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二

幕间二

一 无声的铃

  莉塞特伸手去抓瑟琳娜的袖子。她抓了个空,怀里的银铃撞在床沿上。断口擦过手掌,她这才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的手悬在一张陌生的小床外面。门被撞开的声音已经消失了。也许刚才根本没有人撞门。她还记得白色的火沿着门缝往上爬,瑟琳娜把她推向壁炉,手腕下面有一道很旧的伤。她想抓住那截袖子,又想问哥哥有没有来,可一口冰冷的灰雾灌进嘴里,连声音都被吞下去。现在她能呼吸了。她把手缩回来,摸过枕边,再摸到床的另一侧。那里空着,只有银线编成的床沿,黑木摸上去比儿童房的床柱凉。她伏在枕头上,往床下面看,没有找到瑟琳娜的鞋。

  「瑟琳娜姐姐?」

  回答她的是头顶的翅膀声。莉塞特抬起脸。一只黑鸟落在床头,爪子踩住黑木边缘,银色的眼睛离她很近。

  「先松开手。铃要割破你的皮肤了。」

  她认出了那个声音,却没有照做。

  「哥哥呢?」

  「他不在这里。」

  「在外面吗?」

  乌鸦没有立即回答。她翻开被子,将两块断铃一并抱到胸前,试着坐起来。被子滑到腿上,脚却没有跟着她的意思动,膝盖弯了一半便酸得厉害。她撑住床沿,等了一会儿,才把两条腿拖到床边。圣堂比她的儿童房大。远处有黑色石柱,柱子后面依旧是黑的,墙上那些银线能让她分辨出许多小方格,却照不清方格里的字。石梁上停着乌鸦,有些正看着她,有些把头藏在翅膀底下。这么多只,哥哥总该见过其中一只。

  「你能叫他进来吗?」

  「不能。」

  她望向两根石柱之间的暗处,等着那里响起靴子的声音。埃伦走得比侍从快,接近儿童房时又会慢下来。瑟琳娜总说她分不清,她却能听出来,尤其哥哥在门外停住的时候。没有脚步声。床脚的小凳上放着水罐和一只杯子。乌鸦提醒她先喝水,她便将断铃放到膝上,伸手去拿。水罐比想象中重,她用另一只手托住罐底,第一口水仍然洒在裙子上。她低下头,等那阵呛咳过去,又喝了一口。冷水经过喉咙时,记忆里的烟味淡了些。

  「我睡了很久吗?」

  「外面已经过了许多个夜晚。」

  「雪停了没有?」

  「还没有。」

  莉塞特看着杯子,忽然找到了一个能够接受的理由。哥哥说过,等雪停了就带她去看北边的狼。那时她还盼着同他和好,没有再提花园里那个问她名字的人。埃伦让她早点睡。她还担心他第二天忘了,便把那句话写进蓝色笔记里。笔记不在床上。她掀开枕头,又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胸口、袖子和裙腰都摸过了。乌鸦看着她,直到她准备再掀一次被子,才开口。

  「你的笔记留在宅邸里。」

  「我要拿回来。」

  「那里已经烧毁了。」

  她抬起头。这一次,她没有继续在被子下面找。壁炉前的事顺着那句话回来。有人说孩子在里面,有人说主教要活的。瑟琳娜给她银铃的时候,手指很凉,推她进暗孔的时候又那么用力。她不愿松开袖子,姐姐便一遍遍告诉她,少爷会找到她。

  「全部都烧掉了吗?」

  「主楼烧得最重。」

  「父亲在哪里?」

  乌鸦从床头跳到她的枕边。

  「莉塞特。」

  她不喜欢它这样叫自己的名字。她六岁生病时,医师也曾这样叫过,叫完以后就要把一碗苦得发黑的药放到床边。

  「父亲死了。你的长兄也死了。」

  水杯从她膝上倾倒,最后一口水流进被子。她把杯子扶好,放到床沿上,杯底没有放稳,倒下来又碰了一次断铃。她只好将它握在手里。

  「他们没有从后面走吗?」

  「没有。」

  「奥古斯特知道路。」

  「他也没能离开。」

  她以前不肯跟老管家学家族的名字,总觉得那些名字太长,他就让她挑自己喜欢的,每次记两个。她挑过祖父,挑过祖父的父亲,却没有问过奥古斯特的名字该写在哪里。老人总在书房和儿童房之间走,父亲一叫,他便会出现。她望向石壁,仍然认不出那些字。

  「哥哥知道吗?」

  「他知道宅邸发生了什么。」

  「那他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乌鸦没有回答这个为什么。莉塞特把空杯放回小凳,这一次用两只手扶到稳了才放开。她拉起被角,将湿的地方折进去,折了两次仍能看见水迹。瑟琳娜看见会拿走整床被子,但瑟琳娜也不在这里。她开始哭,最初还试着不出声。父亲不会把自己留在火里。长兄那么高,身上的剑她拿两只手都提不起来。他说会在冬祈夜后给她一整块糖,只要她不再拿喝药当借口。她那晚真的发烧了,真的喝过药,却还没去找他。她问乌鸦,长兄的衣袋有没有被烧掉。乌鸦说,它不知道。她便抱着断铃,将脸埋到被子上。铃身冷硬,压得胸口疼,她也舍不得移开。哭声从被子里漏出去,在空圣堂里传回一阵很轻的回响。她哭了一会儿便抬头看石柱后面,仿佛再哭得大声些,仍能把一个恼她吵闹的人引过来。

