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能过夜的名字

第四章 能过夜的名字

  刀落下来的时候,他其实听见了声音。
  不是铁刃劈开骨头的声音。
  而是一页纸被从中撕开的声音。
  梦里的天空没有颜色,处刑台四周的人群也没有面孔。他们挤在一起,嘴唇不断开合,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有那只银眼乌鸦停在断头架最高处,低头看着跪在木槽前的埃伦·诺克斯。
  他站在人群之外,看着另一个自己。
  或者说,看着那具如今属于他的身体。
  刽子手双手握住斧柄。铁刃上残留着暗红色的锈迹,锋刃附近刻着神殿用来镇压亡魂的细小祷文。处刑官展开羊皮卷,念完埃伦的名字、家族和罪状,最后将一枚白蜡印投入火盆。
  火焰变成了短暂的银白色。
  斧头随之落下。
  他看见自己的首级滚进铺着木屑的浅篮。身体仍跪在原处,鲜血沿着断头台的缝隙向下流淌。人群终于爆发出声音,欢呼、咒骂和祷告混在一起,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乌鸦始终没有动。
  直到太阳落下,围观的人群散去,刽子手才将首级从篮子里取出来,放回那具已经冰冷的身体旁边。
  两名戴灰布面罩的收尸人展开浸过油的粗布,把身体平放进去,又将首级放在胸口。一个神殿执事检查了银烙,随后把一枚刻着祷文的黑铁钉穿过裹尸布,钉在尸体双手之间。
  尸体没有被焚烧,也没有被分开。
  它和首级一起被抬下处刑台,装进没有棺盖的运尸车,送往城墙外的刑徒墓地。
  梦中的他跟在车后。
  雪地没有留下他的脚印。
  「你以为,我在斧头落下来以前救了你。」
  乌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过头。银眼乌鸦不知何时已经落在运尸车边缘,脚爪踩着那块浸血的裹尸布。
  「难道不是?」
  「不是。」
  乌鸦低下头,用喙轻轻敲了一下包裹首级的粗布。
  「刀确实落下了。骨头断了,血流尽了,心脏也停了。埃伦·诺克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处刑,这一点没有被改变。」
  「那我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他们把头和身体埋在了一起。」
  运尸车在雪中缓慢前行。木轮碾过冻硬的泥土,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乌鸦望着前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再寻常不过的规则。
  「神殿不允许受过银烙的尸体被随意分散。首级、躯干和带有烙印的皮肉必须葬在同一处,再用镇名钉固定。否则,尸体的任何一部分都可能被异端拿去作为召魂的媒介。」
  「他们以为那枚钉子能把埃伦的名字锁在尸体里。」
  「实际上,它只是替我省了些麻烦。」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你把我的头接了回去?」
  「接回去,是裁缝的说法。」
  乌鸦轻轻张开翅膀。
  「我只是把一具完整尸体的记录,恢复到了被斩断以前。首级与身体必须在同一个地方,名字也必须仍然附着在同一具遗骸上。若他们把头挂在王都城门,把身体丢进乱葬坑,我最多只能让其中一边睁开眼睛。」
  它停了一下。
  「相信我,那不会是值得观看的景象。」
  他想继续追问,眼前的雪地却突然裂开。
  运尸车、处刑台和王都城墙同时向黑暗中沉去。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诺克斯宅邸。
  他站在书房门外。
  空气里有烧焦的木头、蜡和血液混合的味道。长廊两侧的银灯已经熄灭,门槛上洒着一圈白灰。几个穿银狮披风的骑士从楼梯下方经过,他们的靴子很干净,剑锋上却已经染了血。
  那不是他的记忆。
  至少,不完全是。
  那些画面时而清晰,时而像被水浸过的墨迹。每当他试图看清某个人的脸,五官便会在火光中融化,只剩下衣服、动作和一些破碎的声音。
  「外院已经控制。」
  「鸽塔呢?」
  「没有放出去一只。」
