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门外的白烛

  留名烛里的两道痕迹,在天亮前变淡了一些。艾蕾娜没有再次点燃它。昨夜的镜照已经足够证明,有两个携带异常痕迹的来访者进入了白钟修道院。其中一人的名字被残影遮挡,另一人的名字则无法正常落定。这与洛温镇的核验记录十分接近。但也仅仅是接近。

  「携带遗物,也可能出现这种结果。」祷镜司祭说道。

  他站在石柱另一侧,正在收起银盘。

  「不能因为一个名字没有显出来,就确定是我们要找的人。」

  「所以需要过去看。」

  「可以先让圣盾骑士进入,控制住人,再请您确认。」

  米蕾雅蹲在路边,系紧皮靴上的最后一道扣带。

  「进入以后,怎么分辨应该控制哪一个?」

  「两个都暂时控制。」

  「他们拒绝呢?」

  司祭没有回答,只看了一眼役者手中的细长银匣。里面的七根镇名钉都还在。艾蕾娜把洛温镇那张核验记录展开。伊安。无姓。颈部有完整环形伤痕。她已经看过很多次,却仍把背面的批注又读了一遍。白烛接近时,烙印无响应,死籍自行震动。

  「骑士只能判断对方是否反抗。」她说,「不能判断身体里是什么。奥雷连主教派我来,就是为了在采取下一步之前,完成这件事。」

  「主教也要求将对象带回。」

  「首要任务是确认。」

  司祭看了她片刻。

  「请记住两件事不相互排斥。」

  「我记得。」

  她折好记录,没有将它交给书记官,而是放进自己斗篷内侧。米蕾雅站起来,望向通往修道院的旧路。树木后面仍有薄雾。昨晚派去探路的骑士只走到第一处残墙。他在那里发现被拖乱的积雪、甲壳留下的划痕,以及涂在石头上的苦味油脂。往里再走,便进入无法看清两侧树林的地方。他们因此等到了天亮。再等下去,却未必还能等到人。

  「昨晚拉钟,是为了从雾里出来。」米蕾雅说,「天亮以后,他们很可能会换地方。」

  艾蕾娜点头。她还记得那份关于莉塞特的死亡记录。三枚印章。没有死影。当时她提出过疑问,得到解释以后,便接受了。这一次,她至少应该先见到正在呼吸的人。

  「沿旧路过去。」她说道,「车留在能转向的地方。书记官仍然分开记录。没有我的许可,不接旧死籍,不进行深层镜试。」

  「遇到反抗呢?」司祭问。

  艾蕾娜停了一瞬。

  「先限制接近与离开。不得直接伤害身体。」

  米蕾雅看了她一眼,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反对。她只检查了一遍剑鞘。远处传来马匹喷鼻的声音。王室的车队就在后方不远处。两支队伍昨日才在双松桥上互相让过路,现在无论哪一方突然改变方向,都不可能完全瞒过另一方。

  「要通知殿下吗?」老书记官问。

  「先完成第一次观察。」

  艾蕾娜把斗篷扣紧。她不能阻止王室后来加入。但她不想第一次看见那个人时,身边已经有人拿着处刑记录,替她指出应当看见什么。储盐地窖的南门,比昨夜从外面看起来更厚。瑟琳娜先撬掉门轴下方的冻泥,又把松动的铁片从缝里抽出来。我扶住门板,等她示意以后,才用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往外顶。石门缓慢转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一条铺着旧石板的窄路贴着山坡向南延伸。二十多步外有落石,靠岩壁却留着能够侧身通过的缝隙。至少前面这一段没有被雾吞掉。

  瑟琳娜走出去检查了一圈,回来时靴底沾着湿雪。

  「人能走。车不行。」

  我们没有车。这句话几乎可以算作好消息。

  「过了落石呢?」我问。

  「路往下,后面看不见。」

  她把门留出一条缝。

  「先拿东西。」

  我转身时,看见缓坡旁边有一扇低矮的小窗。窗后是一间隔间,正对经过地窖的转运道。墙上还钉着几枚挂木牌的铁钉,下面的桌子已经塌了。

  「这里会不会有转运路线?」

  瑟琳娜回头看了一眼。

  「找挂在墙上的牌。纸多半已经烂了。」

  墙上的木牌确实不能用了。我掀开一片压住桌角的碎木,却拖出了一只扁铁盒。盒里是黏在一起的粗纸,最上面几张记着盐、药布和送往南面医药站的伤者。其中一张纸只剩半幅。我本来准备放回去。看见「七」这个数字以后,手停住了。第七巡雾塔。界标芯七根。封匣一具。下面是一枚白烛印。印旁的字还能辨认。收讫。

