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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里克从枯井井口爬出来时,午后的阳光正明晃晃地照射在废弃磨坊的院子中。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完那最后一段通道的了。他的手掌被粗糙的砖石磨破了皮,肩膀上被倒下的石块擦伤了一大片,呼吸急促得如同拉风箱一般,但他没有停下来喘口气。他翻出井口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头望向枯井深处——那道暗门依然敞开着,门洞内一片黑暗,没有任何追兵跟出来的迹象。
他安全了。但他心中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沉重而空洞的回响正在他的胸腔中扩散开来。
那座中庭中琥珀色光芒炸裂的画面,此刻依然清晰无比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中。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耀眼的光芒。那不是任何一种他所知道的攻击性术式——没有灼热的气浪,没有猛烈的冲击波,只有一种无声的、覆盖一切的、如同流动的琥珀般的光芒。在那光芒扩散开来的最后一瞬间,他看到了她的背影——她跪在那片正在沙化的地面上,双手握着那柄已经布满裂纹的百合十字杖,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看到她倒下。在他转身冲入地道后不久,那琥珀色的光芒在他身后合拢,将那道门洞彻底封死,也一并切断了所有视野。他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是成功脱身了,还是在释放完那个术式后力竭被俘了,或者更糟。他唯一知道的是,在那道光芒亮起之前,她用自己的魔力为他铺开了一条逃生的路。
他没有时间停在这里感伤。他快步走出磨坊,穿过街道,朝临时指挥部的方向走去。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街口时,最先看到他的一名队官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头,朝指挥部方向大喊了一声:「将军回来了——!!」
那声喊叫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在街道上迅速扩散开来,人们纷纷从各自的岗位上探出头来。当他们看到乌里克那熟悉的身影——虽然满身尘土,受了些皮外伤,但脚步依然沉稳地大步走来时,一片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成了低沉的欢呼。
乌里克没有回应那些欢呼,快步走进指挥部的大门。在门内,他简短地下达了一连串命令:「内城结界已破。传令全军,一个时辰后,按原定计划向内城发起总攻。所有攻城器械全部压上,不留预备队。不必留手,我要在一个时辰内看到我们的旗帜插在内城城墙上。」
军情室内的军官们在听到内城结界已破的消息时先是一阵振奋,但随即又有人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去的人有五个,回来的只有乌里克一个。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了一句:「将军……圣女阁下她……」
「她没有回来。」乌里克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她为了破坏结界耗尽了魔力——现在还在内城里。」
屋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几个军官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想开口问一句「那她还能活着吗」,但看到乌里克的表情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乌里克没有给他们太多沉默的时间:「圣女阁下以自己的牺牲为我们创造了这个机会。如果我们浪费了它,那她的付出就毫无意义了。准备攻城。」
军官们纷纷领命而去。指挥部内很快只剩下乌里克和克劳斯两人。克劳斯沉默了片刻,走到乌里克身边,低声问了一句:「还有生还的可能吗?」
「……我不知道。」乌里克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克劳斯听得出来,那平稳是被刻意维持住的,并非真的平静,「最后那道光太亮了。但那层结界的核心确实碎裂了。只要结界破了,我们就能攻进去。」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转身走向窗边,望着内城方向那道正在逐渐消散的淡蓝色光芒,忽然听到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
门口的卫兵正在试图拦住什么人,但那声音他认得——是那个一直跟在圣女身边的魅魔修女,莉莉安。她显然不顾阻拦冲了过来,那对浅棕色的爱心尾巴在身后绷得僵直。当他转身时,她已经站在了指挥部大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面带焦虑的修女。
「你把圣女大人搞到哪里去了?」
莉莉安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压抑着情绪的语气让屋内的空气骤然收紧。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的目光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种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得到答案的紧迫感。「那道光我们都看到了,」她继续说道,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那是圣女大人的术式,不会错。她的魔力气息从内城那边炸开之后就断了……彻底消失了。可你回来了,一个人。」
乌里克沉默了片刻,开口时的语气出乎意料地低沉:「地道是一个陷阱。塞德里克公爵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条通道的存在,他在中庭布下了埋伏。我知道你不会满意这个回答,我也确实把她留在了那座被结界封住的中庭里。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在她创造出的这个缺口彻底关闭之前,攻破内城,把她找出来。我需要你继续在医疗队中救治伤员。等内城攻下来之后,我会亲自带人去找她。」
他顿了顿,然后向门外的卫兵挥了一下手:「请几位修女回医疗队的驻地休息。在攻下内城之前,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军务。」
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走上前来。这些士兵腰间挂着长剑,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那是一个野法师。他手中的短杖杖头已经亮起了微弱的魔力光芒,虽然不算强大,但要压制一个不擅长战斗的魅魔修女,这点力量已经足够了。莉莉安的目光落在那名野法师身上,又转向乌里克。她没有挣扎,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冰冷地看着他说:「你比公爵更让人失望,至少他不会假装自己是个好人。」
她转过身,跟着那几名士兵向医疗队驻地的方向走去。另外几名修女互相交换了一下不安的眼神,也只得跟上了她被押送的背影。
指挥部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乌里克站在窗边,望着内城方向那片正在逐渐消散的淡蓝色光芒,沉默地听着远处已经开始响起的攻城号角声——那是总攻开始的信号。他没有回头去看那片光芒消散后的城墙。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那从远方传来的号角声、喊杀声和投石机发射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而在他身后那座被遗弃的中庭中,塞德里克正站在城堡顶层的一间窗户朝南的房间里,望着那个被安置在床上的身影。
艾丽茜娅安静地躺在那张铺着干净亚麻床单的床上。她的呼吸平稳而浅弱,身上的尘土和血迹已经被侍女清理干净,换上了一件素净的白色长袍。那件白袍领口很高,袖口收紧,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唯独脖颈处,露出一圈黑色的、约莫两指宽的金属环,在黑曜石般的光泽中贴合着她的皮肤。
那是一个封魔项圈。
她的两个手腕上也各有一个同样材质的金属环,脚腕上也是一对,一共五个。这是塞德里克花了重金从黑市买来的一套——原属于帝都最高级别魔法监狱的制式装备,专为关押那些最危险的施法者而设计。这五个环一旦戴上,佩戴者体内的魔力回路就会被彻底封锁。魔力无法调用,身体也会因为失去魔力滋养而变得极度虚弱——一个平日能一拳击碎石墙的强者,戴上这套枷锁后,甚至连一桶水都提不起来。
塞德里克站在床边,低头注视着那张苍白而安详的面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一件日常事务:「美神的圣女……在黑市上,这一套东西的价格,足以买下一座伯爵领。但很值。」
他转过身,对站在身后阴影中的埃德蒙说道:「等她醒了,你就可以开始你的工作了。」
埃德蒙从阴影中微微欠身,声音温和而从容:「公爵大人请放心。当草民完成这项工作后,她将会成为您最忠诚的仆人。」
窗外,攻城号角声依然在持续——不过是那些人在对一个即将被掏空的躯壳白费力气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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