  「长子在小武库附近。」
  「伯爵还在书房。」
  「二少爷呢?」
  「药已经放进酒里。他醒来时,会在该在的地方。」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
  白色长袍的下摆擦过地面,留下极淡的骨灰痕迹。那人手里捧着一面盖着白布的银镜,身后跟着两名没有佩剑的神官。
  画面再次跳动。
  他看见一个年长男人站在书桌后,左手按住不断流血的腹部,右手仍握着剑。男人身后悬挂着黑狼与荆棘的家徽,火焰已经从帷幕下方烧了上去。
  那应该是埃伦的父亲。
  门外的王室骑士没有立刻靠近。
  「把账册交出来。」
  「你们连自己想找哪一本都不知道。」
  伯爵笑了一声。
  「看来王都那位殿下,也没有告诉你们全部。」
  银狮骑士抬起手。
  箭矢从门外射入。
  画面在伯爵倒下前碎裂。
  他又看见一名年轻男人靠在小武库门边。男人的肩膀被长枪贯穿,脚下倒着三名王室士兵。他试图拔剑,却被从背后刺穿胸口。
  那是埃伦的兄长。
  紧接着,视野转向西侧长廊。
  一名浅栗色头发的年轻女仆抱着女孩,从燃烧的灯架旁匆匆跑过。女孩将脸埋在她肩上,怀中紧紧抱着一本蓝色笔记。女仆的左腕缠着一圈白布,白布边缘已经被血染红。
  有人在后面追赶。
  「封住儿童房。」
  「银镜已经找到血脉。」
  「主教说过,孩子要活的。」
  画面到这里突然变得模糊。
  他只看见西侧长廊尽头涌出一片黑色灰雾。墙壁深处似乎展开了一对巨大的翅膀,所有银灯同时熄灭。一个孩子的声音从雾里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乌鸦先生。」
  随后,一切陷入黑暗。
  新的画面在书房里出现。
  埃伦倒在地上,意识不清,嘴角残留着酒液。他的父亲和兄长已经被拖到附近。几名骑士正在搬动尸体,另一人则从烧毁的侧厅拖进一具体形较小、已经无法辨认的焦尸。
  蓝色布料被塞在焦尸身下。
  有人把沾血的剑放进埃伦手边。
  还有人在他的衣袖和掌心涂抹尚未凝固的血。
  「这样就够了吗?」
  「神殿会证明那是女孩。」
  「可她的脸已经——」
  「正因为看不清,才不会有人提出问题。」
  最后的声音消失了。
  火焰从书房四周升起。昏迷的埃伦睁开眼睛,看见父亲、兄长和那具小小的焦尸,也看见门外冲进来的王室骑士。
  那便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初看到的景象。
  「这些是什么?」
  他站在火焰中,低声问。
  乌鸦停在已经烧黑的书桌上。
  「残留在名字里的记录。」
  「埃伦的记忆?」
  「不完全是。」
  乌鸦用银色的眼睛看着他。
  「死者会留下许多东西。血液记得最后一次疼痛,房屋记得火焰经过的方向,名字则会保留一些被强行写在上面的事情。我只是把还能辨认的部分翻给你看。」
  「那个女孩没有死?」
  「我没有这样说。」
  「但书房里的尸体不是她。」
  乌鸦没有回答。
  「那个女仆是谁?」
  乌鸦仍然没有回答。
  「他们为什么要活捉莉塞特?」
  火焰开始吞没书桌。
  乌鸦的身体也在火光中逐渐散开,只剩下那双银色眼睛。
  「你现在连一顿饭和一张床都没有。」
  它说。
  「先让自己活到能够提出这些问题的时候。」
  他从梦中惊醒。
  头顶是一块低矮的木板,木板缝隙间积着灰尘和蛛网。清晨的冷光从破损的窗纸外透进来,照亮空气中缓慢飘动的木屑。
  他躺在一辆废弃货车下面。
  昨夜进入洛温镇后,他没敢去旅店,也没有找到可以公开过夜的地方。城门附近有巡夜的士兵,小圣堂外则整夜燃着白烛。他只能沿着偏僻街巷走到旧货场,趁守夜人换班时钻进一间废弃车棚,躲在坏掉的货车底下。
  地面又硬又冷。
  他撑着车轴坐起来,后颈随之传来一阵迟钝的疼痛。围巾下面,那条环绕脖颈的伤痕像被烧红的细线,随着心跳一阵阵发紧。
  他伸手摸了摸。
  伤口早已闭合,皮肤却并不平整。指腹能够清楚触到一圈细细的隆起,从喉结下方一直延伸到后颈。
  那不是银烙。
  那是斧头留下的痕迹。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自己不是在行刑前被乌鸦偷换,也不是从断头台上凭空消失。那把斧头确实砍断过他的脖子。他曾经死过一次,被人将首级放在胸前,与身体一起扔进城外的浅坑。
