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春日黯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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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村剿匪凯旋后,日子如常流淌了十余日。


圣洁之所的夜夜笙歌照旧,田埂上的巡视和劳作也未停歇。艾丽茜娅依然会在清晨推开大教堂的窗户,让夹着泥土气息的春风灌进卧室,然后披上那身标志性的装束——黑色三角胸罩与丁字裤、白色披肩与裙帘、白丝长筒手袜与白色小皮靴——拄着那柄近一人高的百合十字杖,沿着石阶走下维纳斯丘陵,去巡视城外那片正在苏醒的田野。


一月中旬时,农田里的积雪已经彻底消融。诺斯山脉的雪水顺着数十条溪流蜿蜒而下,将盆地中的土地浸润得松软而肥沃。越冬的麦苗开始返青,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毛茸茸的绿意。养鸡场的格蕾塔婶婶说今年的第一批春雏已经孵出来了,黄茸茸的小鸡挤在草窝里叽叽喳喳地叫着。葡萄园的莉莉安修女也来报喜,说新扦插的藤苗成活率超过九成,如果老天赏脸,今年会是一个大年。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这片被美神祝福的土地,正在从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季中苏醒过来,展现出它那令人心安的生命力。


而一切的改变,始于那封信。


准确地说,是两封信。


艾丽茜娅在午前接待了一位使者。那是一位从瑞福腾公爵领远道而来的信使——说「远道」毫不夸张,因为他是绕路来的。瑞福腾公爵领东面和北面的道路都已被起义军封锁,无论是通往美神直辖领的最近路线,还是向北通往邻公爵领的山道,都已落入乌里克的控制之下。那位公爵的信使只能选择一条极为漫长的路线:先向南绕过横断山脉,进入帝国中部的地界,再转而北上,进入佛克斯公爵领,最后渡过银月湖,才抵达维纳斯城。原本只需要五六天的路程,他在路上颠簸了将近二十天。他带来的书信中,塞德里克公爵言辞恳切地请求美神教会出兵平叛,并许诺以重谢。艾丽茜娅收下了信,让修女带他下去休息,说会考虑。


起义军的使者是在当天下午到的。他不需要绕路——起义军控制着瑞福腾公爵领西部的所有要道,从他们的控制区直接向西穿越边境,只需五天便能抵达维纳斯。


当准修女莉薇来通报时,艾丽茜娅正在议事厅里翻阅春耕账册。她合上账册,抬起头来:「让他进来吧。」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高大男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那不是穷酸的象征,而是被反复洗涤后自然褪色的痕迹。衣服虽然旧,但每一个补丁都缝得整整齐齐,袖口和领口干干净净。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是普通的牛皮鞘,护手处被磨得锃亮,看得出来是常年使用但保养得当的装备。他的靴子上沾着干涸的泥点,但从那层泥土的厚度和颜色来看,他至少赶了很长一段路,而且路上没有太多休息。


他脸上的那道刀疤从右眉骨起始,斜斜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左侧嘴角,看起来是一道足以致命的旧伤。但这样的伤疤反而让他的面容显得坚毅而不凶悍。他走进门时没有左顾右盼,目光径直落在大厅正中主位上的艾丽茜娅身上,然后挺直腰杆,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口,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军团军礼。


「在下克劳斯·艾伯特,原帝国军团斥候百人长,现为乌里克将军麾下参谋。奉乌里克将军之命,前来拜见美神教会的圣女大人。」


他的声音不洪亮,却很沉稳。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很清晰,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简洁和准确。


艾丽茜娅打量着这个男人。她见过的使者不少——贵族的使者、帝国中央的使者、各路诸侯的使者。那些人大都带着一股殷勤的虚伪气息,要么阿谀奉承,要么趾高气扬,要么在目光中藏着一丝对她身材的亵渎。但这个叫克劳斯的男人不同。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眼睛上,不曾向下飘移分毫。那种目光是平等的注视,而非仰视或者俯视——一个把自己放在与对方对等的位置上进行交流的人。


有意思。她心里暗暗想道。


「坐下说话吧。」艾丽茜娅伸手示意旁边的椅子,「远道而来,辛苦了。从你们控制区直接西行过来的?」


「是的。」克劳斯在椅子上落座,坐姿端正,双肩放松却不下塌,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那是长期军中生活留下的习惯,「西行道路畅通无阻,一路都很顺利。」


「那倒比公爵那边的人快多了。」艾丽茜娅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他那边的人走南路绕了将近二十天才到,来的时候都快散架了。」


克劳斯没有接公爵的话题,而是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摊开在桌上,直入主题:「圣女大人,我不绕弯子。乌里克将军派我来,是想向美神教会借粮——不是吃的口粮,是种子粮。」


他伸手在羊皮纸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覆盖了瑞福腾公爵领的大部分区域:「我们目前控制了瑞福腾公爵领绝大部分的土地,而眼下春耕在即。我们控制区内有大批的农民——那些去年秋天被我们从贵族的压迫下解救出来的农民,他们想要种地。但去年的收成本来就欠收,贵族的谷仓里也没有存下多少粮食。过冬的时候,我们已经把能找到的粮食都拿出来分了,能吃的也都吃了。现在我们手头的存粮,最多还能撑两个月。」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而坚定:「如果这个春天我们播不下种子,到了秋天,几十万人就要饿肚子。乌里克将军不想看到那样的结果。所以他想向美神教会借一批春耕的种子——小麦、大麦、燕麦,只要能种下去的都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作为交换,乌里克将军愿意将瑞福腾银矿未来收益的三成划归美神教会。银矿的产量虽然在过去几年有所下降,但那是因为公爵疏于管理,只要我们重新组织人手开凿,产量至少能恢复到鼎盛时期的七成以上。这笔收益,足以让美神教会在未来几十年里获得一笔稳定可观的进项。」


