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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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滩庇护所开张后的第七天,第一封来自起义军方面的正式信函送到了维纳斯。


信使是一个穿着灰布衣的中年男子,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目光沉稳。他没有佩戴任何武器,也没有携带随从,单人匹马抵达了维纳斯城南门外,向守卫通报了身份后,被带到了大教堂的接待室。赛琳检查过信函的封口完整无损后,送到了艾丽茜娅的手中。


艾丽茜娅在侧厅的书房中展开那封信。信纸是一种质地粗糙的草纸,边缘裁切得不太整齐,但上面的字迹却工整有力,笔锋之间透着一股军队中历练多年的干脆利落。抬头没有繁复的敬称,开头便直入正题:


「美神圣女阁下钧鉴:欣闻阁下已在柳滩建立庇护所并开始发放粮食,此诚战乱中百姓之幸事,乌里克代瑞福腾百姓谢过阁下仁心。然,庇护所方圆十里划为『圣光领域』一事,事前未与起义军方面沟通,乌里克亦是事后才得知消息。起义军目前正在对公爵领全境多处残余贵族据点进行清剿,军事行动范围甚广。圣光领域划定后,我部有多支巡逻队和信使被挡在领域之外,虽未发生冲突,但已对部分军事调动造成轻微影响。乌里克理解阁下设置庇护所之初心,亦无意干涉圣光领域内之运作,但请阁下知会庇护所主管:若有起义军伤员送至庇护所请求救治,望庇护所能网开一面,予以收治。此外,种子粮之事,不知阁下考虑如何?春耕在即,时日无多,还望阁下早赐答复。」


信尾的落款是「瑞福腾起义军统领·乌里克」,没有加盖家族纹章,只有一枚简朴的圆形印章,印文是一个麦穗与一柄长剑交叉的图案。


艾丽茜娅读完了全信,将信纸放在桌面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又拿起来重新读了一遍。她的目光在「起义军伤员」那一行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赛琳,取纸笔来。」


她坐在书桌前,略作思索,提笔写下回信。她的字迹端正而流畅,没有过多的修辞,每一句话都直截了当:


「乌里克将军钧鉴:来函收悉。柳滩庇护所之圣光领域,非为阻碍贵军行动而设,实为确保庇护所内平民及工作人员之安全。领域范围内禁止任何武装人员进入,此条不变。无论起义军、公爵军或流寇,一视同仁,并无针对贵军之意。但——若确有起义军伤员需紧急救治,可由平民或非武装人员将伤员送至庇护所门口,庇护所内修女将视情况予以收治。此系人道主义举措,不改变圣光领域之基本规则。种子粮之事,妾身已命人着手筹备。妾身将派遣使者前往贵军控制区,实地确认需播种之耕地面积,再行确定首批种子粮之数量及发放方式,请将军耐心等待。」


她搁下笔,将信纸吹干,折叠好,封上火漆,盖上自己的私人百合花印章,交给赛琳:「派人送去给那位信使,让他带回去给乌里克将军。」


赛琳接过信函,但没有立刻退下。她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下,又开口道:「圣女大人,还有一件事。铁砧佣兵团那边今早传回的消息——他们在柳滩以东约十公里处巡逻时,发现了一队身份不明的人马,大约二十人左右,没有佩戴起义军的红臂章,也没有穿公爵军的制服。他们在远处观望了庇护所方向一阵后,便调头离开了。佣兵团的队长判断他们不像是普通的流寇,更像是探子。」


艾丽茜娅的目光从窗外的田野上收回来,落在赛琳的脸上:「哪一方的人?」


「不确定。但那支人马离开的方向,是朝着东南方去的——那边是公爵控制区的方向。」


「公爵的人。」艾丽茜娅的声音平静,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乌里克派人来递信,公爵派人来观望——两边都开始动了。庇护所的建立,打破了原本简单的对峙格局。妾身站在这片土地上,既不偏袒起义军,也不偏袒公爵,这座庇护所就像一根楔子打进了一道裂痕之中。两边都在观望,都想弄清楚这根楔子到底会偏向哪一边。」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派个人去铁砧佣兵团传话:巡逻范围扩大到庇护所周围十五公里,发现有武装人员接近庇护所,先警告驱离,警告无效再动手。同时,从中转仓再调二十吨粮食到柳滩,防着有人截断补给线的时候庇护所能多撑几天。做最坏的打算,抱最好的希望。」