  乌鸦只是在埋葬之后,把他重新接了起来。
  他将手从围巾下面抽出,掌心全是冷汗。
  车棚外传来木门开启的声音。
  「谁在里面?」
  一个男人喊道。
  他立刻从货车另一侧爬出去,弯着腰穿过堆满烂木料的窄道。身后传来咒骂和木棍敲击车板的声音,但守夜人似乎不愿为了一个流浪汉钻进满是铁钉和污泥的角落,没有继续追赶。
  他从货场后墙的缺口翻出去,落进一条弥漫着煤烟味的小巷。
  洛温镇已经醒了。
  商铺正在卸下遮挡门窗的木板,挑水人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车从街上经过。面包铺的烟囱冒出浅灰色烟雾,混合着黑麦、烤洋葱和马粪的气味。远处的钟楼敲了六下,小圣堂门前随即响起早祷的铜铃。
  他下意识拉高围巾。
  肚子就在这时发出一声空响。
  昨天下午离开灰枞村以后,他只吃过半块硬面包。进城时又交掉了一枚铜币,现在身上只剩两枚边缘被磨得发亮的小铜币,以及一个已经被火烧变形的黄铜扣子。
  银戒、蓝色笔记和乌鸦钥匙都不能拿出来换钱。
  银戒上的黑狼家徽太容易被认出来,蓝色笔记和钥匙则可能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线索。只要不是已经饿到快死,他就不能动这些东西。
  街角有一个老妇人支起木桌,桌上摆着刚出炉的黑麦饼和一锅颜色浑浊的热汤。汤里浮着切碎的芜菁叶,偶尔能够看见几粒燕麦。
  他在木桌前停下。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
  「饼一枚铜子,汤半枚。」
  「能只买半块饼吗?」
  老妇人皱起眉。
  「这里不是慈善院。」
  他没有说话。
  或许是看见他脸色太差,老妇人从旁边拿起一块边缘烤焦、形状不完整的黑麦饼。
  「这个一枚。送一勺汤。」
  他付出一枚铜币。
  饼很硬,底部还沾着烤炉里的黑灰。热汤也没有多少味道,只有盐和芜菁根煮出的苦味。但第一口热汤咽下去时,他仍然感觉胃部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撑开。
  他吃得很慢。
  不是为了体面,而是怕吃得太快,空了太久的胃会把食物吐出来。
  老妇人收拾木勺时,随口问道:
  「刚进镇?」
  「昨天。」
  「住哪儿?」
  「还没找到。」
  老妇人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过路牌吗?」
  他从衣服里取出城门发给他的灰木片。木片上只有当天的刻痕和已经干透的黑泥印,证明他交过入城税,却没有写名字。
  老妇人只看了一眼。
  「这东西只能证明你没翻墙。旅店不认。」
  「为什么?」
  「去年有个逃兵住进酒馆,半夜割了两个商人的喉咙。从那以后,没有客籍牌或者本地担保,谁让陌生人过夜,谁就跟着交罚银。」
  她把木勺扔回汤锅。
  「想找床,就先找一个肯替你写名字的人。」
  他吃完最后一口饼,离开木桌。
  洛温镇的旅店主要集中在南街。门口挂着松枝、马蹄和酒杯形状的木牌,用来告诉不识字的旅人里面提供什么。第一家旅店的大厅里已经坐着几名商人,他刚走到门口,就被伙计拦住。
  「客籍牌。」
  他拿出灰木片。
  伙计摇头。
  「这不是客籍牌。」
  「我可以先付钱。」
  「有钱也不行。除非你有本地人担保。」
  「最便宜的床位多少钱?」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两枚铜子一晚。不包括火盆和吃的。」
  他身上只剩一枚。
  第二家旅店甚至没有让他进门。第三家门外贴着神殿的白纸告示,要求所有北方来客登记姓名、原籍、职业和同行者。他只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太阳逐渐升高,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
  他站在一条陌生的石板路上,第一次感到一个名字可以像面包和床铺一样重要。
  没有名字的人不能租房,不能被雇佣,也不能证明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即使他现在自称伊安,那也只是从一块残破墓碑上借来的两个音节。没有出生记录,没有村庄,没有父母,也没有一个愿意站出来说认识他的人。