  「瑟琳娜。」

  她走回来,把纸接过去。我们在第七塔看过的值勤簿里,写着王室督查队准备移交界标芯。黑狼未签。而现在,白钟修道院留下了一张签收单。

  「真送到这里了?」我问。

  「只能说明有人这样记过。」

  瑟琳娜用针尾指向印章旁边一行更小的字。

  「这里写着什么,我认不全。」

  我看着「封匣一具」。赫妲让我算过的那几壶酒,忽然又从记忆里冒了出来。

  「签收的是箱子,还是里面的东西?」

  瑟琳娜抬眼看我。

  「要看这一行。」

  我把纸夹进两片薄木板之间。

  「先带走。」

  我们回到上面的回廊时,院门方向传来了一声短促的金属轻响。瑟琳娜立刻抓住我的衣袖。她没有说话,只把我往墙后拉了半步。透过断窗,我看见一面盾。盾面上的白烛纹沾着泥,边缘包着磨损的铁条。后面还有一面。两个持盾骑士停在院门内侧,没有继续向前。一个穿锁甲的女人沿残墙检查地面,栗红色头发束在脑后,剑还留在鞘里。白衣女子在她身后几步。

  我见过太多白袍。在诺克斯宅邸残留的记录里,在洛温镇的登记桌后,也在斧头落下以前。我的手已经摸到剑柄。视野里却没有黑色笔迹。那些人没有决定杀死我。其中一名骑士转向南廊。另一人站到院门与礼堂之间。他们开始查看出口。我把手从剑柄上移开一点。原来,没有杀意也能让人无路可走。

  「里面的人。」

  穿锁甲的女人开口。

  「我们是北行巡祷队。昨夜有人拉响雾钟,岔口留下了两道入院痕迹。」

  她停了片刻。

  「我们要确认拉钟者的情况。」

  没有人喊埃伦。这并没有让我放松。瑟琳娜将我拉到转角后,沿墙退进通往地窖的楼梯间。厚石墙挡住了院子,外面的人连我们的影子都看不见。她从门框上拆下昨夜用过的灰线,用针重新挑紧三个结,按进一道木缝。

  「靠近些。」

  她用气声说。我低下头。她把嘴凑到我耳侧,声音轻得几乎被楼梯上方漏进来的风盖住。

  「缄声结只能压住一点声音。别站回门口说。」

  我点头。瑟琳娜朝楼梯下面指了一下。

  「南门还没被找到。现在走。」

  我同样贴近她耳边。

  「他们知道昨晚进来了两个人。」

  「知道人数,不等于知道是谁。」

  「外面那个骑士已经在往南边看。」

  「所以别等她看完。」

  她说得很快,嘴唇几乎没有张开。即使我离得这么近,也要分辨她吐出的每一个字。我看向楼梯尽头。南门外的冷风仍然在往上吹。我们有路。但我肩膀还肿着,瑟琳娜少了一根绞线,剩下的药与苦脂也撑不起再走一次昨天那样的雾路。

  「先隔着门问一句。」我低声说。

  她的手指扣紧我的袖子。

  「问什么?」

  「他们凭什么认定,我们需要由他们确认。」

  瑟琳娜看着我。

  「你准备讲道理?」

  「先听他们怎么回答。」

  「回答完,他们要留下你呢?」

  我停了一下。她立刻看懂了那个停顿。

  「不准把克莱恩那次当成你能再做一次。」

  「我没有。」

  「最好没有。」

  她松开我的袖子,仍旧挡在通往院子的方向。

  「只隔着门。不要让镜子贴近,不让他们取血。我说退,就退。」

  「你也一样。」

  「什么?」

  「不要为了替我挡住他们,留在我后面。」

  她皱了皱眉。最后,点了一下头。我们走回回廊时,外面已经等了一会儿。我没有越过门槛,只站在能够被看清的位置。栗红色头发的女人先看见我。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住。接着,她抬起左手。两面盾同时调整方向。他们认识这张脸。

  「你们要确认什么?」我问。

  白衣女子从盾后走出来一点。

  「一个已经登记死亡的身体,为什么会重新活动。」

  她没有试着绕开。我宁愿她绕开。至少那样还能假装事情没有坏到这个地步。

  「你是谁?」

  「艾蕾娜·维尔。圣女候补。」

  她看着我的围巾。

  「我们在洛温的记录里见过你使用的名字。伊安,对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确认以后呢?」

