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洛克维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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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茜娅在树丛中蹲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中移开了好几寸。


她仔细地观察着洛克维尔镇外围的每一个细节。寨墙是用两人合抱粗的原木紧密排列而成,高度约有三米,顶端削尖,如果徒手攀爬几乎不可能在不惊动哨兵的情况下翻越。四角的瞭望塔上各有一名弓手,目光来回扫视着镇外的大路和田野。寨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大约有三四十人,多是背着破旧包袱的难民模样的人,也有几辆牛车,车上堆着一些货物。两个哨兵在门口逐一盘查,速度不快不慢,每个人都要问上几句话,偶尔还会翻检一下随身包裹。


她的目光扫过寨墙的各个角落,寻找可能的薄弱点。东南角的那座瞭望塔上的弓手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每隔一会儿就会偏过头去跟塔下的人说话,留下短暂的空档。寨墙的东侧靠近一条小河,河水虽然不宽,但如果能涉水靠近,或许有一段视野盲区。不过这些都是需要夜里才能利用的路线。现在是大白天,她必须通过正门进去。


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束——头巾包裹严密,露出外面的头发已经被草汁染成了暗沉的栗色,脸上的尘土恰到好处,那对标志性的巨乳被亚麻布紧紧缠住,再披上厚实的羊毛披肩,虽然依然显得丰满,但不至于让人一眼联想到那个传说中的圣女。她又将腰间那柄用布条缠好的短剑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从树丛中钻出来,低着头走向排队的人群,默默地站到了队伍末尾。她前方是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中年妇人,两个孩子都很小,大的那个约莫五六岁,小的那个还抱在怀里,都是面黄肌瘦的样子,身上的衣服打着层层补丁。那妇人回头看了艾丽茜娅一眼,目光在她胸前停留了一瞬——注意到这个细节让艾丽茜娅暗自警惕,但妇人没有多问,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点位置。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了艾丽茜娅。


「哪里来的?」哨兵的声音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沙哑。


「西、西边来的……」艾丽茜娅低着头,声音细弱,肩膀微微缩着,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想、想到镇子里投奔亲戚……」


「西边?」哨兵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美神教会那边?」


「是、是的……民女在那边实在活不下去了,听说洛克维尔这边……还算太平,就想着来碰碰运气……」


她的说辞与之前在石桥镇用过的几乎一致。这种模糊的说法在战乱时期非常常见——无数难民在领地间流窜,不一定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听说哪里还算安定就往哪里走,她这样的身份反而显得真实。


哨兵没有起疑,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了第二句:「包袱里有什么?」


艾丽茜娅将背后那个小小的布包袱取下来,当着哨兵的面打开。里面是几件换洗的旧衣、一小袋干饼、一块打火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盐块——盐在任何地方都是硬通货,带盐的难民并不罕见。哨兵伸手拨了拨那几件衣服,确认里面没有夹带武器后,挥了挥手:「行了,进去吧。进了镇子别惹事,天黑以后别在外面乱逛。」


「谢、谢谢大哥……」艾丽茜娅将包袱重新扎好,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寨门。


她进入了洛克维尔镇。


入镇之后,她并没有急着去寻找美神分会的教堂旧址,而是先沿着主街走了一段,用目光记录着周围的一切。洛克维尔镇的规模明显比石桥镇要大,主街两侧的房屋排列整齐,有几座甚至是用红砖砌成的,而不是普通的夯土墙。镇中心有一片不小的广场,广场上搭着一些简易的布棚,下面有人在售卖蔬菜、粗盐和布料——虽然价格标得高得离谱,至少说明这座镇子的商业活动还没有完全停滞。她在石桥镇旅店住了一晚,那个老板娘叮嘱她「往东走远一点,去洛克维尔镇那边碰碰运气」,现在看来,这家旅店老板娘至少没有骗她。


但她也发现了令人不安的迹象。主街上巡逻的起义军士兵明显比石桥镇要多,每隔一段路就能看到三两个佩戴红臂章的士兵结队走过。他们的表情比边境的哨兵严肃得多,目光在街上来回扫视,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这种气氛让她隐约觉得,这座镇子的平静之下潜藏着什么东西。


她需要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然后再慢慢打探消息。


她在镇子偏南的位置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店——「橡木桶旅店」,招牌是一块画着橡木桶的木板,油漆已经有些斑驳了。她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削老头,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一只锡酒杯。他看到艾丽茜娅进门,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住店?」


