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王都的第六日午后,皇太子的车队越过了银狮大道的中程碑。
那是一根立在山口的灰白石柱。正面的银狮徽记还算完整,背面的白烛却被风雪磨掉了大半,只剩一截向上托举的手腕。测绘员下车清理积雪,在碑脚找到一行几乎无法辨认的小字。
北至洛温,尚余六日。
那是道路修成之初留下的旧算法。只在夏季成立,也默认每一座驿站都有马、每一座桥都没有断、沿途领主愿意按王室文书提供食物和住处。
如今是深冬。
前方至少两处驿站已经废弃,另一段山路昨夜刚发生小规模雪崩。照现在的速度,他们真正抵达洛温还要八到九日。
即便如此,路程也已经走完了一半。
雷欧纳德没有待在车里。
他披着没有金线装饰的黑色冬衣,站在中程碑旁看测绘员把裂缝和积雪深度写进册子。王室近卫散在道路两端,几名役者正在给马匹重新系防滑草绳。银狮小旗卷在旗杆上,没有完全展开,看起来更像一支富裕领主的冬季商队。
马修从后方走来,将一只装着热水的银壶递给他。
「越过这座山口,消息送回王都至少需要三日。」
「从格温送回王都用了七日。」
雷欧纳德接过银壶,却没有喝。
「维克还为此跑死了两匹马。」
说到七日,他又想起那个深夜。
王都收到克莱恩死亡报告时,也是第七日。
那天的雪比现在更密。维克穿过三道内门,被带进午夜议事厅,带回一只黑蜡铜筒和一枚刻着犬齿的黑铁牌。雷欧纳德记得烛火落在铁牌边缘的颜色,也记得维克跪下时右侧膝盖先碰到地面——那条腿在赶路途中受过伤,他却没有在报告里写。
克莱恩的尸体留在格温镇北侧的旧漂洗作坊。
身份铁牌和情报被优先送回。
这是黑犬自己留下的命令。
雷欧纳德那晚问了尸体,问了伤口,问了埃伦的脸和黑狼戒指,也重新调出了处刑官、验尸执事和墓地收尸人共同签字的三份记录。
每一份都完整。
完整得仿佛只要印章足够多,一个人的死亡便再没有留下缝隙的可能。
他还记得自己问为什么没有将首级与身体分开埋葬。书记官回答,神殿认为把尸体分散,反而容易让异端取走其中一部分作为召魂媒介。
所以他们将全部需要的东西放进了同一座墓穴。
那一刻,雷欧纳德几乎想笑。
不是嘲笑死去的克莱恩,也不是幸灾乐祸。
只是那种过分严密的荒诞,与一份签署了两次的旧条约一样,在所有人认定牢固的墙上开出了一条细缝。
紧接着,维克说出了更无法解释的部分。
那个使用埃伦身体的人能够看见攻击落点,能够抓住不存在于现实中的黑色文字,还把已经落向自己颈部的短刃送进了克莱恩胸口。
雷欧纳德当时只让维克准备一支小型车队。
维克问要派谁去。
他说,我。
随后又补了一句,还没有决定。
那句话并非犹豫。
只是在北境路线、王宫留守名单和议会口径全部确定以前,皇太子的私人决定不能提前成为任何人的正式情报。维克听懂了,所以没有继续追问。午夜议事厅的门一关,雷欧纳德便让马修找来北境驿路册,并取消了七日后原定举行的冬猎。
他在那个晚上已经决定北上。
之后三日做的,不是判断要不要走,而是让自己能够走。
他照常参加冬季议政会,逼着三位要求分割诺克斯旧领的南方侯爵补交防务计划。侯爵们带来的地图上,矿区、盐路和猎场分别涂成不同颜色,靠近魔雾的山口却大片空白。
「诸位既然愿意替王国承担北境责任,」雷欧纳德问,「想必已经算过每年需要派多少兵,修复多少界标,又准备在雾潮越线时先撤走哪几个村庄。」
没有人回答。
他们的地图上根本没有一种颜色代表应该被撤走的人。
第二日,他处理完东部军粮欠额、下城区冻死者收殓费和两名税官互相指控的旧案。欠粮被拆成三次补缴,两座旧仓被临时开放,两名税官则一起停职查账。
第三日,他召见军务院和驿路署,将诺克斯旧领无人主持、驿道封雪、地方驻防争议和魔雾轻微南移四件事放在同一张桌上。
冬季北防巡察因此成为最合适的公开理由。