  「根据结果决定下一步。」

  「下一步是不是把我带回神殿?」

  艾蕾娜沉默了半息。

  「任务里有这一项。」

  「我不去。」

  「我们还没有开始确认。」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不去。」

  祷镜司祭向前走了一步。他手里捧着小银盘,盘中放着一块白蜡。告解镜碎片由布包着,只有上缘露在外面。

  「你是否愿意,并不能替代核验。」

  他的语气并不愤怒。

  「这具身体涉及已经完成的死籍。我们不能让身份与状态不明的对象进入下一个聚居地。」

  「所以我说不愿意,也没有用。」

  「至少在确认以前,没有。」

  我退后半步,准备回到通往地窖的楼梯间。两名圣盾骑士同时向前。盾没有举到脸前,也没有撞过来。他们只是靠近门口,将本来就不宽的通道挡住一半。

  「不要再退。」米蕾雅说。

  「你们说过,先确认。」

  「现在就是在确认。」

  「用盾?」

  她没有回答。祷镜司祭把银盘放在门外的石台上。石台离我不过两步,中间隔着门槛。他打开银匣,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拘束蜡,又将镜片竖进盘沿的凹槽。镜面朝向我的左手。那只手正扶着门板。手背旁边,是一枚嵌在木头里的旧铁门环。司祭看了一眼门环。

  「只固定一只手。这样双方都不必担心突然发生冲突。」

  「我已经说过,我不接受。」

  「等确认完,自然会解除。」

  他用左手拇指在蜡面一角按下指印。镜片中出现了我的手。随后,一小截同样的手臂轮廓浮上白蜡,连外衣袖口那道歪斜的补线都能看见。我立刻松开门板。还是晚了。司祭用右手将一根黑铁钉压进那截影子的腕部。烛火向旁边一偏。我的左手猛地向后甩去。手背撞上铁门环,疼得五指同时张开。还没来得及抽回,一圈白光已经箍住腕骨,将我的手压在门环上。

  我往后拽。没有用。门板被我拉得晃了一下,手腕却连半寸都没有移动。瑟琳娜立即抓住我的前臂,试图把手从白光下面抬出来。

  「别硬拉。」司祭说道,「骨头会先受伤。」

  她没有理他,用针尾探进光圈。针尖直接穿了过去。那里没有绳,也没有可以挑开的锁扣。我的手却仍然动不了。

  「解除它。」我说。

  司祭收回按在蜡上的手,确认指印仍在,才绕过石台,走到门外。他没有跨过门槛。只是站在离门环一步远的地方,看着我。

  「把右手放下,身体不要乱动。验伤修女先看你的颈部,之后——」

  「我让你解除。」

  米蕾雅的手已经按住剑柄。瑟琳娜也握住了刀。艾蕾娜从盾后看向我,目光在左腕与围巾之间停了一瞬。

  「暂时固定,不会伤害你。检查不需要很久。」

  我看着她。她显然相信这句话。可我的左手正被钉在一扇门上,而我刚刚明确说过不愿意。祷镜司祭从袖中拿出第二根黑铁钉。

  「另一只手也需要限制。否则镜试开始以后——」

  我没有听完。视野里,有什么东西从腕骨下面浮了出来。黑色。比白光更细,起初只有一小截,像嵌进皮肉的墨线。我以为又是死亡笔迹,立刻看向司祭的手。没有剑。也没有即将刺进喉咙的针。他只准备限制我的另一只手。那道黑痕却越来越清楚。它不是在告诉我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我的左腕已经被固定了。眼前出现的,是这件已经成立的事。我低下头。白光围住手腕,黑色笔迹则压在白光下面。它不是神殿的祷文。我认不出银盘边缘任何一个古老符号,却能够理解这几道黑痕表示的意思。这只左腕,固定在这枚门环上。门环没有变化。固定的位置也没有变化。只有本该写明「这只手属于谁」的地方,仍是一片被墨反复擦过的空白。那是我。

  我顺着笔迹往外看。黑痕另一端延伸到银盘,经过钉住手影的黑铁钉,最后连上蜡角那枚拇指印。司祭的印。他已经把手拿开了,印记却没有消失。正是那个印记,让这道拘束仍然按照他的意思生效。一端是承受拘束的我。另一端是留下拘束的他。我慢慢抬起右手。

  「手放下。」米蕾雅说道。

  我没有去摸剑。而是握住了自己的左腕。皮肤下面传来越来越重的疼痛。刚才挣扎的那几下,已经让腕骨边缘肿了起来。我试着用拇指顶开那道黑痕。没有顶动。左手反而被白光压得更紧。司祭看见我手指的动作,皱了皱眉。

  「那不是能用手解开的东西。」

  我没有回答。克莱恩那次,我也没有解开任何东西。刀仍然落了下来。只是最后承受那一刀的人换了。这一次,门环也不必松动。我只需要让被固定在这里的人,不再是我。这个念头刚刚出现,瑟琳娜的脸便进入我的视线。她站得太近了。