  乌鸦没有劝她别哭。等她重新坐直,它才用喙将被子湿透的边角推到床外,让她别再把手放在那里。莉塞特看见床边那支白蜡。它没有点着,烛芯被鸟爪踩弯了。

  「哥哥也死了吗?」

  她终于问。乌鸦站在枕边,银眼里没有火光。

  「埃伦被处刑了。」

  「是他们说的吗?」

  「我看见了。」

  她将断铃压住,不让两块银片再碰到一起。床边的鸟还活着。它在这里,它会说话,它曾到过自己的窗外,也说过哥哥会回来。如果哥哥真的死了,它不该这么安静地站在枕边。

  「你说过他会回来。」

  「有人离开了那座坟墓。」

  她不明白这句话。她将脸上的湿意擦到袖子上,怕自己没听清,又往乌鸦身边挪近一点。

  「是谁?」

  「一个长着你熟悉的脸的人。他走出了墓地,后来回过诺克斯宅邸。」

  「那就是哥哥。」

  「他如今叫自己伊安。」

  这个名字很短。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找不到它与埃伦之间的关系。父亲叫长兄时会省掉后面的姓,瑟琳娜被她偷偷叫过姐姐,可他们改过称呼,脸和说话的声音仍然一样。

  「为什么要这样叫?」

  「那是他给出的名字。」

  「他不想被那些人找到,对吗?」

  乌鸦让她等了一会儿。

  「如果你终于见到他,别以为叫一声哥哥,他就会照着你记得的模样回答。」

  她忽然觉得很冷。乌鸦的话比父亲和长兄的死更难抓住。死了便是不再回家,瑟琳娜讲过,她也在祖灵厅见过那些再不回来的人留下的画像。可它说哥哥死了,又说他的脸会走路,会回去,却用了另一个名字。

  「你到底把什么带回来给我了?」

  乌鸦转过头,望着她。

  「你还没有见过他。」

  「所以我要见他。」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快,生怕乌鸦接着告诉她,那个人也被火烧了,或者一张脸能够回来,而她认识的那些东西都不能回来。

  「现在就见。」

  「我不知道他此刻在哪里。」

  莉塞特看向横梁上的黑鸟。它们那么多,排在上面,羽毛挨着羽毛,几乎将整根梁都遮住了。

  「它们也不知道?」

  「从外面回来的鸟,会带回自己看见的东西。有时是一段路,有时只是一个从树下经过的人。它们回来以后,那个人还会继续走。」

  「你最后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在格温北边的旧漂洗作坊。他与瑟琳娜在那里,他们都活着。」

  「姐姐在他旁边?」

  「在。」

  她忽然能将那个陌生名字放进一个地方了。瑟琳娜认得埃伦,知道他不喜欢哪件外衣,也知道他喝茶时不用银勺。姐姐不会随便跟一个长得相像的人走,更不会把她忘在这里。可是姐姐已经见到了。莉塞特用手背擦完最后一点泪,坐在床边,不再往石柱后面看。

  「她叫他什么?」

  「你得自己问她。」

  「乌鸦先生,你知道的。你只是不愿意告诉我。」

  「我知道她没有抛下他。我不能替她说出所有话,也不能替你决定该怎么认他。」

  她以前问过乌鸦,哥哥是不是讨厌她。那时它站在窗外,听完以后没有回答。她以为鸟不知道人的事,可如今它能告诉她父亲死了,告诉她有人离开哥哥的坟,又能叫出那个她从来没听过的名字。如今它仍在挑选要说的话。她很讨厌大人这样。他们把她抱进房间,关上门,告诉她好好睡觉。外面有人争吵,哥哥站在门外不肯进去,他们还说小孩子不该问。然后房子就烧了。

  「你的笔记没有被烧光。」乌鸦说,「他带走了它。」

  莉塞特缓缓抬起脸。

  「蓝色的?」

  「蓝色的。」

  「里面有我的名字。」

  「有。」

  「他读了吗?」

  「读过。」

  她将两块银铃并在一起,断口合不到严丝合缝,中间有一道细缝。她低头看着它,那点高兴被堵在胸口,怎么也出不来。笔记里有她偷偷听过的话,有她不喜欢的白衣神官,也有哥哥答应的事。她没有写自己偷了几块蜂蜜饼,因为哥哥一直知道。她只写了那些怕他不知道的东西。如今一个叫伊安的人都看见了。他看见她想和哥哥和好,看见她等了一天又一天,也看见她决定先去找他。可他还没有来。

  「他是不是看见了,所以才不愿意来?」

  「追他的人一直没有停。他活下来很困难。」

  「有人在那座旧作坊用短刃刺向他的脖颈。」乌鸦说,「他还活着,瑟琳娜也活着。他们离开了那里。」

  莉塞特将手放到自己颈侧。她记得哥哥衣领总是扣得很整齐。拉住领子要他回头时,埃伦会先用手挡住她的手指,让她别勒着自己。她有一次闹得太过,他把她抱回儿童房,她还生气,整整一个下午不肯看他。现在有人想在那地方刺一刀。

  「伤口好了吗?」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能够继续走。」

  「你还没有回答我。」

  「那不是我能替他养好的伤。」

  她慢慢放下手。刚醒来时,只要有人指出哥哥在哪一个房间,她便能拿着铃去敲门。她没有想过找到他以后还要有什么药,也没有想过自己离开床沿就站不稳。

  「这里能藏住我,也能藏住他吧?」

  「你要他来这里休息?」

  「来这里以后,就不会有人拿刀刺他了。」

  她望着圣堂里那些不出声的鸟,往床里面挪了挪。这张床给她太宽,给哥哥会太窄。她想起他每次伏在书桌旁睡着时,腿也没有伸直,便把床尾的被子朝里拖,为他腾出一个自己想象中的位置。

  「等他好了,我们才出去。」

  「他若不愿意留呢?」

  莉塞特手里的被子停住了。她希望乌鸦回答,自己会帮她劝他,或者告诉他外面有多少人拿着刀。埃伦听见理由总会认真想一会儿,哪怕她才是那个不讲理的人。

  「你能把外面的路关上吗?」

  「不能为了让他留在你身边,关住他的去路。」

  「可是出去会死。」

  「关住他也不会变成你想要的重逢。」

  它跳到被子上,挡住了她继续往里拖的手。莉塞特看着那双爪子,没有松开布料。她空出的地方还在那里,那么小,也那么暖;外面有烧掉的房屋,有刀,有长兄不能回来拿走的糖。它怎么能说这里不好。如果有人来找他,她便坐到床边,说哥哥在睡,不能进去。过去那些侍从也这样拦过她,有时将手搭在门把上,有时只让她隔着走廊等。他们那么笃定,因为门的另一边一直没有人出声。她现在不想再站在外面了。能坐在床边的人该是她。瑟琳娜可以有一张凳子,可以把药端来,教她该怎么照顾他。等哥哥好了,姐姐就能去忙别的事。她会留下,他睡着以前看见她,醒了也看见她,便不会把她忘掉了。她最后把被子铺平,动作很仔细,直到床尾和她醒来时一样。