理由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只是没有写下他真正想看的东西。
马修看了一眼沉默的皇太子。
「殿下又想起那晚了?」
「我在想克莱恩。」
「您认为他还活着?」
「维克确认了呼吸、脉搏和体温。以他当时知道的事实,克莱恩已经死了。」
雷欧纳德把银壶还给他。
「至于一个死人能不能重新回来,我们正是为了这个问题走在路上。」
马修没有接话。
皇太子并不喜欢克莱恩。
很少有人会真正喜欢黑犬。那个人擅长借用别人的脸,习惯把怀疑藏进每一句普通问话,也替王室处理过许多不适合留下审判记录的名字。
但雷欧纳德承认他的能力。
正因为承认,克莱恩的死亡才更有分量。
一名从被围修道院独自走出、在叛乱贵族城堡里生活半年都未被认出的黑犬,最终死在一个复活不到一个月、连王国常识都尚未掌握完全的人手里。
这不是让人愉快的消息。
却让雷欧纳德感到一种几乎无法压制的兴奋。
世界上出现了一件尚未被王室、神殿和旧档案共同解释清楚的事。
而他正在接近它。
雷欧纳德从小便对离奇之事格外感兴趣。
他的童年并不悲惨。
东宫的壁炉冬天从未熄灭,教授他的老师认真而严格,骑术课结束后总有侍从送来蜂蜜水。他没有在毒酒与暗杀中长大,也不需要靠折磨弱者证明自己被人看见。
他只是比多数孩子更难接受「本来就是如此」这种回答。
八岁时,他拆开一只宫廷法师制作的机械鸟,只因那只鸟每天黄昏都会少叫一声。结果里面既没有诅咒,也没有隐藏信件,只有一枚安装反了的铜齿轮。训导师罚他重新组装,他花了两天装好,还顺便让那只鸟叫得比原来准了一点。
九岁时,他偷偷绕过礼仪课,去看法师修理一盏会在无人时自行熄灭的银灯。最后发现不是幽灵,只是负责添油的侍从偷懒。
十岁时,他把告解镜从墙上卸下来,想知道镜后有没有记录听见过的忏悔。
镜后只有石墙。
他为此抄了三十遍《圣物保管条例》。
真正让他学会隐藏兴趣的,是十一岁那两份日期相差一天、其余内容完全相同的边境条约。
他查了半个月,确认签约当夜曾发生小规模魔法事故,屋内钟表与一部分文字重复了一天。事情没有阴谋,也没有宝藏,只是世界的时间在一间屋子里短暂绊了一下。
雷欧纳德兴奋得一夜没有入睡。
第二天,他把发现讲给几位教师。到了下午,三名贵族带着所谓会倒流的怀表等在东宫外,还有神官声称自己保存着一根能够重复神谕的蜡烛。
全是假的。
他的父亲没有责骂他,只带他看完那些等待召见的人。
「王储喜欢什么,很快便会有人把什么送到王储面前。」
「送得越多,你越难知道最初看到的是真是假。」
从那以后,雷欧纳德学会在真正好奇时保持冷淡。
他会核对证据,会提出最普通的问题,会让所有人以为自己只是完成一项职责。越感兴趣,他的声音越平,脸上的表情越少。
王都因此认为皇太子没有明显嗜好。
这对未来的国王是件好事。
只有马修这样的近臣知道,他压住兴趣时会用拇指摩擦食指第二个指节。那天听见克莱恩死亡经过时,他摩擦了六次。
现在是第七次。
「殿下。」
马修提醒道,「手。」
雷欧纳德放开指节。
「你越来越像我的训导师了。」
「他退休前专门叮嘱过我。」
「叮嘱你监视王储的小动作?」
「叮嘱我在您准备亲手拆掉某件东西时,先确认那件东西属于谁。」
雷欧纳德看了他一眼。
马修低头整理手套,像刚才那句并不是玩笑。
山口另一侧传来短促口哨。
前方探路近卫带回消息:半里外有一辆运炭雪车侧翻,堵住了道路。车主是附近村民,同行的还有一名腿部受伤的老妇。若把雪车推下坡,王室队伍可以立刻通过;若要保住车上的炭,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近卫显然已经知道应该选哪一种。
雷欧纳德却问:
「炭送去哪里?」