  「退到楼梯后面。」我说。

  她看向我的右手。

  「伊安。」

  「现在退。」

  她没有再问。只向后退了两步,藏到石墙转角后。刀没有收起,但她没有再碰我的手臂。我重新盯住那片空白。上一次,我抓住整条死亡记录,把自己从里面撕出去,根本没有看清结果接下来会落向哪里。这一次不能那样做。至少,我得先抓住它的另一端。司祭正准备回身去拿银盘。

  我用右手食指沿着黑痕压下去。指腹碰到空白边缘时,手套忽然裂开一道细口。疼痛很尖。我的手指却没有停。那道一直压住左腕的笔迹,被我从空白上掀起了一点。只是一点。白光跟着松动。我的左手第一次能够在门环上挪动,手背刮过铁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司祭立刻回头。我抓住了这个松口。右手向内收,将那一小截压在自己身上的笔迹,一寸寸剥离。不是扯断全部。固定的位置仍在门环上,通向银盘的黑痕也还连着。我只是把原本指向自己的末端握了起来。左腕上的白光开始闪烁。脖颈旧伤却突然裂开。热血流进衣领。

  我疼得眼前一黑,差点松手。如果现在停下,拘束会重新压回我身上。司祭已经伸手去扶银盘。蜡角上的指印因此离我更近。沿着那条仍然存在的联系,我能清楚分辨出它对应的是哪一只手。他的左手。我没有办法给其他人凭空造出这样一个位置。可眼前已经有一个。

  我把从自己身上揭下来的末端,顺着黑痕往回推。推向那枚指印。第一次,它停住了。我的胸口随之一空。心跳漏了。手指瞬间失去力气。我用右手剩下的几根指头攥住那一小截笔迹,身体抵紧门板,将最后一点末端按了过去。蜡面传来很轻的一声裂响。我听见了。

  司祭也听见了。下一瞬,我的左手落了下来。与此同时,司祭伸向银盘的左臂猛地改变方向。他的手腕被一股力量拽向门口,身体踉跄半步,手背重重撞上刚才压着我的铁门环。白光随之收紧。位置没有变。还是那枚门环。还是一只不能离开的左手。但现在被固定住的是他。

  司祭本能地向后挣。门板晃了一下。他没有挣开。那一下动作与我刚才几乎一模一样。我趁机退离门边,左腕终于能够自由弯曲。指尖仍然发麻,至少已经不再被按在铁上。

  「退后!」

  米蕾雅拔出了剑。两面盾立刻挡到艾蕾娜身前。祷镜司祭没有看她们。他盯着银盘。钉子仍插在原来的位置。烛火仍在燃烧。可蜡上那只带着粗布补线的手,已经变成一截宽袖口。袖缘浮现出他的祷纹,腕部则被同一根黑铁钉牢牢压住。镜片明明没有转向他。

  「盖住烛火!」司祭喝道。

  年轻书记官立刻抓起覆烛布,扣住银盘旁的火焰。白光消失。司祭抽回左手,踉跄着退到石台后。他第一件事不是拔剑。而是拿起镜片,检查那根钉子,再用完好的右手擦过蜡面。蜡上的影子正在褪去。他左腕上的红痕却没有。我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同样的位置。同样一圈伤。

  「不是解开。」司祭说。

  没有人接话。他抬头看我。

  「你没有破坏拘束。」

  我的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我咽了一下,才勉强发出声音。

  「它还在。」

  司祭的目光移向门环。我继续说道:

  「只是换了一个人。」

  米蕾雅没有立刻收剑。她先带艾蕾娜退到盾后,问了两件我不知道的旧事。艾蕾娜逐一回答。确认过后,她才重新看向我。

  「你还能做什么?」

  「我现在不准备再做。」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却是我唯一能保证的事。祷镜司祭仍在活动左腕。

  「可以不用术式。」他说,「两面盾压住他,再用普通绳索固定双手。」

  我没有告诉他绳索一定有用。也没有告诉他没有用。我根本不知道。米蕾雅望了望门口。门很窄。盾要进来,必须先过门槛。骑士若想抓住我,就得放开一只持盾的手。她能从旁边出剑,但我身后还有瑟琳娜。她看得比我明白。真动手,他们仍然可能赢。只是第一个伸手的人,不再能确信自己会怎样倒下。

  「你能保证抓住以后,他仍然适合接受镜试吗?」艾蕾娜问。

  司祭看向她。

  「不能因为一次异常就放弃控制。」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判断他体内是什么。不是带回一具被打坏的身体,再对着新伤猜原来的情况。」