  伊安可以骗过城门守卫的一次询问,却不能在一座镇子里长久生活。
  南街尽头有一片铺着碎石的空地。几十个等待雇佣的人站在木棚下面,有人扛着绳索,有人带着铁铲,还有几个女人提着洗衣用的木盆。空地入口立着一块写满字的木板,上面列着粮仓、马厩、柴场和码头当天需要的人手。
  这里应该就是镇上的短工场。
  他走近木棚。
  一个穿棕色外衣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正用炭笔在木牌上记录名字。每个找到工作的短工都会领到一块拴着麻绳的小木牌,离开时再交还雇主。
  轮到他时,中年男人头也没抬。
  「姓名。」
  「伊安。」
  「姓氏。」
  「没有。」
  炭笔停了一下。
  男人抬头看他。
  「没有姓氏,还是不想说?」
  「没有。」
  「从哪儿来?」
  「北边。」
  「北边很大。」
  他想起灰枞村,又立刻把那个名字压了下去。
  灰枞村已经从地图和税册上消失。一个外来人若准确说出它的位置,只会招来更多问题。
  「跟着炭队走,没有固定的村子。」
  男人看了看他的手。
  他的手指虽然有冻伤和擦伤,却没有长期砍木、烧炭留下的厚茧。埃伦的身体曾经属于一名贵族少爷,哪怕已经在逃亡中受了不少伤,也骗不过真正靠双手吃饭的人。
  「你不像烧炭的。」
  「我替他们看货。」
  「会写字?」
  「认得一些。」
  男人把桌上的一块木板推过来。
  木板上写着三行简短的货物记录。第一行是十二袋燕麦,第二行是五捆干草,第三行是两桶灯油。文字并不复杂,数字也采用最常见的记号。
  乌鸦给予他的语言能力让那些符号自然地浮现出意义。
  他逐行读了出来。
  男人的眼神稍微变了一点。
  「会写吗?」
  「写得不好。」
  「能算数?」
  「简单的可以。」
  男人收回木板。
  「那也没用。这里要的是脚夫,不是书记员。粮仓今天要搬四十袋麦子,你能扛一袋吗?」
  他看向木棚旁边。
  一名壮实的短工正把装满粮食的麻袋扛到肩上。那袋东西几乎和他的上半身一样宽。
  他没有逞强。
  「现在不能。」
  男人重新低下头。
  「那就让开。」
  他被后面的人挤到旁边。
  整个上午,他问了六处招工的地方。
  码头需要能在冰水里拖绳的人,柴场要求自带斧头,粮仓只收熟练脚夫,皮革坊倒是不在乎身份,但里面刺鼻的药水气味让他刚走到门口便开始咳嗽。最后一间马厩愿意提供一顿饭,却要求他在没有火盆的棚屋里连续守三个夜晚。
  他差点答应。
  可马厩主人看见他的脸色,担心他第一晚就会死在草料堆里,最终挥手赶走了他。
  接近正午时,最后一枚铜币仍然躺在他掌心。
  那枚铜币能够买一块饼,也可能换来一碗最便宜的麦粥,却不能同时解决今晚的床铺。更不能给他一个可以在洛温镇继续使用的身份。
  他站在短工场外,看着木板上的字,认真考虑要不要离开这座镇子。
  就在这时,一辆装满干草的双轮车从巷口拐进来。
  拉车的灰驴突然受惊,前蹄踩在结冰的石槽边缘,整个车身随之一歪。坐在车辕上的女人立刻收紧缰绳,可固定干草的侧绳已经松开,一大捆干草从车上滑下来,撞翻了旁边堆放的木桶。
  短工场里的人纷纷躲开。
  他也退了两步,却看见车轮后方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木片,没有注意到倾斜的车厢。
  他来不及多想,伸手抓住孩子的衣领,将他拖向旁边。
  干草捆砸落在两人刚才站立的位置。
  没有多惊险,也没有英雄般的场面。干草不至于把成年人砸死,却足以压断一个孩子的手臂。
  驾车的女人跳下来,先看了一眼孩子,又看向他。
  女人大约四十岁,身材高大,深褐色头发挽在脑后,左侧脸颊有一块被热油烫过的浅色疤痕。她没有道谢,先抓住孩子后颈,将他推到木棚下面。
  「我说过多少次,不准蹲在车后面。」
  孩子低下头。
  女人转身检查车轮和绳索。
  「会打结吗?」
  他看向散开的绳子。
  「会一点。」
  「那就过来。」
  两人一起把干草重新推回车上。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抬到一半时手臂便开始发抖。女人看见了,却没有说什么,只让他扶住车板,自己用肩膀将草捆顶了上去。