而在瑞福腾城的公爵府中,塞德里克·瑞福腾正坐在他那张铺着熊皮的高背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那是一封来自潜伏在起义军控制区内的探子的密报。信中的内容并不长,但每一个字都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美神教会在柳滩建立了庇护所,已经开始向平民发放粮食。庇护所周围划出了所谓的「圣光领域」,禁止任何武装人员进入。而那个女人——那个他原本只是在传闻中有所耳闻的美神教会圣女——如今正亲自坐镇庇护所附近,她的名字已经在柳滩的难民之中成为了某种近乎神话的象征。他甚至听到了一些传言,说他向美神教会求援的使者至今没能得到任何实质性的出兵承诺,反而让那个女人在他的领地上建立了事实上的据点。


「那个女人——她以为自己是谁?!」塞德里克公爵猛地将手中的密信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桌上。他猛地站起身来,在书房中来回踱步,那张肥胖的脸上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老夫在信里请她出兵,她推三阻四;乌里克派人去借粮,她就建起了庇护所!她是在帮谁?帮那些造反的暴民吗?!」


站在书桌前的幕僚长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开口:「公爵大人息怒。据探子回报,圣女在庇护所周围划定『圣光领域』时声明了对交战双方的中立态度——不只是起义军控制区,我们在东岸的领民也同样能去领粮。」


「那又如何?!」塞德里克公爵猛地转过身来,「那些贱民吃了她的粮,会不会念她的好?将来她要是站出来说句话,那些贱民是听老夫的,还是听她的?!」他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喘着粗气,「派几个人去柳滩附近盯着。但不要靠近庇护所,老夫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她留下口实。」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珠中闪过一丝狠戾,「再派个人去——去给『灰鼠帮』带句话。让他们派几个生面孔,混进领粮的队伍里,给我闹出点动静来。不必太大,但要让那座庇护所知道:在这片土地上,发粮食之前,得先问过这里的主人是谁。」


幕僚长离开后,塞德里克公爵独自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庭院中那片刚抽出新芽的树梢,低声咒骂了一句:「男人靠刀剑和拳头统治世界,女人靠大腿和奶子。早晚有一天,老夫要让她明白这个道理。」


与此同时,在距离公爵府数十公里外的起义军大营中,乌里克正坐在一张粗木桌前,反复阅读着那位信使从维纳斯带回来的回信。


他的营帐远没有公爵的书房那样气派,陈设极其简陋——一张粗木桌,几把折叠凳,墙上挂着一幅手工绘制的地图,角落里的铁皮炉子烧着几块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服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灰色里衣,袖子卷到了肘部。他的身材高大而匀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老兵特有的沉稳气质,但此刻他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克劳斯站在桌旁,也读完了那封回信。他放下信纸,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她答应了伤员收治,也同意了种子粮的发放——但圣光领域的条件没有松口。」


「她没有松口。」乌里克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指尖轻轻敲打着粗糙的桌面,「她在等我先让步。她很清楚我需要她的粮食——不只是种子粮,还有那些庇护所里源源不断运进来的口粮。如果我想保住对这片土地的控制,就不能失去民心。而她现在掌握了民心。」


克劳斯垂下目光:「将军,还有一件事。洛克维尔镇那边……清理干净了。」


乌里克点了点头:「那场火烧得好。虽然迟了一些,但至少把那座院落里剩下的痕迹都抹掉了。那个表弟——他死得不冤。他坏了我的大事。那个女人的反应比我预想中要快得多,也果断得多。」


克劳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时机问出口的问题:「将军——您觉得,那个女人会站在哪一边?」


乌里克的目光落在克劳斯脸上,与这位老部下对视了片刻,缓缓开口:「她哪一边都不会站。那个女人做事的逻辑,和我不同,也和塞德里克不同。她既不看重权力,也不看重财富——她看重的是那些平民的命。这种人,是最好利用的,也是最难对付的。」他将那封回信折好,收入怀中,望向帐外那片在春日下泛着新绿的田野,「克劳斯,备马。我要亲自去一趟柳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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