「北侧的双松驿。驿站今年没有领到足够柴薪。」
「老妇呢?」
「是驿站厨娘。」
「那就把车扶起来。」
十名近卫里分出四人,与役者一起搬开压住车轮的炭袋。维克也下了马,沉默地扶住车辕。他从王都出发后很少说话,除去报告道路情况,大部分时候只是骑在队伍后方。
雪车主人直到这时才认出银狮铁牌,吓得立刻跪进雪里。
雷欧纳德让他起来。
「如果每辆挡路的车都需要跪一次,我们到春天也走不到洛温。」
男人不敢笑,只把头埋得更低。
老妇却在近卫把她扶下车时盯着皇太子看了很久。
「您不像画像。」
马修轻轻咳了一声。
雷欧纳德问:「画像上什么样?」
「头发更长,肩膀更宽。」
「那是三年前画的。」
「人三年会变矮?」
周围役者全都低下头。
雷欧纳德沉默片刻。
「画师认为,高一点更接近王室尊严。」
老妇认真点头,像接受了一个合理答案。
维克第一次偏过脸,掩住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
他们最终花了四十分钟扶正雪车。
双松驿比档案里更破。南墙裂了一道缝,屋顶覆盖着临时压上的草席,马棚只能容纳六匹马。按照驿路署去年的验查记录,这里应当有十二个床位、二十匹备用马和足够支撑两支骑队过冬的柴炭。
驿长将缺额解释为去年雪灾。
雷欧纳德没有立刻问罪。
他让测绘员核对屋梁年份,又让军务官查看草料和马蹄。新换的梁木只有三个月,草料袋底部却盖着南方商会的火漆。所谓去年雪灾显然只解释了屋顶,解释不了被卖走的驿马和物资。
「先记下来。」
他说。
驿长的脸变得惨白。
雷欧纳德没有在这里审人。
如果只抓一个驿长,真正从北境道路上取走东西的人会在消息传开前销毁账册。他只是命两名近卫换上役者衣服,暂时留在驿站,又把自己的备用炭留下一半。
夜里,车队在双松驿外搭起营帐。
那名运炭老人告诉役者,诺克斯家还在的时候,每到入冬前都会有黑甲巡骑沿驿路逐站检查。他们态度很坏,连锅底有没有灰都要看,却没人敢把驿马卖给南方商队。
「黑狼倒了,路就宽了。」
老人一边喝汤一边说。
「什么都能运出去。马、炭、铁钉、人。就是送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少。」
这句话第二天被写进马修的私人册子。
车队继续北行。
道路两侧的景象与王都递上来的地图越来越不相同。
图上标着仍在耕种的村庄,有两个只剩空屋;写着废弃的黑狼补给点,门内却睡着来不及赶到下一座镇子的货郎;一段被驿路署列为轻微损坏的石桥,实际只剩半边桥面,桥下冻着去年春天冲落的车轮。
在冻河以南,他们还遇见一支没有棺木的送葬队。
六名村民抬着一件空斗篷,斗篷里包着磨损的巡守名牌。走在最后的是死者妻子和两个孩子。当地没有司祭,领头老人便一边走,一边重复那名巡守最后离村的日期与方向。
王室近卫让到路旁。
送葬的人认出银狮小旗以后想要跪下,雷欧纳德却让他们继续走。北风很大,空斗篷被吹得不断鼓起,像里面那个没有找回尸体的人仍在试图坐起来。
马修询问后才知道,巡守死在诺克斯覆灭后的第一次界标抢修中。同行者看见他被雾流卷走,地方官却既不肯按阵亡发放抚恤,也不愿继续保留原来的失踪口粮,理由是旧黑狼军册尚未被王室正式接收。
「他们让一家人等了多久?」雷欧纳德问。
「九个月。」
「军册没有接收,修界标时倒记得征用他。」
随行军务官低下头。
雷欧纳德没有在道路中央宣布恩赐。那样只会救下恰好遇见皇太子的一个家庭。他让书记官记下死者姓名,又命军务官统计诺克斯覆灭后所有处于同样状态的巡守。
「失踪、阵亡和逃亡分别核验。」
他说。
「不要为了尽快发钱把活人写死,也不要为了省钱让死人永远失踪。」
送葬队走远以后,两个孩子仍不时回头。
雷欧纳德没有看他们。