  「那先让我看见他。别的我见到以后再问。」

  「这件事,我能够帮你。」

  「你刚才说不知道他在哪儿。」

  「我可以继续找消息。我不能现在把他放到这张床上。」

  她望向石梁。那只刚才挪动过翅膀的黑鸟又安静下来,头藏回羽毛里面。她认定它曾经到过外面,便把它与旁边的两只分开,记住它停的位置。下次它回来,她要先听它看见了什么,再问乌鸦先生。她不想又被一句活着打发回被子里。

  「那些人也知道他换了名字?」

  「他们认得那张脸。」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明白新名字藏不住什么。哥哥的眼睛、鼻梁,额角那道很淡的伤,都不会因为两个字改变。他会被人一眼认出来,就像她会。

  「你让他回来,又把他留在外面。」

  「我无法替他走所有路。」

  「那让我出去。」

  乌鸦看向她垂在床外的脚。莉塞特也看见了,鞋放在床下,她刚才找瑟琳娜的时候将它们碰翻了,一只横着,另一只藏在小凳后面。她弯腰去拿,没有再等它说不行。穿上第一只鞋时,她几乎忘了要抱住断铃。一块银片从腿上滑落,她及时按住,掌边又被划出一道浅红。她把断铃放在枕头上,拉过被角,盖住一半,才继续穿另一只鞋。乌鸦跳到凳上。

  「先试着站起来。」

  这回它没有阻止她,莉塞特便点了头。她两只脚碰到石地,膝盖却撑不住。第一次站起来,她立刻坐回床沿;第二次握住黑木床柱,终于将腰挺直了,鞋底压着地面,脚里仍像隔着一层厚东西。床到最近的石柱没有多远。她在宅邸里跑过更长的走廊,也爬过花园的围栏。哥哥不许她去军马那边,她就从厨房旁的矮门走,回来后才告诉他。那时埃伦总是皱眉,让她伸出手,看完有没有受伤再责备。他会生气。他生气时至少看着她。莉塞特扶着床沿走了两步,伸手够小凳,水罐被她推得摇晃。她没有去扶罐,先把凳子往自己这边拖,以它撑住下一步。石凳太重,只挪开了很短一点,她已经听见自己的喘息。

  「够了。」乌鸦说。

  她站着没动。两根石柱之间有一道向上的台阶,光到那里便淡了,后面可以藏一条路,也可以藏着她看不见的门。她想再靠近些,至少看清它朝哪边去。

  「再扶着凳子走,你会把水罐撞下来。」

  莉塞特把罐子抱到地上,杯子也拿下来,整齐地放在石凳旁。乌鸦停在空凳上,看着她。

  「你刚才并没有想让我走。」

  她说得很轻,也没有责怪它。她在哥哥书房里闯过祸,知道吵起来以后,大人会先要她坐好,等她答应听话,再决定是不是给她想要的东西。她扶着凳子,慢慢回到床边。坐下的时候腿痛得厉害。断铃还在枕上,她立刻拿回来,像那短短的几步已经够谁把它偷走。她将两块碎片叠进裙子里,这次没再用断口对着手。

  「那我什么时候能够出去?」

  「等你能自己走稳,等我们有一条能让你活着走出去的路。」

  「谁是我们?」

  「至少包括你自己。」

  她看了它很久。

  「契约还在吗?」

  「还没有完成。」

  这个词她记得。在窗外的乌鸦、儿童房的银铃,以及她从灰雾里听见的声音之间,它留下的感觉总很相似。有人说过要做一件事,她便抓住那句话,可要怎样才算做好,似乎总得由别人告诉她。

  「那你还欠着我。」

  「有些事仍然没有结束。」

  「我已经醒了。以后你说这些事的时候,要让我听见。」

  石梁上有一只乌鸦挪动了爪子,黑木床沿落下一点灰。她仰头看它,又看回枕边的银眼。

  「父亲死的时候,我在睡。长兄死的时候,我也在睡。你看见哥哥的时候,我还是在睡。」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很快恢复了平常的软。

  「我会吃东西,也会乖乖等腿好。你不要再瞒我,好吗?」

  乌鸦没有答应她所有要求。

  「我能够告诉你的消息,会告诉你。没人能答应把你失去的一切按原样送回来。」

  「我没有要一切。」

  她知道父亲和长兄已经不能回来了。她还没有完全相信,仍想找到一个能让乌鸦改口的地方,可她的水杯翻了两次,石柱后面都没有人走出来。哥哥却还有一张脸,还有手,能拿着她的笔记,能跟着瑟琳娜离开北边的旧作坊。她要先握到那双手。