  她走出盾后,仍然停在原来的距离。

  「伊安。你刚才说不去大神殿。」

  「是。」

  「但你愿不愿意在这里接受核验?」

  我没有马上回答。胸口终于补上了迟来的那一次心跳。疼得我差点弯下腰。我把重量压在门框上,尽量没有让动作太明显。瑟琳娜从楼梯间走回来,站到我身边。

  「他先需要坐下。」她说。

  司祭还想说话。米蕾雅却抬起手。

  「让他说完。」

  我看向艾蕾娜。

  「核验包括什么?这次先说清楚。」

  「验伤,照影,询问你醒来后的经历。」

  「验伤要碰我的血?」

  「按通常规程——」

  「那就不是通常规程。」

  我指了指银盘。

  「刚才已经试过了。」

  艾蕾娜看了一眼验伤修女。修女走近两步,没有越过骑士。

  「我可以先看伤痕,不碰身体。」她说,「但不取血、不检查脉搏,我就不能为所有身体状况作证。」

  「那就只证明你看见的。」

  「可以。」

  「照影呢?」

  祷镜司祭回答:

  「一面镜,一支烛。确认是否显名,是否存在第二重灵魂轮廓,以及对外界询问是否有自主反应。」

  「照不出来呢?」

  「需要追加——」

  「那就停。」

  我盯着他。

  「不能先说只看一眼,没看见,就又拿出一根钉子。」

  艾蕾娜没有立即答应。

  「你在要求我们放弃最重要的判断手段。」

  「我在要求你们不要把没有得到答案,当成可以一直动手的理由。」

  我喘了一口气。

  「只做一次。开始之前把步骤说给我听。不能取血,不能让我对着白烛报真名,不能接那份属于埃伦的死籍。」

  米蕾雅看向我的双手。

  「你刚才就是用手做的。」

  「所以?」

  「观察时,双手放在桌面上。我们都能看见。你要停止,就开口,不要突然伸手碰术式。」

  我低头看了看仍在发抖的手指。这个条件至少不需要再让我被固定一次。

  「只要你们也按说好的做。」

  「你的剑留在鞘里,放在你那一侧。」

  「瑟琳娜的武器呢?」

  「她自己谈。」

  米蕾雅看向她。瑟琳娜没有犹豫。

  「刀入鞘。针收起来。腕具留着。」

  米蕾雅看了一眼她只剩一根线的护腕。

  「可以。但她同样不能突然施术。」

  「有人再固定他,我会。」

  「那我们就先别让这种事发生。」

  两个人对视片刻。米蕾雅把剑缓慢推回鞘中。没有人因此放松。至少门口不再指着一截出鞘的剑。

  「检查以后呢?」我问。

  这是最重要的一句。艾蕾娜显然也知道。

  「需要根据结果决定。」

  「不行。」

  「我不能在看见结果以前——」

  「我不是要求你提前说我无害。」

  我打断她。

  「我要知道,我配合以后,能换到什么。不能我解开围巾,把能说的都说完,你再告诉我,现在可以上车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艾蕾娜看向刚才那枚门环,又看向我脖子上正在扩大的血迹。

  「明日晨祷以前,不强制押送。」她说。

  司祭立刻开口:

  「候补阁下。」

  「允许他在北境就地接受核验,是我现在能够作出的决定。」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没有撤销带回命令,也没有认定他无害。第一次拘束已经发生反向作用。在有更可靠的方法之前,维持可观察的接触,比再次近身控制更稳妥。」

  说完,她重新看向我。

  「但你也不能完成一次照影,就从后门消失。」

  「你要我留在这里?」

  「至少留到这一次观察和问话结束。之后可以走你原本准备走的路,但到明日晨祷以前,不得甩开巡祷队。」

  我皱起眉。

  「让骑士一直贴在我身后?」

  「你不能既要求不被押送,又要求我们失去你的行踪。」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反驳。因为那确实是她要换到的东西。不是我的信任。是她能够继续看着我,而不必先把我打倒。

  「人可以跟着。」我说,「不能拿着盾夹住我们,也不能擅自改变方向,把路带回王都。」

  「十步以外。」米蕾雅说。

  「二十步。」

  她看向院外。旧路窄,林子又密。二十步足够在拐角后做很多事。

  「十步,或者隔着一辆车。始终能看见人。」

  我看向瑟琳娜。她没有替我点头。

  「我要和他说几句话。」她对米蕾雅说。

  米蕾雅看了一眼通往地窖的门。

  「就在转角。不要下楼。」

  瑟琳娜扶住我的手臂,把我带到厚石墙后。离开那些人的视线,我的膝盖便向下一沉。她早有准备,手臂从腋下撑住,没有让我跪下去。我靠着石墙,慢慢滑坐到一级石阶上。她先往门外看了一眼。最近的骑士留在院中,没有跟过来。转角完全挡住了彼此视线。