他只看着那件空斗篷,直到它消失在风雪里。王都的报告总把诺克斯旧制称为地方特权,却很少写明,当一种旧制度被拔除、而新制度尚未接住它时,最先掉进缝里的通常不是掌权者。
只是一些等待父亲名字被正确写下的孩子。
雷欧纳德停留的时间因此比计划更长。
他看过一座储粮坑,发现封泥上的日期停在诺克斯覆灭前一个月;也看过被地方领主重新划给猎场的避雾高地,那里原本可以在雾潮时容纳三百人,现在却围起木栏,养着十二头专供宴会的白鹿。
军务官说可以回王都后再追责。
雷欧纳德摇了摇头。
第二日,木栏被拆开。
白鹿没有杀,只赶去另一片山坡。附近三个村庄重新拿到高地入口的铁钥匙。
次日清晨,车队从半程驿站重新出发。
维克骑到皇太子车窗旁。
「再往前,就是克莱恩设置留守观察组。」
「还有多少人?」
「两组。格温以南一组,白钟岔附近一组。两边只知道各自的任务,没有直接联系。」 「他们知道他死了吗?」
「他们收到克莱恩的死讯了吗?」
「应该收到了。按照黑犬的规矩,主事者死亡以后,他们不会立刻撤离,而是执行最后留下的备用命令。」
「很好。不要发送王室召回暗号。」
维克看向车内。
「殿下想让他们继续行动?」
「这么多年来处理报告的经验让我觉得克莱恩没有来得及把所有发现写进去,但我觉得他会把自己认为最重要的目标留给这些人。看他们接下来监视谁、去往哪里,这样就能知道克莱恩死前真正注意到了什么。」
「王太子英明。」
雷欧纳德轻笑一声,重新扫过膝上放着那份已经读过许多遍的报告。
北境道路随着车轮向前延伸。
他已经走完一半北上的路程。
一路上看见不少废弃驿站、被侵占的避雾高地和无人接管的失踪名册。
这些见闻并没有让雷欧纳德怀念诺克斯。
黑狼长期不肯交出完整军册,以家族命令取代部分王法,还保留了王室无法直接调动的巡雾武装。任何坐在银狮王座上的人,都不可能把这样的北境当作完全忠诚。
可在黑狼被剿灭后,所有人急着从尸体上取走自己想要的部分,却没有人真正接住它原先承担的重量。
土地有人要。
矿道有人要。
粮税和驿马也有人要。
只有魔雾、断桥和冬天里不能被提前放弃的人,仍留在原地。
雷欧纳德轻轻摩擦了一下食指指节。
这一次,马修坐在对面,没有提醒。
因为连他也开始想知道,等他们进入格温以北那片失去主人的土地,究竟会先找到一个死者留下的踪迹,还是先看见王国为了消灭黑狼,亲手在北境留下了怎样的空缺。
艾蕾娜第一次真正看见北境,是在马车陷进雪里的时候。
此前六天,她所见到的北方始终隔着一层车窗。
银狮大道从王都向北延伸,最初平整得能让两辆货车并行。越过灰河以后,石缝越来越宽,界碑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有些村庄仍会在入口点燃白烛,更多地方却只剩一座被风雪磨平的石台。
路边的人看见巡祷队,会停下手里的活。
有人行礼。
有人只是远远看着。
还有一个赶羊的女孩在他们经过以后,立刻把羊群赶进树林,白烛旗帜比狼更值得躲避。
艾蕾娜想问原因。
车帘却在那时被验伤修女放下。
按照大神殿规定,圣女候补在最终册封以前,应尽量减少与未经核验者的直接接触。她的饮水经过检查,食物由随队役者准备,住宿优先选择地方圣堂或能够封闭整层的客舍。每日清晨与黄昏,两名书记官还会分别确认她的姓名、惯用手和没有被写入档案的私人记忆。
这并不完全出于尊贵。
一个即将承受无数祷告的名字,同样可能承受诅咒、执念和某些不属于自己的愿望。
所以神殿保护她。
也把她与未经整理的世界隔开。
在修院时,艾蕾娜认为那只是必要的谨慎。
真正走上北方道路以后,她才发现,被保护的人很容易只看见别人已经选择好的部分。
她看见村民向车队行礼,却不能问他们为什么面色疲惫。
看见三座被雪压塌的房屋,只从登记册上读到「冬损三户」。
看见一群妇女拉着装满木柴的雪橇经过,随队书记官关心的却只是她们是否在最近的圣堂留下姓名。