  「你能让他以后别再把我留下吗?」

  「我不能替他作这种承诺。」

  「我不会吵。」

  「这与吵闹无关。」

  「我知道。」

  她知道埃伦以前要去书房,要去见父亲,有时候整夜都不回来。瑟琳娜会说那些都是重要的事,把她的被子掖好,坐在床边直到她睡着。可她一闭眼,重要的事就能把所有人拿走。

  「如果他还要我睡在别的房间,你能帮我把门开着吗?」

  「莉塞特,活着的人仍然会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我可以跟着。」

  「有些路,他连自己都不能保证带得回来。」

  她低头看着鞋。刚站起来时,她连床边的水罐都抱不住,乌鸦说的是实话。她再坚持下去,只能让它重复告诉她,现在还不行。

  「那我就练习走路。」

  「可以。」

  「等我能走以后,你要告诉我哪一条。」

  「等有了能够确认的消息。」

  她答应下来,脸上露出一点很淡的笑。乌鸦从凳上飞回枕边,她也把身子挪回床里面,给它让了地方。

  「我会叫他伊安。」

  乌鸦看着她。

  「只要他肯回头,我就这样叫。我要把笔记拿回来,念给他听。那里有他答应过的话,也有我说过的。」

  「他听见以后,仍然可能给出你不喜欢的回答。」

  「那我就问得再清楚一点。」

  她说这句话时,想起自己坐在埃伦书桌上的时候。他让她下来,她便抱住盘子,拿一块蜂蜜饼,慢吞吞地吃完。他再说一次,她就问,为什么别人能坐椅子,自己不能坐这里。最后他总会挪开军报,让她留下。她知道他嫌自己烦,也知道他会将落到纸上的碎屑收进手掌,不让侍从进来责备她。他只是忙。他只要肯看着她,眉头总会松开一点。那个叫伊安的人也许忘了。她会把自己的位置放回去。乌鸦却像从她的话里听见了别的东西。

  「你不能用他从前给你的允许,替如今的他答应。」

  莉塞特没有回答。她将断铃放到膝上,看着它里面空空的地方。没有铃舌,从前她摇它时哥哥也听不见。哥哥没来的夜里,她曾把它放在被子外面,想着只要门打开,他就会看见自己还醒着。乌鸦问她手掌疼不疼。她展开手,浅浅的红痕已经停了血。它让她将断铃先放下,又从小床枕套的一角衔出两条细长的布带。那是扎住枕套开口的带子,抽出来以后,里面露出一层灰白的细布。

  「你可以用布把它包好。」

  「不会把铃忘在这里吗?」

  「放在衣袋里。」

  莉塞特照它说的做。她拆下枕套,将干净的一角折起来,包住两块银片,再绕上第一根布带。结打得不够紧,她解开重系,终于将铃固定在一只小布包里。另一根带子留在膝上。她拿起它,折出一个圈。瑟琳娜教过她系鞋带,教过她怎样把木偶绑在小车上。绑得太松,木偶会在过门槛时摔出去;太紧,又会勒出很难去掉的凹痕。她把圈松开些,伸进自己一只手,试着拉了拉。

  「这根我也要带着。」

  「准备做什么?」

  「找到哥哥以后,睡觉的时候把我们系在一起。」

  乌鸦将爪子踩在那根带子上。

  「他不是你的木偶。」

  「我只怕醒来又找不到他。」

  「这件事要先问他。」

  她想说哥哥从前不会真的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它刚告诉过她,不能拿从前的允许算数。她便解开布圈,平平整整地将带子铺在膝上。

  「我会问的。」

  乌鸦没有移开爪子。

  「即使他拒绝。」

  莉塞特抬头看它,忽然很想知道,鸟是不是也怕被留下。它每次都能飞走,窗户开着的时候飞出去,窗户关了也能不见。她从来没能留下它,自然也不能用哥哥喜欢的那些小事说服它。

  「我听见了。」

  她将手收回来,没有再碰布带。过了一会儿,乌鸦松开爪子,飞到床边白蜡的烛芯上。烛芯承住它,又弯下了一些。莉塞特把包好的断铃收进衣袋,将水杯拿起来。

  「有消息的时候,你先叫我。」

  「你还需要睡。」

  「可以叫醒我。我以前就能被叫醒。」

  她把杯子递到床边,乌鸦看着杯口,没有喝。她又将它放回凳上。这一次,她能够弯下腰把水罐抱回来,没有洒湿衣服。

  「好的消息也叫。坏的也叫。」

  「好。」

  她认真记住了这个回答。圣堂里的银线没有变亮,也没有钟敲响。那些黑鸟仍停在梁上,其中一只展开翅膀,掠过高处的暗影,飞进她看不清的地方。她盯着它消失的方向,直到脚上的酸痛让她不得不收回腿。困意开始回来。她先坐直,再用鞋底去碰石地,告诉自己等一会儿就能再走一遍。床到凳子,凳子到床。两次都走稳了,才能往柱子那边去。她不会在第一道台阶上摔倒,也不想让哥哥看见她只能被人抱着。如果他还不知道该怎么把她抱起来,她可以教。她以前从背后扯过他的衣领,知道哪一边不能用力,哪一只手会先伸出来扶自己。这些东西总该留下过什么。长兄衣袋里的糖可能已经烧了,父亲建的围栏可能也烧了,可那个人拿着蓝色笔记,至少有一件还在外面。她将衣袋里的小布包按住。

  「你不会告诉他我已经死了吧?」

  乌鸦从白蜡上抬起头。

  「不会。」

  「也不要告诉他,我很好,所以不用来。」

  乌鸦没有笑。

  「如果我能够与他谈起你,我会告诉他,你醒了。」

  莉塞特终于点头,扶着床沿,再次把脚放到地上。她这次走得比刚才慢,到小凳前没有撞上水罐。她抓住凳沿,转过身,看见自己还没有坐下的那张床。枕套敞开着,第二根布带就放在上面。她回到床边,将它拿起来。乌鸦看过来的时候,她正在重新系枕套,结打在原来的位置,余下那截仔细折在内侧。

  「我会先问的。」她说。

  乌鸦重新望向石梁。她低下脸,用垂落的头发遮住手,将尚未拉紧的结一点点解开。枕套的开口被她折到枕头底下,那条系带则藏进了装着断铃的衣袋。她留了一个松松的圈。

二 死人借来的路

  克莱恩刚把线结勒紧,石棚外便传来一声木头擦地的响动。他停下手,将缝针含进嘴里,右手先摸向膝边的剑。刚才收紧的那一针没有留住血,肋下又湿了一点。他把折好的药布塞回去,拉上衣襟,等那个声音靠近。声音停在棚外。随后有人轻轻叹气。