「住一晚多少?」


「四个铜币,包一顿晚饭和一壶热水。」


比石桥镇贵了一个铜币。艾丽茜娅没有讨价还价,从口袋里数出四枚铜币放在柜台上。老头收了钱,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铁钥匙递给她:「二楼左手第三间。晚饭是太阳落山后一个时辰,自己下来吃。厕所在后院,别在房间里乱来。」


艾丽茜娅接过钥匙,道了谢,上楼放好包袱,然后没有在房间里多待,又下楼走出了旅店。


她现在需要两样东西:一是美神分会教堂的位置,二是关于那些修女去向的消息。


这两样东西,在旅店里是问不到的——旅店老板一天到晚见的人多,嘴巴也紧,贸然开口只会引起对方的警惕。最好去的地方是集市,或者水井边。在战争时期,所有流言和消息的集散地只有两个:卖东西的地方和取水的地方。


她走向镇中心的广场集市,在那些布棚之间慢慢地穿行着。身边不时有人擦肩而过,有大声吆喝的小贩,有挎着菜篮的妇人,也有几个士兵勾肩搭背地走过。艾丽茜娅来到一个卖干菜的老太婆摊位前,蹲下身,假装在挑选那几捆干瘪的菜叶。


「婆婆,跟您打听个事儿。」


那老太婆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她一眼,没说话。


「民女是刚逃难到这儿的,听说洛克维尔以前有个美神教堂……怎么一路走过来都没看到呢?」


老太婆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警惕起来。她又看了看艾丽茜娅,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教堂在镇子东头,靠近河边那一带。但你不用去了,那里已经没了。」


「没了?是被烧了吗?」


老太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压得更低了:「小姑娘,你要是信美神的,就在心里默念几句祈祷就行了,别去那个地方找不痛快。镇上的义军不喜欢有人提那座教堂的事。」


说完,她就不再开口了,任凭艾丽茜娅再怎么问,也只是摇头。


艾丽茜娅没有继续追问,起身离开了那个摊位。她从那老太婆的话语中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教堂在东头河边那一带,不再存在了,而且起义军对此讳莫如深。她决定亲自去东头看看。


她顺着主街往东走,穿过一片密集的居民区后,眼前逐渐开阔起来。然后她看到了。


一片焦黑的废墟。


曾经应该是一座教堂的建筑,现在只剩下半截被烧得焦黑的石墙,歪歪斜斜地矗立在河边的空地上。屋顶完全坍塌了,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已经被野草半掩。墙壁上能看到一些被火烧裂的痕迹,几块彩色的玻璃碎片散落在瓦砾中——那些曾经是绘着美神画像的彩窗,如今只剩下几片破碎的颜色。


教堂前院的木栅栏门也被踹倒了,歪斜地躺在地上。地面上还能看到一些暗褐色的痕迹,那是渗入泥土后干涸的血迹留下的印记。


艾丽茜娅站在废墟前,沉默了很久。她将双手插进外衣口袋,紧紧地攥着,指甲几乎要刺进掌心里。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那条被麻布紧紧缠在腰间的尾巴,此刻正绷得僵直,像一根被冻住的铁棍。


她是美神的圣女。这些人——不管他们是起义军、公爵军还是流寇——伤害了她的姐妹,烧毁了她的教堂。这笔账,她记住了。


她在废墟前站了大约有四分之一刻钟。有路过的镇民看到她在那里驻足,都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仿佛那座废墟是一块不祥的禁地,多看一眼都会惹上麻烦。她将目光从废墟上移开,抬起头,顺着河岸的方向望向镇子的更深处。


她注意到在镇子东头、河流上游的方向,有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院落。那堵墙看起来是新砌的,墙头还插着一些尖锐的木刺。院门口有两个挎着刀的士兵站岗,但不是普通的起义军红臂章——他们腰间系着一条黄色的腰带,似乎是某种特殊的标识。


那会是关押修女们的地方吗?还是别的什么设施?


她将这个位置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她收回目光,低下了头,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主街。她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已经有人注意到她了。当她重新没入主街上的人流中时,她感觉到自己后背那道专注的目光才终于移开了。


有人在看着她。从她站在教堂废墟前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暗中观察着她。


她没有被跟踪的明显证据,但那道目光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洛克维尔镇——这座她刚刚踏入不到两个时辰的镇子——比她预想中要复杂得多。那位乌里克将军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座明明被他控制着的镇子、又被他的部下烧毁的教堂,到底隐藏着多少上不得台面的秘密。


答案,就要看今晚她能不能再次溜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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