修院里的北境也是这样被教给她的。
课程说诺克斯家豢养私军,拒交地下图册,多次妨碍神殿审判。说黑狼领刑罚严厉,擅离巡雾线可能被处死,偷盗冬储粮在灾年会被绞死。说他们强征粮食、道路劳役和成年巡守,凭借恐惧维持一块不受王室控制的领地。
这些内容并非捏造。
但课程从不追问,粮食被送到哪里,道路通向何处,巡守在防备什么,又为什么许多受过鞭刑的人仍把黑绳缝在冬衣袖口。
艾蕾娜直到这时还没有意识到,遗漏也能构成一种教导。
第七日午后,第二辆马车的后轮陷进被新雪遮住的坑里。
车轴应声断裂。
装着告解镜碎片的银匣险些滚出车门。四名圣盾骑士立刻围住马车,两名书记官同时确认记录,祷镜司祭则要求附近聚集过来的村民停在二十步外。
米蕾雅已经从马上跳了下来。
她绕着断轴看了一圈,用靴尖踢开积雪,又趴到车底摸了摸断口。
「不是今天才裂。」
她从车底钻出来,红发上沾了一团黑泥。
「出王都前就有旧伤。负责验车的人要是跟来了,我会让他亲自背着银匣走完剩下的路。」
车夫脸色发白。
「至少两个时辰。」
「附近有村庄。」
「神殿规定不能随意征用——」
「谁说征用?」
米蕾雅解下钱袋抛给他。
「去买。价钱给够,再借两把锯和一口能烧热水的锅。要是对方不愿意,就回来,不许拿白烛吓人。」
她与圣堂画像中的护卫圣骑完全不同。
画像里的骑士永远站在圣女身后,银甲洁净,双手按剑,像生来只负责在异端出现时把剑拔出半寸。
米蕾雅的护腕修过三次,靴底钉着形状不一的铁片,右手虎口有剑茧,左手指甲里则经常留着马鞍油。她会照料战马,会补缰绳,会用一根铁钉修好松动的锅柄,也知道应该往冻住的车轮上浇温水而不是开水。
她不喜欢长时间沉默。
赶路无聊时会与役者赌下一座界碑离多远,会学乌鸦叫吓唬打瞌睡的书记官,还给十四匹马分别取了只有她自己记得住的名字。遇见下坡,她常常不等艾蕾娜劝告便纵马滑下去,再在祷镜司祭开口前举起双手,声称自己完全没有离开护卫范围。
她笑起来毫不收敛。
真正拔剑时也一样。
没有瑟琳娜那种把所有动作压进安静里的谨慎,也不会让敌人猜半天她准备从哪里出手。米蕾雅更像冬季山坡上滚落的石头——方向清楚,声势很大,最好不要站在前面。
艾蕾娜曾问她,圣骑士这样是否不够庄重。
米蕾雅回答,庄重不能挡箭,银甲擦得再亮也吓不走雾兽。
可她的散漫只停在表面。
每进入一间新屋,她会先看门窗和能够藏人的位置;每次分发食物,她会最后一个吃;夜里所有人睡下后,她总要亲手检查两辆马车的轮印,确认没有多出一串不属于队伍的脚印。
艾蕾娜第三次镜试那晚,她在门外站了十个时辰,一遍遍回忆两人共同经历过、没有被写进任何档案的事情。
如果镜子送出来一个拥有同样面孔和记忆的人,她必须比任何人更早认出区别。
这种责任压在她身上,没有让她变得像一堵阴沉的墙。
反而让她更愿意在能够笑的时候笑出来。
「你留在车里。」
米蕾雅把斗篷下摆扎进腰带。
「我去帮他们找木料。」
「我也能帮忙。」
「你会削车轴?」
「不会。」
「会抬车?」
「可能不太会。」
「那就替我看着祷镜司祭。」
她压低声音。
「他要是准备亲自修车,立刻阻止。上次他修祷告架,多出了四颗钉子。」
站在不远处的祷镜司祭面无表情。
「我听得见。」
「那正好,不用艾蕾娜转告。」
米蕾雅扛起工具走向村庄。
艾蕾娜忍住笑,留在路边架起的白线以内。
天气很快变坏。
最初只是细雪,随后北风骤然加强。修车用的小火被吹灭两次,马匹不安地踩踏地面。村民送来木料与挡风草帘,却只能把东西放在线外,再由神殿役者搬进去。
一个抱着草帘的男孩离开时踩中薄冰,额头撞上车辕。
血立刻流下来。
男孩先看了一眼白线,脸色比伤口更加苍白。
「我不是故意碰圣物。」
艾蕾娜已经越过白线。