  「这个地方也漏了。」

  是女人的声音。苍老,略带沙哑,像走了很久的路,终于找到能放下行李的地方,却发现屋顶还不如自己戴的帽子。克莱恩将缝针从嘴里取出,藏进袖口。石棚是旧军路上的修路役房。西面紧贴山壁,东面原本有一道供板车转向的宽坡,如今只剩不到两人宽的硬地。棚口开在南面,出门可以沿排水渠下山;要向北走,便得绕过东墙,再经过一处塌掉的石门。门后的树已经看不清了。他在这里停下,便是因为北面的雾。暮色还留在山脊上,石门后却早已白得没有远近。一路走来,他见过这种雾怎样停在同一条沟里,也见过原本干净的松根在半个时辰内长出灰丝。旧图上标着可以通行的地方,到了眼前,最多只能证明曾有人从那里过去。棚口出现一点银光。一名白发老妇人提着灯,另一只手拄着木杖。她的斗篷由旧布与灰毛拼成,湿了一半,脚上的靴子则用不知什么兽皮补过好几处。她停在门槛外,先将腰后拖着的东西解下来。

  那是一副窄木架。两根弯起的木橇托着横板,前端系有两根宽绳,架上放着三个封口陶罐、一卷深色布,以及两截裹在皮里的树根。木架下缘磨得光滑,绳上却粘了不少还在收缩的灰絮。老妇人用杖尖将灰絮逐一拨掉。其中一团落到石头上,伸出细脚,钻进了背光的裂缝。克莱恩没有动。他坐在棚里最靠南的位置,背后是尚未坍塌的半堵墙。窄剑横在膝下,用旧斗篷遮住,只露出一小段皮带。老妇人若要进来,便得经过他右手前方。

  「能借这一角坐一会儿吗?」她问。

  他把声音压得更粗些。

  「不是我的屋子。」

  「那就好。我不喜欢在外面等主人。」

  她拖着木架进来,将它斜停在靠北的断墙旁,架头留在东墙的一块石座边,再把提灯挂到石座上方尚能承重的旧铁钩上。银光越过半间石棚,照出了他的鞋、缠着布的左手和衣襟下那块深色。灯里没有火。骨片磨成的灯罩后面,几只小虫贴在细细的芯柱上,身体依次亮起。光落在墙上时很柔和,落到血浸过的布上却呈出一层发冷的紫。克莱恩想起王室旧档案里的那幅画。画中女人还很年轻。她膝上放着笔记,提灯旁有一枚被磨掉了大半的银章。那份档案经过四次转抄,末页关于失踪的判断甚至比她参加远征的记录还长。他曾替王室找过很多没有死籍的人。也知道王室怎样替找不到的人结束一生。

  「你从北面来?」他问。

  「第一界标。想看看那里还有什么能认路。」

  老妇人将木杖靠在膝边,慢慢坐到那块石座上。她离克莱恩只有两步,左腿弯下去时停了一下,得用手扶住衣料,才能将脚放稳。

  「结果呢?」

  「石头还在。认路的东西换了很多。」

  他朝石门看了一眼。沿旧图向北,再绕过西侧山坳,原本可以接到另一条巡守撤退路。他要找的就是那段不经过白钟岔的道路。生前留下的观察者有各自的规矩,即使他再也不回去,仍会待在原处看下去。那些位置如今对他毫无帮助。他只要靠近,便有可能重新成为一份送回王都的报告。死去的人应该走另外一条路。他不急着再见那个叫伊安的年轻人。他想先看看,诺克斯留下的路究竟会把那具身体带向哪里。一个敢伸手撕开自己死法的人,若终于找到不必依靠别人替他认路的地方,会作出什么选择。为此,他得活到能够再站在旁边的那一天。漂洗作坊的黑水曾经几乎让这个打算结束。停息蜡退去时,他最先恢复的是疼痛。刀伤连着前胸与后背,肋侧两道斧口则随着第一口气一起渗血。他用还能动的右手压住斧伤,在碎木之间待到双腿重新有了知觉,才挪开压住斗篷的横梁。

  那段路比他后来走过的任何一段都长。他爬到废槽底下,取出内衣里没有被人带走的薄药袋。先堵住流血最多的口子,再用腰带与斗篷卷起的布压住肋侧。后背的伤只能靠一块折厚的布,他贴着槽壁,将自己的重量压上去,直到眼前重新能看见东西。维克照命令取走了黑犬牌。留下了他其他所有东西。克莱恩在那块布上听见自己迟缓的心跳,第一次觉得副官太听话也有好处。他没有走回格温镇。沿水渠挪到旧货道后,他取出了出发前藏在石墩里的补给。备用窄剑、针线、几卷压伤布和干粮都在那里。最初几日,他只在一座废炭窖里喝水、换布,几次发热时连剑也拿不起来。肋侧的线缝住了裂开的皮肉,却不能把里面被斧刃切开的东西一并缝好。胸前与背后的刀口更不敢随便封死,只能一次次换掉浸湿的布。

  他睡过很短的一觉。醒来时,不知道究竟是在炭窖里,还是仍卡在那根倒下的木梁下。到后来能够站起,他已经用完大半药粉。北上的路也因此走得比计划慢。他换了一张宽鼻、下垂眼角的脸,扮成因伤离队的路役,白日替零散货队辨认旧桩,换些热汤,夜里才走自己的路。伤口始终没有真正安静下来。此刻,只要把左肩转得太远,后背便会有东西被扯开。深吸一口气也做不到。胸膛扩张到一半,里面那条刀刃走过的地方就会逼他停住。那块停息蜡只替他骗过了两次检查。再多一点,他大概就会留在黑水里。

  「你这针不该再收了。」

  老妇人的声音把他拉回石棚。她看着他的肋下,没有靠近。

  「线再紧,皮就会先裂。下面已经撑起来了。」

  克莱恩将衣襟压住。

  「路上摔的。」

  「石头会摔出直的口子,也会摔出弯的。有时两样都有。你用的压伤粉太干,布底下结成了硬壳,每走一步,都在把壳推进里面。」

  她从木架上取下一个陶罐,又在袖里摸出一截细皮包。皮包展开后,里面是几根银针、一把小刀和一支很短的空心针。针尾连着拇指大小的药囊。他看得很清楚。

  「别过来。」

  老妇人将皮包放在自己膝上。

  「我还没站起来。」

  他没有为那句话松开剑带。

  「你是药师?」

  「做过。如今找药的时候更多。」

  「替人治伤要什么?」

  「先要知道伤从哪儿来。」

  「我说过,路上摔的。」

  她抬头看他的脸。

  「脸可以沿着路借,伤借不走。你眉骨上那层蜡快松了。棚里的潮气很重,别总用手压,会留下指印。」

  克莱恩的右手停在衣襟下面。她认得借面。也许只认出了兽皮与蜡。一个在雾里活到这种年纪的药师,认得这几样东西并不奇怪。她还没有问他真正的名字,更没有露出看见通缉者时那种迟疑。他可以直接走。