艾丽茜娅的尾巴在椅背上轻轻敲打着。她没有急着回应,而是问道:「你们现在控制区内有多少人?」


「三十万出头。」克劳斯坦诚地回答,「这其中真正能打仗的战士大约是七八万。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农民的妻子、年幼的孩子、年迈的父母。他们在原本的村庄里再也活不下去了,只能跟着我们走。」


「三十万人。」艾丽茜娅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不带什么情绪,「春耕的种子,需要的量可不小。妾身需要知道你们有多少耕地、分布在哪些区域、适合种什么作物,才能估算出需要的种子数量。你有带这些数据过来吗?」


克劳斯从怀中取出另一卷羊皮纸,双手呈上:「这是我们控制区内可耕地的分布图和去年各村上报的耕地面积记录。虽然不够精确,但可以作为初步估算的依据。」


艾丽茜娅接过羊皮纸,展开扫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这份地图绘制得相当专业——等高线、河流走向、村落分布、耕地分类,标注得清清楚楚。这不是仓促之间能赶制出来的东西,而是需要大量人力进行实地测绘和整理才能得出的成果。乌里克军中,恐怕有不止一个像克劳斯这样具备专业素养的人才。


她将地图收好,放在一旁:「妾身会仔细看的。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直视克劳斯:「在谈正事之前,妾身还有一件事想问清楚。美神教会在瑞福腾公爵领各地设有十一所分会教堂,修女不下五十人。你们起义军攻占那些城堡和领地的时候——有没有伤害过她们?」


克劳斯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低下头。


「圣女大人,关于这件事——即便您不问,我也要向您坦白。」


他深吸一口气,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去年十二月,他所在的起义军主力尚未抵达西部地区时,一支前锋部队在攻占洛克维尔子爵领时,因为与当地美神分会教堂发生了一些摩擦。那支部队的主官是个早年曾在贵族手下受过酷刑折磨的人——他被贵族打断了左臂,至今未能完全恢复,心中积累了极深的仇恨。那人在攻下教堂后,纵容部下冲入教堂,将里面的十七名修女全部绑走,充作了军妓。


克劳斯说这番话时,声音沉重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一样。


「等乌里克将军得知消息时,已经是三天之后。他立刻派了亲兵赶去制止,但那时已经有五名修女被折磨致死。剩下十二名被救下,但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乌里克将军当场下令将那支部队的主官逮捕,经过军法审判后处以斩刑。参与施暴的二十三名士兵也全部被处决。幸存的十二名修女已经被妥善安置,由女兵专人照顾和保护,任何男性未经批准不得接近她们居住的区域。」


他说完,抬起头来,看着艾丽茜娅的眼睛:「乌里克将军让我转告圣女大人——他知道这件事是不可饶恕的。他身为全军统帅,没能提前约束好部下,是他的失职。他愿意接受美神教会提出的任何赔偿条件,绝不推辞。」


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传来远处田野里的吆喝声和鸡鸣声,但这些声音仿佛隔着厚厚的水层传到这里,变得遥远而模糊。


艾丽茜娅端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静如水。她的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那条原本悠闲摆动的紫色爱心尾巴此刻完全僵住了,像一柄凝固的短剑直直地垂在椅侧。


五位修女死了。十二位修女被玷污了。她的姐妹——那些选择了将一生奉献给美神,安安静静地在小教堂里生活、祈祷、帮助他人的女性们——被那些口口声声喊着「反抗暴政」的士兵拖进了地狱。


她胸中的怒意在翻涌,但她没有让那怒意冲上脸庞。


有时候,愤怒最好的表达方式不是拍桌子,不是高声怒骂,而是一种极度冷静的沉默。


「那十二位幸存的姐妹,」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她们现在在哪里?」


「在洛克维尔镇的军营中。有独立的房屋,有女兵守护,条件虽然比不上教堂,但已经是我们能提供的最好的了。」克劳斯回答,「乌里克将军让我请示圣女大人——是否需要派人将她们护送回维纳斯?」


「需要。」艾丽茜娅的回答没有片刻迟疑,「立刻安排可靠的人手,把她们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是,我这就传信回去。」


艾丽茜娅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金色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修长,那条尾巴缓缓重新开始摆动,但摆动的幅度比平时小得多,透出一种克制的意味。


「种子粮的事,妾身七日内给你答复。」她没有回头,「在这之前,妾身需要想想。」


克劳斯也站起身来,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多谢圣女大人。」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说了一句:「圣女大人——乌里克将军托我私下转告您一句话:『我无意与美神教会为敌。我只是一个想让农民活下去的军人。』」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议事厅。


艾丽茜娅依然站在窗边,没有回头看他离去的背影。


「想让农民活下去的军人……」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中听不出是认同还是质疑,「但那些死去的修女呢?她们的命,就不值得你保护了吗?」


她伸手握住了靠在窗边的百合十字杖。杖头那朵白百合在阳光下反射着纯净的光芒,但她的指节微微泛白,显露出她此刻内心的波澜。


她独自在议事厅里站了许久。当她终于转身走向门口时,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和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酵。


而在维纳斯城南区的旅店里,那位绕了远路的公爵信使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手头还有一张没有打出的牌——一个他相信足以让美神教会震怒的秘密。起义军把美神分会的修女们充作了军妓。


这个消息他是在路过佛克斯公爵领时从一个难民口中听说的。那个难民是从瑞福腾领逃出来的,亲眼目睹了那些修女被士兵们拖出教堂的情景。如果美神教会知道了这件事——那位信使想——就算他们原本倾向于中立,也一定会被激怒。


他决定在明天求见圣女时,把这个消息当作杀手锏抛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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