她蹲下替他冲洗伤口,用一点不至于留下祷痕的微弱白光止血。男孩盯着她胸前露出一半的候补银牌,忽然忘了害怕。
「您就是要变成圣女的人?」
「只是候补。」
「那您能让名字不要变成死人吗?」
艾蕾娜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男孩还没回答,村庄方向便传来一个苍老声音。
「他说的是他姐姐。」
一名老神官拄着木杖走来。
他的白袍已经洗成灰色,袖口打着三层补丁,胸前只挂一枚地方司祭使用的木烛。右腿似乎受过伤,每走一步,靴底都会在雪上拖出半道浅痕。
男孩立刻低头。
「佩恩爷爷。」
老神官先查看男孩伤口,再向艾蕾娜行礼。
动作不算标准,却很认真。
「村里仓房可以挡风。候补阁下若不方便与村民共处,我可以先让他们离开。」
「用不着。」
米蕾雅从后面回来,肩上扛着新木轴,另一只手还提着一串从村民那里买来的冻苹果。
她把最大的一个抛给老神官。
「人离开,火盆和屋顶又不会替我们讲怎么装这根轴。都进去。」
祷镜司祭皱眉。
「候补已经越过了防护线。」
米蕾雅看向艾蕾娜手套上的血。
「看出来了。」
「未经核验的接触必须记录。」
「记我没有及时阻止。」
「她自己越线。」
「那就记我看见她越线以后,认为先救一个头破血流的孩子比把她拖回来更合适。」
米蕾雅把最后一只苹果塞进祷镜司祭手里。
「顺便记下你收了村民的苹果。别只让她一个人违规。」
祷镜司祭低头看着手里的冻苹果。
老神官咳了两声,像在掩饰笑意。
最终,十四人的队伍都进了石栎村旧粮仓。
四十多户人家围着一口深井和这座粮仓生活。村口的白烛石像断了一只手,底座旁却绑着几根褪色黑绳。仓内点着两只火盆,墙边堆着不足半人高的黑麦袋。
村民把靠火的位置让出来,自己挤到另一侧。
艾蕾娜没有接受这种安排。
她和受伤男孩坐到同一张矮凳上。
米蕾雅更不客气,直接坐上装木料的长桌,招呼两名圣盾骑士替修车役者削木楔。她把冻苹果放在火盆边烤,等果皮裂开后分给孩子,又因为其中一个孩子说圣骑士不会单手劈柴,当场借来短斧证明了一次。
木柴劈成两半。
底下垫着的旧凳也跟着裂了。
「算在木料钱里。」
米蕾雅若无其事地掏出铜币。
仓里第一次有人笑出声。
紧绷的气氛因此松开一点。
男孩的祖母送来热汤。汤里只有豆子、芜菁和很少的肉末,却已是村庄冬天能拿出的好东西。
艾蕾娜注意到老人袖口缝着一段黑绳。
「那是诺克斯家的标记吗?」
声音轻下去。
老人先看老神官。
佩恩神官在火盆旁坐下,将烤软的苹果慢慢掰开。
「是旧冬储粮户的记号。」
他说。
「不是异端标记,也没有被教区禁止。想问什么就问吧。若同行书记官认为这些话不合适,让他记我的名字。」
负责记录的年轻书记官抬起头。
「我只记录候补接触经过。」
「很好。」
老神官把半个苹果递给受伤男孩。
「我的字很长,能省一点墨。」
艾蕾娜问起男孩刚才说的话。
老神官沉默了一会儿。
「他姐姐三年前在旧矿道失踪。地方登记先记作失踪,半年后上级教区要求改成受污染死亡。没有尸体,但北地失踪太多,长久保留悬名会让祷册、抚恤和户籍全部对不上。」
「您同意了?」
「我在这里做了三十五年司祭。」
佩恩神官说道。
「我懂上级为什么要让账目闭合,也知道一页永远不能结束的记录会拖住多少事情。可我是替她点过出生烛的人。没有尸体,没有死影,也没人亲眼看见她进入魔雾,我不愿意替她决定已经死了。」
「所以村里的祷册仍写失踪?」
「上交的副本写死亡。」
老神官看着自己布满皱纹的手。
「我保留的原册写失踪。」
这不是村民对神殿的抱怨。
是一个神殿内部的老司祭,在承认一项他亲手服从、又没有完全接受的决定。
艾蕾娜忽然不知道该先看他胸前的白烛,还是看村民袖口的黑绳。
男孩在旁边说:
「妈妈说,黑狼在的时候会去找三次。」
老神官没有制止孩子。
「诺克斯旧规。」
他解释。
