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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里克加冕后的第二天清晨,一支由十五人组成的使团从瑞福腾城出发,沿着向西的土路策马而去。
使团的领队是一个叫阿尔宾的中年文官。此人在塞德里克公爵府中担任过书记官,城破后被乌里克接收,经过筛选和盘问后留用下来。他识字,会算账,懂得外交文书的基本格式,更重要的是——他是个纯粹的文吏,与起义军高层没有任何利益纠葛,不会在谈判中夹带私货。乌里克给他的指令很明确:先稳住美神教会。
使团在暮色中抵达柳滩时,已是第三天傍晚。柳滩庇护所的木栅栏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阴影。一名哨兵远远看到那支打着瑞福腾王国旗帜的队伍出现在土路上时,警惕地按住了剑柄,快步跑向玛莎修女的木屋。
玛莎修女在木屋中接待了阿尔宾一行。她没有将他们迎入庇护所的主厅,而是在栅栏门内的一块空地上摆了桌椅,让人端来一壶热茶。这个位置恰好处于庇护所的圣光领域边界线内——按照圣女定下的规矩,所有武装人员进入前必须在此查验身份。
阿尔宾在桌边坐下后,双手呈上一卷用红绸扎好的国书,语气恭敬:「玛莎修女,在下奉瑞福腾王陛下之命前来,一是为了通报陛下已在瑞福腾城建立新秩序,二是为了确认之前约定的种子粮援助的后续批次——如今春耕尚未完全结束,许多村庄的种子还不够,陛下希望美神教会能按照圣女阁下当初承诺的数量,将剩余的种子粮尽快拨付到位。此外,陛下还希望美神教会能够在瑞福腾境内再建两座庇护所,以收治战争中的伤员和难民。」
玛莎修女没有伸手去接那封国书,它静静地躺在桌上那杯茶的旁边。她的目光从国书上移开,落在阿尔宾脸上:「圣女大人如今在何处?为何她不亲自传信?就算种子粮的后续发放和新庇护所的选址是她还在维纳斯时就定下的计划,至少也该有一封由她亲自签发的文书。」
阿尔宾的表情没有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圣女阁下在攻破内城时耗尽了魔力,目前正在瑞福腾城中静养恢复。陛下本想等圣女阁下完全康复后再派人前来传信,但春耕不等人,种子再不下地就没机会了,只能先派在下前来通报情况。至于圣女阁下的亲笔信——前几日她魔力尚未恢复,无法书写。陛下说,等圣女阁下恢复后,自然会补上亲笔信函。」
玛莎修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表情平和而沉静,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阿尔宾的面部。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开口:「种子粮可以继续提供。庇护所的事,我做不了主。那是圣女大人亲自选址、亲自定下框架的决策,我无权在她不在的情况下擅自扩大规模。如果瑞福腾王陛下确实需要新庇护所,请等圣女大人返回维纳斯后,由她亲自定夺。」
阿尔宾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点头表示理解,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玛莎修女站在木栅栏门内,望着那支使团在暮色中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放下茶杯,低声对身旁的副手说了一句:「把上个月派出去的那几批人的回复记录再调出来,我要再看一遍。」
在使团抵达前三天的那个下午,柳滩庇护所的木栅栏门外,第三位被派出的使者——一个名叫杜恩的铁砧佣兵团老兵,正浑身尘土、一脸疲惫地翻身下马。他的马已经累得快站不住了,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他快步走进玛莎修女的木屋,摘下腰间的牛皮水囊灌了几口,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清晰:「我参加了他那个加冕礼——新王的加冕礼。就在内城废墟顶上,他给自己戴了一顶柳条冠。然后我看到了别在他腰带上的一截东西——那柄法杖的残骸,百合十字杖的残骸,我认得它。圣女大人去柳滩第一天我就见过那柄法杖,杖头的白百合,白玉般的杖身,不会认错。如今它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杖柄,被当作某种遗物别在他腰间。」
玛莎修女的目光在杜恩说出那番话时,没有明显的颤动。但在那一刻,她那握着木椅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白,然后缓缓松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治疗队呢?那些修女呢?」
杜恩摇了摇头:「完全没有任何消息。我在城中待了整整一天半,走遍了外城所有能打听消息的地方。没有人知道那些修女被关在哪里,甚至没有人知道她们还在不在瑞福腾城里。关于圣女和治疗队的一切,都被封锁得死死的。我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那截焦黑的杖柄。那法杖的品质我一清二楚,能把它烧成那样,说明当时爆发的魔力远超我们的想象。」
玛莎修女没有再提问。她让杜恩先去休息,然后独自坐在木屋中,望着桌上那盏油灯跳动的火焰,安静地坐了很久。
杜恩已经是她派出的第三批人了。第一批是在破城后第七天派出的。那名斥候星夜兼程赶往瑞福腾城,用了一天一夜跑完了近一百二十公里的路程,在外城潜伏了一天,试图打探圣女和治疗队的消息。他转了整整一个上午,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起义军对圣女相关信息的封锁比他预想中要严密得多。
第二批是在破城后第十天清晨出发的。这名斥候换了一个身份,伪装成从南方来的行商,试图混入起义军的后勤区域打探消息。但他的命运并不比第一批更好——他甚至连内城废墟都没能靠近,就在外城入口处被哨兵拦下盘问了许久,在确认他「确实只是一名普通行商」后才放行。潜伏了两天,依然一无所获。
从加冕礼现场亲自带回那截焦黑杖柄消息的杜恩,已经确认了最坏的可能。
玛莎修女连夜写了一封信,加盖了柳滩庇护所的印章,交给一名信得过的铁砧佣兵信使:「星夜兼程,送往维纳斯。交给费莉西亚大修女,亲启。」
两天后,维纳斯大教堂东翼的资料室中,费莉西亚大修女将那封来自柳滩的密信放在烛火旁,沉默了许久。窗外已是深夜,大教堂的庭院中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树梢时发出的沙沙声响,和远处夜巡圣骑士的脚步声隐约可闻。她将那封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一撮灰烬,然后抬起目光,望向窗外那片在月光下银灰色的田野,低声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得见的话:
「你已经快二十天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了。」
天亮后又过了四天,维纳斯城的南门迎来了一支打着瑞福腾王国旗帜的小型车队。使团领队阿尔宾在城门口递交了国书,被引入会客厅等候。费莉西亚大修女在会客厅中接待了他,礼节周到,态度温和。她收下了国书和礼单,听完了阿尔宾关于「圣女正在静养恢复」的解释,没有提问质疑,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平静地收下了那卷文书,表示教会知道了。
阿尔宾离开后,费莉西亚大修女独自坐在会客厅中,将那封国书放在膝上,展开又读了一遍。字句工整,措辞得体,滴水不漏——但也滴水不漏得不像是真的。她没有将自己的判断表露出来,只是将那封国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在她身后的庭院中,那棵老橡树的新叶正在春末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柳滩的信还在她怀中沉甸甸地压着,在她做出下一个决定之前,那些与远方有关的事,都还要继续以一种沉默的方式悬而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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