  瑟琳娜重新按紧门框上的缄声结,随后蹲到我面前,将嘴靠近我耳边。

  「能再做一次吗?」

  她只用了气声。我摇头。她的脸色立刻变了。

  「不能?」

  「不知道。」

  我的回答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手还没有知觉。」

  她握住我的右手,拇指在指节上压了一下。我没有感觉。

  「为什么要答应他们跟着?」她问。

  我也靠近她耳边。

  「因为我们现在走不出这扇门。再动一次手,不一定是他们先倒。」

  她看着我,没有出声。

  「我不是在拿命换他们查一张纸。」我继续说,「我要先换掉去王都的那辆车。今天不用被绑着走,也不用再钻进雾里。明早以前,他们只能跟着,不能替我们选路。」

  「明早以后呢?」

  「再想办法。」

  她皱眉。我知道这个答案不好。可它至少有一个具体的明早。不像被绑进马车以后,再也轮不到我问接下来会去哪里。

  「他们会检查行李。」瑟琳娜说。

  「这一条还没答应。」

  「笔记、钥匙和银扣都不能交。」

  「只拿刚才那张交接单。让他们查自己保存的副本。」

  「乌鸦呢?」

  「它没有告诉我的,我也说不出来。」

  瑟琳娜的指尖探到围巾边缘。血已经浸透了里面的小块布。她换了一个位置压住伤口,离开我耳边以前,低低说:

  「最多一次照影。你一旦听不懂他们说话,我就叫停。」

  我点头。她没有马上扶我起来。而是等我喘过这口气,才把我的左手搭上她的肩。我们回到门口时,艾蕾娜没有催。我先指向银匣。

  「钉子收回去。镜子单独留在这里。匣子交给院外的人,不能放在桌下面。」

  司祭的神情很难看。米蕾雅却先看向艾蕾娜。艾蕾娜点头。七根钉子被重新清点,放回银匣。盖子合上以后,一名骑士将它带到院门外。我看着他走完那段路。

  「行李不搜。」我继续说,「里面有不属于我的东西。今天不拿它们交换。」

  「那么有关诺克斯遗物的部分,记作拒绝提供。」司祭说。

  「可以。」

  「你能提供什么?」

  我把夹在木板里的残单取出来,没有打开,先放在门边的石台上。

  「这里的一份旧交接单。它写着,第七塔送来七根界标芯。」

  司祭立刻看向那两块木板。

  「你去过第七塔?」

  「那属于问话。现在先谈这张纸。」

  我按住木板。

  「我可以让你们抄,但原件留下。你们查修道院移存的日册,查有没有同一天、同一个封匣的签收。」

  「为什么怀疑它?」

  「因为我看见过不一致的东西。」

  「交出来。」

  「不是现在。」

  司祭看着我,忽然说道:

  「一个能够改变术式承受者的人,带来一张记录。我们凭什么相信它没有被动过?」

  我没有急着回答。刚才展示出来的东西,现在也在削弱这张纸的分量。我确实不能要求所有好处都归自己。

  「所以去查你们保存的副本。」我说。

  「别信我的这张。用它找到你们自己的那一笔。」

  老书记官抬起头。

  「需要向收存过白钟修道院档案的圣堂发函。」

  「能发吗?」

  他看向艾蕾娜。

  「能。」她说,「今天发。我可以让你们看见核查请求,也会把收到的答复副本交给你们。但我不能保证原册还在,更不能保证它支持你的怀疑。」

  「够了。」

  我松开按着木板的手。这就是我们能够换到的第二件东西。不是让艾蕾娜相信诺克斯无罪。而是让神殿去翻一份我们碰不到的原始记录,并把翻到的结果交出来。艾蕾娜看向两名书记官。

  「分别记录。」

  老书记官站在石台旁。年轻的留在院门内侧,既能看见我们,也能听清谈话。两人没有互相参照。内容不长。一次目视验伤。一次事先说明步骤的照影,不取血,不接旧死籍;任何一方要求停止,立即熄烛,不追加第二次。问话限于伊安苏醒后的经历及本次异常。

  可以拒绝回答,拒答单独注明,不当作认罪。明日晨祷以前,巡祷队不使用拘束,不强制押送;我们接受远距监视,不甩开队伍,不主动攻击。行李不搜,交接单只抄不扣。神殿发函核查自己的原册,答复向双方公开。老书记官读到最后,抬头问道:

  「若观察时出现直接伤害在场者的行为?」

  米蕾雅回答:

  「立即中止。按实际攻击处理,不包括单纯照不出名字。」

  她看向我。

  「你们也是。不能把我抬手护住她,当成发动攻击。」

  「也不能把我要求停止,当成反抗。」

  「写进去。」艾蕾娜说。

  笔尖重新落下。我盯着那张纸。

  「还有,王室的人来了呢?」

  艾蕾娜没有作出自己无法兑现的保证。

  「这份约定约束巡祷队。我会向王室说明,你是依约接受观察,不是已经交由我们押解的囚犯。我不会把你主动交出去。」

  「他们强抢呢?」

  米蕾雅看了我一眼。

  「那是另一场交涉。」

  我明白了。她们能够拿出来的,也只有这些。老书记官准备写受询者姓名。笔下刚出现埃伦两个字,瑟琳娜便开口。

  「身体的身份,和今天回答问题的人,分开写。」

  「这张脸——」

  「我知道这张脸是谁的。」

  她指向下一行空白。

  「但你刚才问他,他说的是伊安。」

  书记官停笔片刻,在另一栏补下说明。自称伊安,无姓。身体与埃伦·诺克斯档案所载外貌相符,身份及灵魂状态待核。我没有要求他们抹掉埃伦。也没有让他们现在就相信我是另一个人。只确认接下来属于我的回答,不会被直接补进那份我从未承认过的供词。

  艾蕾娜先签名。随后是米蕾雅。祷镜司祭在自己的署名旁保留了异议:目标能力尚未明确,不认定无害;暂缓拘束期间须持续观察。轮到我时,我先看墨瓶。老书记官将它放到台面上。

  「普通松烟墨。不是名契。」

  我用左手接过笔。字写得很慢。最后一划落下时,手腕上的红痕又疼了一次。伊安。瑟琳娜随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只对我答应的部分负责。」她说。

  老书记官点头。

  「已经分开写了。」

  「现在,旧记录。」艾蕾娜说。

  我从包里取出两片薄木板。祷镜司祭的目光立刻落上来。

  「放在台上。不要递给任何人。」

  我照做。布被揭开,半张交接单露出来。司祭用细木片挑起折角,看见「界标芯」时,手停了一下。

  「在哪里找到的?」

  「下面的转运隔间。」

  「你去过第七巡雾塔?」

  「这不是现在答应回答的问题。」

  年轻书记官看了看我。笔尖继续动。我第一次发现,「拒绝回答」这几个字,也能被平静地写下来。

  「印章旁边那行小字是什么?」我问。

  司祭没有直接回答。

  「你刚才改变过一项术式的归属。」

  「是。」

  「我们怎么知道,这张纸没有被你动过?」

  我看着他。这个问题比刚才所有关于姓氏和出生地的询问,都更难回答。我不能一边让他们因为自己的力量不敢轻易动手,一边要求他们相信,放在我手里的每一张纸都绝对可靠。

  「所以不要只看这一张。」我说。

  「你们会留下别的副本,对吗?」

  老书记官点头。

  「转运处日册、地方圣堂的收存册,通常至少有一处。」

  「那就查你们自己保存的。」

  我把手从木板边缘移开。

  「不是让这张纸替我证明什么。是让你们知道应该去查哪一笔。」

  祷镜司祭看了我片刻,才重新低下头。他辨认了很久,刮掉字迹旁边一点已经松动的旧蜡。

  「按来簿验封。」

  他停了一下。

  「未启匣。」

  我和瑟琳娜同时看向那一行。没有开箱。司祭把纸放平。

  「它能够证明有人以界标芯的名义送来封匣,并有人签收。不能单凭这张纸,证明匣内确实装着七根界标芯。」

  「能查下一处交给谁吗?」瑟琳娜问。

  「要找到移存的日册。」

  「原册还在吗?」

  「不知道。」

  没有人替这个答案增加把握。艾蕾娜让两名书记官分别抄下能够辨认的内容,再标出残缺的位置。原件留在我们手里。作为交换,我回答了洛温短工牌上的几个问题。赫妲替我担保三天。北路失籍是临时登记的身份。那圈伤不是车绳留下的。说到这里,艾蕾娜的目光停在围巾上。她没有要求我解开。

  「关于其他人的死亡记录,」瑟琳娜忽然说,「你能查吗?」

  「要看是哪一份。」

  「莉塞特·诺克斯。」

  祷镜司祭抬起眼。艾蕾娜却没有看他。

  「我见过她的记录。」

  瑟琳娜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你见过她的尸体?」

  「没有。」

  「那你确认过什么?」

  艾蕾娜沉默了片刻。

  「我在第三次镜试里,试图确认过她的死影。」

  「看见了吗?」

  「没有出现能够确认的死影。」

  老书记官的笔停了。院外传来一声马叫。瑟琳娜没有回头。

  「但记录上写着她死了。」

  「是。」

  「你当时没有说?」

  「我报告过。得到的解释是尸体毁于大火。」

  「你接受了?」

  艾蕾娜没有躲开。

  「当时接受了。」

  瑟琳娜盯着她看了很久。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也见过那具被拖进书房的小小焦尸。可我们所知道的,并不能让面前这个人替自己没有看见的事情作证。

