,是想向圣女大人献上我们的投诚,并请求接纳。」
艾丽茜娅的目光微微眯起,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在伊格琳娜那张瘦削而沉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奥德里奇那张须发皆白的面孔。她注意到,在伊格琳娜说话的过程中,奥德里奇一直保持着沉默,只是偶尔点头附和——显然,这两人在来之前就已经商量好了由谁来开口。
「投诚?」艾丽茜娅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平淡,「你们在塞德里克手下效力多年,如今他刚倒下,你们便来投诚——妾身凭什么相信你们的忠诚?」
伊格琳娜没有因为这句近乎直白的质疑而慌乱。她的表情依然平稳,甚至还带着一丝认真的、想要说服对方的诚恳:
「圣女大人问得好。口说无凭,我二人自然不会空手而来。」她侧过头,看了奥德里奇一眼,「老奥德里奇——还是由你来说吧,这件事只有你最清楚。」
奥德里奇向前迈了半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回圣女大人——塞德里克公爵贴身佩戴着一枚银质吊坠,从不离身。这枚吊坠并非普通的饰品,而是他用变换系魔法改造过的压缩储物器——他所有的私密财物、文件、账册,都用压缩魔法存放其中。这枚吊坠的压缩力场极为隐蔽,若非同为变换系大师,几乎无法察觉。」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而我,恰好就是变换系大师。这个秘密,在整个法师团中——在整个公爵领中——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艾丽茜娅的眉头微微一动,立刻理解了他们到底要献上什么:「你的意思是——那份契约,也在那枚吊坠里?」
奥德里奇点了点头:「是的,圣女大人。塞德里克公爵与您签订的那份全权委托契约,被压缩存放在那枚吊坠中。昨日战后,我二人在现场确认过——那枚吊坠依然戴在塞德里克公爵的脖子上,没有被战斗波及损坏。」
艾丽茜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个吊坠,她当然见过,也很熟悉——惑心术解除后,那些记忆已经全部恢复了,只是没想到还有这种秘密。她在灰石旅店的废墟中没有找到那份契约,塞德里克的行李中也搜过,一无所获。她一度以为那份契约已经在战斗中被摧毁了,毕竟旅店三层楼的屋顶都被掀飞了,整座建筑几乎化为废墟。
原来如此。
「赛琳。」艾丽茜娅转向站在议事厅门口的赛琳,「你去一趟那间安置塞德里克和埃德蒙的房间。在塞德里克的脖子上,应该有一条银链,末端系着一枚约半个拳头大小的银质吊坠——把它取来。」
赛琳领命而去。议事厅中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沉默。奥德里奇和伊格琳娜站在原地,目光低垂,等待着。大约过了一刻钟不到的时间,赛琳快步走了回来,右手中握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的末端挂着一枚银光闪闪的吊坠——表面光滑无纹,只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环绕着它的侧面。
她将那枚吊坠放在艾丽茜娅面前的桌面上,后退了一步:「圣女大人,就是这枚。」
艾丽茜娅没有伸手去拿那枚吊坠,而是向奥德里奇点了点头:「奥德里奇大师——请吧。」
奥德里奇走上前来,伸出手指在那枚吊坠的表面轻轻一触,低声吟唱出一段简短的咒语。吊坠内部的压缩力场在他指尖触及的瞬间开始松动——然后,如同被压缩了数百倍的弹簧在瞬间释放般,大量的杂物从吊坠那不到半个拳头大小的空间中汹涌而出。
第一批涌出的是数十块沉甸甸金锭和银锭。它们在接触到桌面的那一刻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将那张厚重的橡木长桌砸得剧烈震动起来,几条裂缝在桌面中央迅速蔓延开来。其中一块金锭甚至直接将桌面的边缘砸碎了一个角,翻滚着掉落在地面上。紧随其后的是几本厚重的账册和文件,它们在落地的瞬间散落开来,纸张在空中飞舞,如同被风吹散的落叶。还有一些零散的小物件——几枚印章、一把造型古老的小刀、一块约莫半个手掌大小的蓝色水晶——在桌面上翻滚了几圈,最终横七竖八地散落在了一片狼藉之上。
奥德里奇在那堆杂物中迅速地翻找了一会儿,从一个账册的夹层中取出一张折叠着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黄的羊皮纸。他双手捧着那张羊皮纸,恭恭敬敬地呈到了艾丽茜娅面前的桌面上。