「巡线失踪的人,要沿最后出现的位置寻找三次。第一次找活人,第二次找尸体,第三次找名牌。三次都没有结果,才准主家把名字从当值册移入失踪册。即便如此,也不能提前写作逃兵或阵亡。」
「为什么?」
「老伯爵说,活人不能为了军粮账方便被写死,死人也不能为了少发抚恤被写成逃兵。」
仓房里一名正在削木楔的中年男人笑了一声。
「他话说得好听,打人也真疼。」
男人抬起左手。
少了两根指头。
十七岁那年,他害怕雾狼,擅自离开冬巡西口。老伯爵让人把他绑回塔里,当众打了二十鞭。
「您不恨他?」艾蕾娜问。
「恨。」
男人回答得毫不犹豫。
「挨打时恨,手疼时也恨。可我那晚若跑回村,巡线另外六个人会以为我还守着西口,跟在后面的东西也可能进村。」
「您的手指……」
「逃的时候冻坏了。打完以后,黑狼的军医替我切掉。伯爵又给我家送了两个月粮。」
他把木楔削得更细。
「该挨是一回事。疼不疼、恨不恨,是另一回事。」
佩恩神官说道:
「诺克斯不是圣人。」
这句话由一名神官说出来,村民们反而敢继续开口。
有人说老伯爵脾气坏,不喜欢解释命令。
有人说长子查冬粮时,能让管仓人三日不敢睡觉。
一名老妇抱怨自己丈夫曾被征去修断桥,两个月没有回家。另一人立刻提醒,后来山体崩塌,他们全家正是沿那条桥撤出来。
老妇瞪了对方一眼。
「我没说路不该修。我说他至少可以让人回家过一次月祷。」
「你丈夫回来也只会喝酒。」
「那是我的丈夫,轮不到山替我留着。」
仓里又有人笑了。
没有人把诺克斯说成温和仁慈的主人。
他们记得鞭刑、重粮、路役和不容反驳的军令。
也记得魔雾越界时,黑狼骑兵先进入最北面的村庄,而不是先在领主宅邸外筑墙。
记得灾年收走的军粮会在真正断粮时按户发回。
记得巡雾士死后,家属领取七年抚恤;尸体找不到,抚恤仍从确认失踪那日开始计算。
那位老伯爵甚至公开绞死过自己的堂弟,因为对方倒卖冬储粮,又伪造十二名阵亡士兵的姓名。
贵族们说那是黑狼残暴、轻贱同族。
石栎村的人却从那一年开始,把黑绳缝在袖口。
不是因为他们从未恨过诺克斯。
恰恰是因为他们可以一边恨一项命令,一边相信下令的人不会把他们先卖给冬天。
「有一年,六个孩子在采菌时失踪。」
佩恩神官继续说道。
「教区来的检查员发现废矿附近有污染痕迹,要求我立刻把六人登记为受污染死亡,封闭矿口。」
「诺克斯家拒绝了?」
「老伯爵差点把检查员赶出领地。」
老神官叹了口气。
「他们吵得很难听。检查员说伯爵妨碍圣务,伯爵说他还没学会从纸上听孩子呼吸。最后长子带两队巡守进了废矿,找了半个月。」
「找到了吗?」
受伤男孩替他回答:
「四个活的!」
显然,这个故事他已经听过很多次。
艾蕾娜问:「另外两个呢?」
孩子的声音低下来。
「死了。」
佩恩神官点头。
「黑狼也不是每次都能把人带回来。那两具尸体由我做了祷告。老伯爵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检查员后来如何?」
「他并非恶人。」
老神官说道。
「他按照教区条例判断污染,也担心更多人为救六个孩子进入矿道。若结果是两队巡守全部死亡,今天人们讲的会是另一个故事。」
「那谁是对的?」
佩恩神官看着她。
「候补阁下,北境很少给人这么方便的答案。」
复杂。
这才是艾蕾娜在修院课程里从未得到过的部分。
教典喜欢清楚的人。
忠诚或叛逆。
仁慈或残暴。
守护秩序或勾结异端。
可石栎村记得的诺克斯会鞭打逃兵,也会养活逃兵的家人;会征收沉重军粮,也会在灾年打开自己的仓库;不允许任何人挑战军令,也不肯让一个可能活着的人为了账册方便提前死亡。
老检查员依照条例并非全错。
老伯爵冒险救人也不因此变成圣人。
但四个从废矿里活着回来的孩子,不会因为一项程序在当时看来合理就消失。
这不是能被轻易写进圣女课程的形象。