  绳索重新系好后,女人拍掉手套上的草屑。
  「你在找活?」
  「是。」
  「会认字?」
  她显然听见了他刚才和短工登记员的对话。
  「认得一点。」
  「会喂马吗?」
  「可以学。」
  「扫粪呢?」
  「可以。」
  「夜里听见客人打架,敢不敢去叫巡夜人?」
  他停顿了一下。
  「敢。」
  女人哼了一声。
  「回答得慢,至少不像吹牛。」
  她指了指车厢后方画着的灰驴图案。
  「我在北街开客舍。原本看马厩的小子摔伤了腿,要躺半个月。你替他做三天,我给你两顿饭,马厩上面的草铺也归你。」
  「工钱呢?」
  「没有。」
  女人回答得十分干脆。
  「吃饭、睡觉,再替你办一块短工牌。你若嫌少,可以继续在这里等粮仓大发善心。」
  这不是一份好工作。
  但它同时解决了食物、住宿和暂时的身份。
  「我做。」
  女人伸出手。
  「名字。」
  「伊安。」
  「只有伊安?」
  「只有伊安。」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赫妲。灰驴客舍的主人。」
  她的手掌粗糙有力。握手时,他能感觉到她并不完全信任自己,只是在衡量一个陌生人能值几顿剩饭。
  赫妲没有立刻带他回客舍,而是先把车赶到短工场旁边的登记棚。
  登记员看见她,脸上露出一点不耐烦。
  「你又要替来历不明的人担保?」
  「上一个替我干了两年。」
  「然后偷了你的酒。」
  「所以我现在只担保三天。」
  赫妲把两枚铜币扔到桌上。
  「伊安,无姓,北路来的。暂时替我看马厩。」
  登记员拿出一块比普通短工牌稍长的灰木片。
  「原籍。」
  「失籍。」
  赫妲替他回答。
  「原因。」
  「商队散了,文书丢在雪里。」
  登记员看向他。
  「是这样吗?」
  他点头。
  这并不是一个精巧的谎言。
  北境每年都有商队、村庄和小型聚落在风雪、魔雾或盗匪袭击中消失。所谓失籍者并不少见。真正困难的不是编出一个悲惨经历,而是找到一个愿意为失籍者承担罚款的人。
  登记员用炭笔写下几行字。
  「年龄?」
  「二十三。」
  埃伦究竟是多少岁,他并不确定。他只好报了自己为数不多记得的事,自己前世的年龄,好在登记员没有认真核对。
  「特征。」
  登记员抬头打量他。
  「黑发,灰眼,身高普通。」
  他的目光落到围巾上。
  「把围巾摘下来。」
  他心脏猛地一紧。
  赫妲皱起眉。
  「他在发烧。」
  「我需要登记明显伤疤。」
  「脸上没有不就够了?你还准备让每个短工脱光检查?」
  「最近上面查得严。」
  「那你去检查粮仓那群人。他们里面至少有三个逃兵。」
  登记员与赫妲对视片刻,最终没有坚持。他在特征一栏后面补上「常戴灰围巾」,随后把木片放进一只装着黑蜡的小铁盘。
  蜡面只留下赫妲客舍的灰驴印记,没有神殿的白烛,也没有要求他对着火焰说出真名。
  他看着那块木片。
  「这不用登记真名吗?」
  登记员嗤笑一声。
  「短工牌登记的是谁替你付罚金,不是你的灵魂。」
  他把木牌扔到桌上。
  「你叫伊安、约翰还是路边捡来的石头都没关系。三天内出了事,我们找灰驴客舍。三天后还想留在镇上,就重新找担保。」
  赫妲拿起木牌,用麻绳系在他腰带内侧。
  「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这三天里别杀人,别偷东西,也别死在我的马厩里。」
  灰驴客舍位于洛温镇北街靠近牲畜市场的位置。
  它比南街的商旅客店破旧许多,门口挂着一块被烟熏黑的木牌,上面的灰驴只剩下三条腿。客舍一层是供车夫和短工吃饭的大厅,后方连接厨房、仓房和马厩,二层有六间狭小客房。最便宜的睡铺在马厩上方,需要从外面的木梯爬上去。
  赫妲把一把缺了齿的木耙扔给他。
  「先清马粪,再换草料。水槽里的冰敲开,但别敲裂木板。那匹白鼻子的母马咬人,从左边靠近。」
  她又指向马厩门旁的几只麻袋。
  「上面写着燕麦、豆粉和盐。认得吧?」
  「认得。」
  「每匹马吃多少,木墙上有记号。别多喂,也别少喂。少一袋料,我从你的饭里扣。」
  工作比他说出口时更累。
  他花了整个下午清理六个马栏,把结冰的水槽一点点凿开,又将发霉的旧草搬到院外。脖颈的伤痕在每次弯腰时都会绷紧,手掌也很快被木耙磨出水泡。
  赫妲经过马厩两次。