「圣女大人——这就是那份契约。」
艾丽茜娅伸出手,拿起那张羊皮纸,展开来。她的目光在那份文件的字迹上缓缓扫过——那是她在被惑心术控制的时期、亲手用羽毛笔写下的字迹,签名栏中她的名字清晰可见,塞德里克的签名和血印也在旁边。纸张的底部还盖着塞德里克的公爵印章,那枚由帝国皇帝亲自授予的、象征着瑞福腾公爵权力的印章。
契约的内容大致是——塞德里克·瑞福腾公爵全权委托美神圣女艾丽茜娅代行瑞福腾公爵的全部职责,圣女艾丽茜娅等同于塞德里克·瑞福腾本人,有权使用所有属于塞德里克·瑞福腾的财产,拥有塞德里克·瑞福腾的全部权利。
在当时,艾丽茜娅还是塞德里克的奴隶,艾丽茜娅的东西就等于是塞德里克的东西,这份契约是为了让塞德里克能够完全隐于幕后的工具,现在却成了让艾丽茜娅白白继承塞德里克的一切的遗嘱,而且真实有效,就算法神和商神看了都觉得没问题。
她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将那份契约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羊皮纸的边缘,沉默了片刻。
「——这份投名状,确实有分量。」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妾身没有理由拒绝两位的投诚。」
她顿了顿,目光在奥德里奇和伊格琳娜身上扫过:「不过,编制的问题——奥德里奇大师,你是男性。美神教会从未有过收编男性的先例,你是无法加入教会的。」
奥德里奇苦笑了一下,捋了捋自己那雪白的胡须:「圣女大人,不瞒您说,这件事我和伊格琳娜在来的路上就已经讨论过了。我是个变换系法师,舞刀弄剑不是我擅长的,圣骑士我也当不了。我在想……我老奥德里奇这一把年纪了,总不能去当个佣兵头子吧?」
费莉西亚在这时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稳的、经过数十年世事沉淀后的从容:「教会虽然不能接纳男性加入,但历史上有过聘请魔法顾问的先例。奥德里奇大师可以以『特聘魔法顾问』的身份当圣骑士教官,日常指导圣骑士们的魔法训练,不需要随军上战场。至于住处,可以安排在维纳斯城内,西侧的贵族区应当能找到合适的居所。待遇方面,教会按照公爵高级幕僚的标准支付薪金。」
奥德里奇闻言,眼睛微微一亮,深深地行了一礼:「谢大修女。谢圣女大人。草民定当尽心尽力,不负所托。」
费莉西亚的目光转向伊格琳娜:「至于伊格琳娜大师——你作为女性,入教是可行的。只是你今年……」
「四十有二。」伊格琳娜平静地回答。
「这个年纪才入教,确实有些迟,但并非不可。」费莉西亚沉吟道,「按照教会的规矩,你需要在担任准修女期间修习一个星期的美神教义,然后通过一次考试。如果合格,便可以破格提拔为正式修女。」
伊格琳娜微微颔首:「我明白了,大修女。我愿意接受考验。」
艾丽茜娅站起身来,目光在奥德里奇和伊格琳娜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道:「那么——欢迎二位加入。希望你们能在这里找到比在塞德里克麾下时更有意义的位置。」
奥德里奇和伊格琳娜同时向她行了一礼,然后退出了议事厅。
议事厅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时,费莉西亚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望向艾丽茜娅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深长的神色。
「那份契约来得正是时候。」费莉西亚低声道,「虽然塞德里克成了植物人,但他毕竟是帝国皇帝册封的公爵,甚至前几天的圣旨中还再次认可了他的公爵头衔。有这份契约在手,后续在面对皇帝陛下的问询时,我们就有了一个合法的、对你有利的依据。」
「是啊。」艾丽茜娅轻声应了一句。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已经开始泛绿的北地春野,沉默了良久,然后站起身来。
「费莉西亚大修女。」她说,「我有些累了。今晚的所有事务,都由你来处理吧。」
费莉西亚望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担忧。她没有追问艾丽茜娅要去哪里,只是点了点头:「是,圣女大人。请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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