  「那就只把你看见的写下来。」我说。

  「不是写她活着。也不是写她死了。」

  艾蕾娜看了我一眼,向书记官要了一张单独的纸。她没有再进行镜试。没有点烛。只写下曾经发生过的观察,以及当时得到的解释。这份陈述比刚才的暂约短得多。写完以后,她署了名。瑟琳娜接过那张纸时,没有道谢。她只是仔细地把每一行读了一遍,确认上面确实没有替她的小小姐再次写下一个确定的结局。签名以后,事情才真正开始变化。

  米蕾雅让堵在门口的两面盾退到院中。不是消失。只是终于不再压着门槛。银匣被锁进院外的车中,钥匙由她收走。祷镜司祭留下的只有一枚镜片和一支尚未点燃的白烛。验伤修女送来热水、干布和两份食物。她没有直接接近我。瑟琳娜接过药布,在修女的说明下替我重新压住颈部伤口。修女站在另一边,看清那圈旧疤与刚刚裂开的部分,只记录她能够确认的东西。

  我坐到了石台旁的矮凳上。门环就在几步外。铁上还留着刚才被两个人磨出来的血痕。艾蕾娜把镜片放进支架,没有立即点烛。

  「我先说明顺序。」

  她指向烛台,再指向镜面。

  「先照我自己,由米蕾雅确认。之后转向你。你不必对着火焰报名字,也不需要重复任何祷词。镜面是否显名,都只记作这一次观察的结果。」

  「我说停,就熄烛。」

  「是。」

  我把短剑连鞘放在自己这一侧,双手摊在石台上。瑟琳娜站在我的左边。艾蕾娜没有催我。直到我抬头看她。

  「可以开始。」

  火石擦亮。白烛慢慢燃起。这一次,我没有被固定在任何东西上。我们没有吃上门外修女送来的东西。不是因为食物有问题。温水刚刚放上石台,院门处便响起了另一种脚步声。更重。也更整齐。米蕾雅先转过身。守在外面的圣盾骑士说了几句话,声音被墙挡住,我只听清其中两个字。王室。

  祷镜司祭立刻收起镜片。艾蕾娜没有动桌上的纸。片刻以后,一名披灰斗篷的男人出现在院门内。他没有试着越过圣盾骑士,只向米蕾雅出示一枚银狮印。

  「殿下要求见候补阁下。」

  「为什么到这里来?」

  「王室观察者看见巡祷队进入修道院,并发动了拘束仪式。」

  我看向外面的树林。原来不止一双眼睛。我们留给白烛的是名字没有落定的痕迹。留给银狮的,却可能只是一次不够隐蔽的停留。米蕾雅没有让开。

  「殿下知道这里正在进行什么吗?」

  「他想亲自确认。」

  男人说完,向侧边退了一步。院门附近的骑士开始行礼。我还没有看见人,身体已经先绷紧。有些声音不需要第二次辨认。靴底落在石板上的节奏。皮手套轻轻擦过斗篷的细响。还有那个曾经从审判台另一侧传来的声音。

  「没有打断吧。」

  我的手碰翻了水杯。温水沿石台流下。瑟琳娜立刻移开刚刚写好的纸,另一只手按住我的手腕。没有拉我后退。只是稳住。雷欧纳德走进回廊。深色旅行衣上有泥,斗篷边缘也被雪水浸湿,与审判日的白金色完全不同。这没有任何用。我认得他。他同样在第一眼便认出了我。目光从脸移到围巾,再落到我扶住石台的左手。

  随后,他看见了放在另一边的银盘。裂开的拘束蜡。司祭尚未完全消退的腕痕。最后,是艾蕾娜没有收走的那份暂约。

  「正午以前,不拘束,不强制移送。」

  艾蕾娜开口。

  「这是巡祷队与受询者刚刚达成的暂约。我已署名。」

  雷欧纳德低头看向那张纸。

  「受询者?」

  「身份尚未完成核验。」

  司祭补充道。雷欧纳德没有立即回答。他看见了埃伦的名字。也看见下面那个写得很歪、没有姓氏的称呼。

  「伊安?」

  我喉咙发紧。刚才已经被我从一条拘束里撕开的身体,此刻却又想往下沉。想低头。想避开那双眼睛。瑟琳娜的手仍在腕边。我慢慢站直。肩膀很疼。脖颈也很疼。这一次,没有任何黑色笔迹能够替我抓住。

  「是。」

  我把那张暂约往前推了半寸,停在他能够看清的位置。

  「我叫伊安。」

  雷欧纳德没有立刻说话。我也没有替他补上另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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