  「你不想治,我就把东西收起来。」她说道,「天快暗了,南面的渠还能走。北面那道门,最好等明天。」

  「为什么?」

  「你进棚时经过的那条土沟,今天下午刚换了气味。里面有东西开始找伤口。它们先上左边的松根,再到排水口。现在再出去,你得绕一绕。」

  她用杖尖指向外面。方才还裸着的湿土上,果然已有一片极细的白丝。白丝顺着沟壁爬,遇见露在地面的旧铁钉,便绕过去,继续贴着雪水往南伸。克莱恩没有听见它们来的声音。他的退路仍在。沿南墙绕出去便能离开。只是到了沟边,就得独自经过那些正在找伤口的东西。

  「阿格妮丝·维奥尔。」他缓缓说道。

  老妇人正在拧回罐盖,听见名字,抬了抬眉毛。

  「竟然还有人认得。」

  「你的灯很难认错。」

  「从画里认的?鼻子画短了,还把灯扣画成了勋章。那年我已经把它熔了。」

  她把陶罐重新放到木架上。克莱恩盯着她的两只手。小指在碰到罐沿时微微颤了一下。其余手指却很稳,连罐底一条将断的布结都被她顺手绕回了原处。

  「你一个人从第一界标走回来?」

  「带着这些东西。它们比我麻烦,摔一下,至少得少掉半日。」

  「灯借我过那段沟。我在南面还你。」

  「我也往南走。等我把绳理好,你跟着就行。」

  他笑了笑。假脸使笑容比本来的脸更迟钝一些。

  「我不习惯跟着陌生人走。」

  「那你还习惯借陌生人的灯?」

  她抬头等他回答。克莱恩听见北侧石门外有什么东西折断了枯枝。很轻的一声,随后又有一声,从更近的地方来。他不去看。眼前这个老妇人只要再问一次伤口,或者要求他把脸揭下来,今晚便可能再也没法沿着自己的路走。她很有耐心。他知道耐心会让人留下多少本不该留下的东西。

  「只借一会儿。」

  说这句话时,他已站起,朝石座跨了一步,左手从斗篷下面伸出。刀鞘先朝她的右手撞去。老妇人没有起身。木杖从她膝旁翻上来,杖尾抵住刀鞘,正好挡在他的指节前方。那一下几乎没有力量,克莱恩却得先改变手的位置,才能把鞘继续往前送。右手的窄剑已经拔出。他借刀鞘撞杖的那一瞬间侧身,剑锋从下面穿过两件东西交会的地方,直指她握杖的右腕。她不必死。只要手腕不能用,他便能拿着灯离开;如果她挣扎,再让剑靠近喉咙。阿格妮丝终于站起来。动作比他预料慢。杖尾却先沿剑身滑了半寸。剑尖被送向外侧,他的手腕被杖头抵住,无法跟着向里收。她的另一只手还按着石座,左脚只挪了一小步,便让剑从斗篷与身体之间穿过去。克莱恩立即转刃,割向她的指根。

  木杖压低,撞进他的肋下。疼痛让半口气停在喉咙里。他不敢咳。咳嗽会把压住的血一起推出来。他向后退了一步,窄剑仍留在两人之间,老妇人却已取下提灯,将灯挂到木架前端的绳钩上。两人之间空出三步。

  「现在不能借了。」她说。

  克莱恩看了眼木杖。那是一根旧木,手握处磨出了深色,底端包着薄薄的铁皮。杖上只多出一道浅浅的剑痕。他的剑改变方向时,杖一直靠在剑锋下面。肋下那一下,则在他转刃以前便已等在那里。她看过他的第一步。也知道第二步需要怎样呼吸。克莱恩将刀鞘扔到棚外。

  「你不准备杀我?」

  「刚才还没有想过。」

  「那就别拦路。」

  「灯没有给你。路也没有长在我身上。」

  老妇人拄着杖站在木架旁,没有再往前。他确实还能绕出去。只是背对一个已经见过借面、也见过他握剑姿势的人,将伤口留给她的木杖,他做不到。离开以后,她会往哪里走,又会对遇见的人说什么,他也不知道。以前,这种时候只要不留活口便足够了。如今他是一个刚刚死掉的人。克莱恩弯下腰,似乎要捡回落在地上的剑带。左手却抓起石座边一把干灰,朝灯罩扬了出去。灰从骨片前掠过,银光暗了半边。他的剑贴着地面送出,先削老妇人支撑身体的右腿。他看见她左靴里的脚不便用力,逼她转向左边,木架就会挡住那只脚。阿格妮丝将杖底点在石缝里。她借杖退了一小步,右脚收回,剑刃切开斗篷下缘。灰毛与黑布一起掉在地上。克莱恩没有追着那片布抬头,手腕向上翻,窄剑已从她腿侧改指腹部。

  他身体向前送了一截。这次没有深吸气。木杖拔出石缝,先敲向他的剑格。第一下被他避开,第二下却贴上剑脊。老妇人把杖夹在身侧,顺着他的力向后撤,剑尖于是擦过她衣襟,撞到木架上的罐边。陶罐裂开。里面一截湿树根落出来,表面长满了透明的小囊。囊被撞破,一股酸味在两人之间散开。老妇人脸上的温和终于消失。