  第一次,她看见他扶着墙喘气,只说了一句: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不后悔。」
  第二次,她看见马槽已经清理干净,便把一只裂口木碗放在门边。
  碗里是剩下的芜菁炖豆子,上面漂着一小块猪油。
  「吃完再干。」
  那顿饭比早上的热汤更难看,却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不需要担心吃完之后下一顿在哪里的食物。
  他坐在马厩门槛上,把面包掰碎泡进炖豆子里。母马在不远处嚼着干草,鼻腔中喷出的白气一阵阵飘过来。
  大厅里有人喝酒,有人争论北方道路什么时候能够重新通行。两个车夫因为一笔运费吵了起来,赫妲隔着厨房门骂了一句,他们便同时压低声音。
  没有人注意他。
  这种不被注意的感觉,让他稍微放松下来。
  天黑以后,他爬上马厩外侧的木梯。
  所谓草铺,只是阁楼角落里的一张旧草垫和一条带着霉味的羊毛毯。屋顶有两处漏风,木板下面不断传来马匹踢动栏门的声音。可这里有墙、有屋顶,也有一扇能够从里面插上的小门。
  他坐在草垫上,取出那块短工牌。
  木片正面写着:
  伊安。
  无姓。
  北路失籍。
  受雇于灰驴客舍。
  有效期三日。
  这是一个廉价、粗糙,而且随时可能失效的身份。
  但至少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伊安可以在洛温镇吃饭、睡觉,也可以在巡夜人询问时拿出一块写着自己名字的木牌。
  他将木牌放到身边,又从衣服最内侧取出蓝色笔记。
  笔记封面已经被火和雪弄得发硬。那枚乌鸦形状的小钥匙夹在封皮内侧,银戒则被他用布条包好,藏在腰带深处。
  他没有立刻翻开笔记。
  梦里看到的画面仍然停留在脑海中。
  父亲倒在书桌后。
  兄长死在小武库前。
  浅栗色头发的女仆抱着莉塞特冲进西侧长廊。
  还有那具被人故意拖进书房、用来代替女孩的焦尸。
  如果那些画面是真的,那么莉塞特至少没有死在书房。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还活着。
  黑色灰雾、乌鸦纹和那句「乌鸦先生」,反而让事情变得更加难以理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不是埃伦的灵魂,却是埃伦的身体。乌鸦将斩断的首级与躯干重新恢复,把一个外来者塞回这具本该腐烂在刑徒墓地的尸体里。现在,他又借用伊安这个名字,躺在洛温镇一间马厩的阁楼中。
  一具身体。
  三个身份。
  没有一个真正属于他。
  楼下传来赫妲的声音。
  「伊安,还醒着吗?」
  他迅速将笔记藏回衣服里。
  「醒着。」
  「明早四下钟起床。西边有辆染料车要换马,你帮着搬桶。」
  「知道了。」
  赫妲走了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
  「三天后,有车队往格温镇送盐和灰布。你如果到时候还没找到更长的担保,可以问问他们要不要跟车的杂工。」
  「格温镇?」
  「西北边的小地方。冬天路不好走,但那边的染坊不太在乎人从哪里来。」
  赫妲打了个哈欠。
  「当然,他们也不在乎人死在哪儿。」
  脚步声逐渐远去。
  他记住了那个地名,却没有立刻产生前往那里的想法。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活过这三天,不被神殿认出银烙,也不被任何人发现他怀里的蓝色笔记。
  至于莉塞特、浅栗色头发的女仆和诺克斯家的真相,都离现在的他太远。
  乌鸦说得没有错。
  他必须先活到能够追问那些事情的时候。
  他吹灭阁楼里的小油灯,将羊毛毯盖在身上。马厩里的气味并不好闻,屋顶也一直漏风,但疲惫很快压过了寒冷。
  睡着以前,他把那块写着伊安的短工牌紧紧握在手里。
  那是一个只能使用三天的名字。
  却足够让他先度过今晚。
  同一夜,洛温镇西北方的雪仍在落。
  一条没有路碑的旧道上,另一串孤单的脚印沿着冻结的河流向前延伸。
  它所指向的地方,也叫格温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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