却比「北境叛臣」更接近真实存在过的人。
外面的役者喊车轴已经换好。
米蕾雅从长桌上跳下来,顺手把最后一块烤苹果塞进受伤男孩手中。
男孩忽然问她:
「圣骑士大人,您会把佩恩爷爷抓走吗?」
「为什么?」
「他把上交的祷册和自己的写得不一样。」
米蕾雅认真想了想。
「我今天的任务是保护她、保护银匣,再保证祷镜司祭别把车修得更坏。」
她指了指艾蕾娜和门外。
「名单里没有抓老头。」
佩恩神官摸了摸胡子。
「我年轻时也没那么老。」
「那你动作快一点,趁我没接到新名单。」
米蕾雅笑着替他扶正歪到一边的木烛。
她的照顾从不安静,也不会把自己藏在被保护者身后。
她的善意总带着声音,会推开门,会把不合规矩的苹果塞进神官手里,也会在危险真正出现时毫不犹豫地站到所有人前面。
离开仓房前,男孩的祖母把半块黑麦饼递给艾蕾娜。
按照规定,候补不应接受未经检查的食物。
艾蕾娜还没开口,米蕾雅已经拿过饼,咬下很大一口。
「检查完了。」
祷镜司祭正站在门口。
「验毒不是这样进行的。」
「我还活着。」
「毒物发作需要时间。」
「那就给她留一半。等我死了再扔。」
她把剩下的饼从车窗递给艾蕾娜。
车队重新上路以后,艾蕾娜一直看着那块粗糙黑麦饼。
「你以前就知道这些?」
她问窗外骑马的米蕾雅。
「知道一部分。」
「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父亲在北境服过役。他骂诺克斯伯爵的次数,比夸他的次数多得多。」
「夸过什么?」
「没有当面夸过。」
米蕾雅大笑。
「他说那老头让他们在暴雪前修一条看起来根本没人会走的旧路。后来东侧哨塔失火,他们靠那条路撤了回来。回家以后,他还是骂,说正确命令也可以用不那么讨厌的方式下达。」
「那你相信你父亲,还是修院课程?」
「都不完全信。」
米蕾雅用马鞭轻轻敲着靴筒。
「我父亲喝醉以后,会把一场普通巡逻讲得像他独自打退了整片魔雾。修院的教师没喝酒,也不代表他们把所有东西都讲了。」
「你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这些话影响任务。」
「当然担心。」
她回答得很干脆。
「所以才应该在见到埃伦以前听见。如果我们只带着一种答案走到他面前,他做什么都会变成那种答案的证据。」
「神殿派你保护我,也要求你在我受到污染时阻止我。」
「没错。」
「如果我最后不认同神殿准备好的结论呢?」
米蕾雅没有马上回答。
她催马向前几步,又忽然调转马头,倒着骑在艾蕾娜车窗旁。负责队列的圣盾骑士看见这一幕,额角明显跳了一下。
「先别急着把自己想成要与整座大神殿作对的人。」
她说道。
「你只是多听见了一个老神官和几个村民的话。把它们记住,继续看,继续问。等事实真的站到面前,再决定拔剑还是收剑。」
「这就是你的办法?」
「这就是护卫的办法。」
米蕾雅转回身体。
「不能因为草丛动了一下就砍过去,也不能因为希望里面只是兔子,就把剑扔在车上。」
前方道路开始向北境山地抬升。
石栎村很快被风雪遮住。
艾蕾娜想起莉塞特没有死影的死亡记录,也想起大神殿镜中那个胸口没有名字的人。
她没有因此认定诺克斯无罪。
村民的爱戴不能抹去私军、刑罚、封闭地图和对王令的拒绝。
同样,王室与神殿写下的罪名也不能抹去那些道路、冬储坑和没有被提前放弃的人。
修院教给她的内容并非全是假话。
只是有人替她决定了,哪些真话应该先听,哪些真话可以永远不必知道。
从这一天起,艾蕾娜才真正明白,自己要确认的或许不只是伊安属于活人、尸体还是某种异常。
她还必须确认,神殿准备用她的眼睛证明什么。
以及在证明开始以前,有多少东西被小心地放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