  「那是活的。」

  克莱恩趁她看罐子的刹那抬肘,准备将杖压在木架上。只要她松开杖,他就能用剑柄砸中下颌;不松,便将她连杖拖到自己身前。她的手掌在木杖上换了一个位置。杖底落到他的靴尖内侧。他刚准备向前踏的右脚被顶住,身体还在往前,胸口却先撞到了她递来的另一截杖。伤口里面传来一阵极深的疼,剑柄因此偏了半寸。足够她从肘下退出来。他向后抽剑,刃口在杖上拉出一条长槽。阿格妮丝没有硬留,任他取回兵器,将半截垂下来的斗篷踢到墙角。她的呼吸也变重了一些。克莱恩用左手压住肋下时,她用杖勾住牵绳,将木架往南拖到石座另一侧。架身斜横在棚口前,绳的余圈从架头散到西墙前,挡在剩下的那条空隙里。克莱恩往南看了一眼。木架与西墙之间还留着半步宽的空隙,沟里的白丝却已经贴到了他丢出去的刀鞘上,沿着沾血的皮往上长。

  他可以越过那一团。前提是老妇人不在身后再敲一次。他低头,将备用短刀从靴侧抽了出来。

  「你用这种办法救过巡雾士?」

  「通常救人的时候,他们不会拿剑刺我。」

  「看来你没有救过王室的人。」

  「救过。更多一点的药费而已。」

  她的目光移到他的左手。这次克莱恩没有藏。短刀先飞向提灯。与此同时,窄剑从右侧劈向木杖。要护灯,她就得伸手。要护住自己,她便只能将灯留给刀。骨片罩或灯芯只要有一处裂开,黑下来以后,找南面的路总比继续面对她容易。阿格妮丝用杖挑了一下木架的横绳。提灯顺着绳落低。短刀擦过灯罩上缘,将一片骨片击碎,钉进后面的断墙。银光在缺口处骤然散开,两只细虫掉到木架上,其中一只被飞溅的石屑压住。窄剑也落下。杖头断了一截。克莱恩手里的剑终于穿过了那根妨碍他的木头。他继续往前,将剑锋压低,直取老妇人前胸。她若再退,左脚便会撞到架上的陶罐。她朝他走了一步。只一步。剑锋从她肩外掠过,划破外层斗篷,里面露出一片深灰的菌皮。她把剩下的木杖竖在两人之间,断口抵上他的剑格,柄底则顶住他右腕的下缘。

  剑无法继续向前。克莱恩放开两根手指,准备让剑顺着掌心倒转。他的左手同时抓住老妇人的肩,指尖刚掐进灰毛,衣料里便有东西咬住了他。极细的一点。疼痛却从食指根部一下窜到肘弯。他没有松手。指甲反而朝里面压,想把咬人的东西连同她的肩一起捏住。阿格妮丝抬起左肘,用肘尖顶住他的下颌,再把那根断杖向外扭了一下。窄剑从手中滑落。他立刻用左手去拿,咬住指根的东西被扯断,伤口喷出一小滴血。剑还未落地,他的右前臂又疼了一下。老妇人先前摆在膝上的那根空心针正扎在外衣破口里。血沿针身渗出,她拇指压住针尾小囊,推入少许透明液体,随即拔出,连退到杖后。克莱恩伸手攥住她的袖子。布从两人之间撕开。他只抓到一片灰色袖边。阿格妮丝把空心针收回皮包。刚才握针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她将皮包压在木架横板上,才重新扣好。

  「这是给切伤口的人用的。」她说道,「让这一截手臂暂时麻软,刀碰到伤口时,人就不会往后缩。你别再试着拿它。」

  他听懂了。也知道这类药不会立即生效。克莱恩的左手捡起窄剑,腕骨翻到最适合近身刺出的角度。右手已经伸向腰后的缝针。他还有机会。老妇人右肩的衣服裂开,杖短了一截,提灯也暗了许多。自己再逼她退一次,先取眼睛,接着跨过木架。他的剑刺出去。断杖击中剑格。这一回,她没有试图送偏整柄剑。杖端只将他的左手向外顶开一点,老妇人的身子便从那一点空隙旁转过。克莱恩右手的针朝她颈侧扎去,手腕却忽然不肯照他想的位置抬起。针扎进了斗篷领口。离颈部还差两指。断杖底端撞上他的右肘,针从松开的手指间落下。紧接着,杖头沿着他的胸骨下方压来。他先听见线在衣服里断了一根,再尝到嘴里的血味。他退到石座旁。老妇人没有追着乱打。他刚把左脚收回,杖底便点在右膝外侧。他不得不换重心,背后的刀伤随转身猛地扯开。左手还握着剑,手肘却抬不到可以护住喉咙的位置。

  断杖横在那里。他若再往前,便会自己撞上去。克莱恩第一次停下了所有假动作。右手的麻从腕口向肘下慢慢扩散。脚仍能动,眼睛也清楚,身上的伤却没有给他留下下一口完整的气。他看得见老妇人的肩,看得见那只不便抬起的左脚,也看得见自己刚才割开的斗篷。每一个能够下手的地方都在。他已经试过了。

  「剑放下。」阿格妮丝说。

  他将剑尖垂向地面。随后向南猛地退去。再打一轮只会死在这里。他不需要再取她的灯,也不需要知道她会不会把这个失败告诉别人。先走出去,活过今晚,哪怕得在那条满是细丝的渠边割掉一块皮。他侧身挤向木架与西墙之间的空隙,一脚跨过地上的宽绳。阿格妮丝的断杖将绳提了起来。绳圈碰到他膝后。他想从圈里抽出脚,受伤的胸口却令那一下扭转晚了一瞬。老妇人只是绕着石座向后一拉,绳圈便带走了他已经腾空的右腿。克莱恩倒下时,先用左肘撑住地面。剑刃撞到石上,弹了出去。他还想翻身,断杖已经压住后颈。老妇人的一只靴子踩住绳头,空着的那只手将另一端从石座底下的旧铁环里拉过。他每挣扎一次,腿上的绳就更紧一点。她没有按住他全部的重量。他也爬不起来。

  「再动,肋下那块布会全掉出来。」

  克莱恩的脸贴着湿石,血沿嘴角流到下面。他想把右手收回来,手指碰到地面,却只感觉到模糊的冷。左手勉强撑住半个身体,后颈的杖随之往下一压,肩上的力立刻被卸回石头。他松开手。断杖仍没有移走。银光照着他面前的一小片灰。灰里有一截被他切断的木头,一枚缝针,以及半只压扁的虫。这就是他留下的东西。老妇人先从地上取走剑,再摸过他的腰带与靴口。另一枚藏在带内的薄刃也被她抽了出去。她找到内衣那处空着的犬牌袋,停了一会儿,没有替他把它原来装过的东西说出来。

  「伤是别人留下的,还是你自己留下的?」她问。

  他不回答。

  「前胸的口子。你总在防它,肋下反而肯让出来。那把刀差一点就不能让你坐在这里。」

  克莱恩闭了闭眼。她提到的距离,让他又看见了自己的手。握着刀。明明确定要斩断另一条颈骨,刀尖却从自己胸口穿了过去。

  「手是我的。」他最终说。

  老妇人没有接话。他喘过一口短气,笑意被嘴里的血截住。

  「落下去的时候,已经不听我的了。」

  压在后颈的杖停得更稳。过了片刻,他听见阿格妮丝把提灯往这里移近。灯罩破口朝外,她用布挡住缺了一片的地方,余下的虫光便落到他的颈侧与左胸。

  「你见过那个人。」她说。

  克莱恩没有问是哪一个。原本他以为自己已离开所有认识黑犬的地方。现在,这名白发老人看着他的伤,竟然比王都那份确认死亡的报告更接近那间漂洗作坊。

  「你也见过?」

  「见过一个年轻人。也听过一种刀改变去处的办法。」

  「他还活着?」

  「我离开时活着。」

  他没有从这句话里得到地方与方向。倒是老妇人已经得到她要的东西。她取来木架上的宽布,绕住他的两只腕,将发麻的右手压在左手上面,束在一起,留出两截布尾。右腿的绳留着,左脚也套进了第二个结。结头都被收向他的背后。克莱恩试着把左拇指从布边送出去。阿格妮丝用杖尖压住那一寸空隙,重新将布收紧。

  「活下来很不容易。」她说道,「别现在丢掉。」

  「你准备拿我做什么?」

  「先把刚才的事情问清楚。一个亲自拿刀的人,比留下那道伤的人更知道,自己哪一刻失去了手。」

  她将破开的陶罐挪到木架最前方,只留下那卷布垫在横板上。

  「然后呢?」

  「看你的伤。也看你拿着别人的脸,到第一界标来做什么。你刚才毁了我的东西,还准备让这个地方只剩你一个人出去。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等你换一张脸再回来。」

  克莱恩听见陶片被收入皮袋的响动。她连那些也要带走。

  「我不会去王都。」

  「我也不会。」

  「这句话不能替你证明任何事。」

  「你躺下来以后,可以继续怀疑。」

  她放低木架,将横板的一边顶住他的背,又牵着绑腕的宽布,借石座的斜面让他翻过去。肋侧擦过卷布时,克莱恩眼前暗了一阵。等光重新回来,他已侧躺在木架上,膝盖略微弯着。老妇人把两截布尾分别系到前后的横板,将他的两手固定在胸前,随后解下穿过铁环的那端绳,保留脚踝的圈,改系到架尾。老妇人将药布压回伤口。外面再覆一层宽带,系得刚够止住新流出来的血。碰到旧针线,她用小刀剪去断开的那一截,留下尚未崩开的结。他每呼吸一次,疼痛仍从胸口传到背后。

  「里面若还在流血,到地方也未必能留住。」她说。

  克莱恩抬起头。

  「你要往哪边走?」

  阿格妮丝没有指向南面的沟。她将灰灯挂到木架前端,半截木杖横在他身旁,把余下的牵绳绕回自己的腰带。随后从皮袋里取出一块苦得刺鼻的脂布,擦过木橇、架绳与他的靴口。靠近断墙的细丝缓慢缩了回去。更远一些的白丝仍在往前爬。她给他蒙上一片折厚的布,只盖住口鼻,露出眼睛。布上有湿冷的药味,不能挡住灯光,也不能让他装作自己已经失去知觉。

  「南面有你认识的人?」

  他透过布说话,声音变得很闷。

  「路上会有。」

  「那就换一条。」

  木架动了。她从他身旁取回断杖,两根橇先擦过石棚地面,再落进门外的湿雪。阿格妮丝没有快走,她绕过东墙,向北沿山壁挑更平缓的地方,遇到石沿,便先让架头上去,再一点点拖过后面的横板。克莱恩看着南面的渠在身后变窄。暮光仍落在那一段没有被雾盖住的雪上。他的刀鞘就在那里,已经长了一层白毛。再往下,是他刚才以为仍然属于自己的路。木架经过塌掉的石门。雾先碰到他的靴底。他下意识蜷起脚,绳勒住脚踝。灰灯前有一小团东西贴地滑过,绕开灯下那片银光,转向旁边的碎石。阿格妮丝停了片刻,将灯抬高一点,看过山壁上一处发暗的苔,才换了方向。她没有让雾消失。木架外的白仍在往上合。克莱恩抬起头,想再看一眼石棚。北侧断墙已被雾吞去,只有南面门槛的一点暗色还留着。随后木橇压过另一道低沟,身后的门槛也不见了。

  湿冷从蒙嘴的布渗进去。他的胸口猛地收紧,一声咳嗽被药布压住,血味却再次来到舌根。阿格妮丝停下,低头看了他一眼。

  「还醒着?」

  他盯着她。老太太确认他仍能看人,便将牵绳重新压到腰后,拄着那根断杖向前走。两根木橇从灰白的菌毯上缓慢滑过。灯光只剩下他脚前的一小圈,圈外有什么东西跟着挪了一步,随后又停了。克莱恩听见木架底下传来细碎的摩擦声。他从横板的缝里看见,木橇刚刚压开的灰絮又在后面合拢,爬进雪上两道浅槽。来时的痕迹被它们一点点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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