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掠船的大副带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亲信手下,踩着湿滑的石板路,一路骂骂咧咧地朝着仓库方向走去。就算此行凶多吉少,也不能在他们面前露了怯。
「那个什么维尔贝特家的大小姐,真以为在海边请水手喝了几杯免费果汁酒,自己就是港口的老大了?」大副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老子倒要看看,她今晚能给老子摆出什么门道来……」
然而,还没等他们靠近仓库大门,四周漆黑的巷弄里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谁?!」大副警惕地按住腰间的刀柄。
话音未落,数道干练的身影便从阴影中鱼贯而出。塞西莉亚一身利落的暗色装束,手里拿着一把短剑,领着几名水手前后包抄,将大副一行人截在了巷子中央。
大副一愣,还没等他开口喝问或者拔刀,几名水手便如猛虎扑食般冲了上来。几番利落的缠斗与缴械之后,大副和他的手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重重地推进了附近一间原本用来堆放废弃木箱的小屋里。
把他们抓进来的人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在离开的时候把笨重的铁皮木门重重关上,上锁的沉闷碰撞声格外清晰。
屋子里漆黑一片,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空气中散发着霉味与尘土的气息。
在大风大浪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大副,在原地愣了好几分钟,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那个乳臭未干的大小姐给骗了!对方要么是设局把自己抓了起来,要么就是想先给自己来个下马威!
强烈的羞辱感与怒火瞬间顶上了脑门。
从最底层的普通水手一路拼杀到私掠船大副的位置,这些年来,他还从未受过这种窝囊气!更别提被当成囚犯一样关禁闭了。
「开门!把门给老子打开!敢算计老子?!」
大副愤怒地咆哮着,发了疯似地一脚又一脚重重踢在铁皮木门上,发出一阵巨响。
这间小屋子里连张像样的凳子都没有,武器也全部在刚才被收缴得一干二净。他无处发泄,只能一边疯狂骂街,一边拿木门泄愤,通红的眼眶在黑暗中宛如择人而噬的野兽。
那几个被一同关进来的手下吓得瑟瑟发抖,分别缩在四个角落上,生怕自家大副在气头上拿自己开涮泄火。
在冰冷漫长的黑暗中,等待也变得格外漫长。
就在大副踢得脚踝发麻,嗓子嘶哑的时候,门锁终于再次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耀眼的光芒刺得几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没等他们适应光线,几名水手便将他们押解着走出小屋,一路来到了仓库内侧一间布置简洁的会客室内。
房间中央亮着几盏明亮的魔石灯。
而在房间深处,正静静地坐着一位身披白色兜帽披风的纤细少女。那张精致的脸庞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清澈的眼眸里透着一股近乎「纯真」的光芒。
大副虽然在小黑屋里折腾得筋疲力尽,但一看到这个高高在上,却看起来有些柔弱可欺的大小姐,一股按捺不住的无名火再次顶了上来。
凭什么?!凭什么老子要被这么一个小女孩戏弄?!
「臭丫头!你找死——!」
大副猛地大吼一声,挣脱了身后松懈的抓握,整个人跨越了五六米的距离,向着阿斯塔蒂猛扑过去!
然而,还没等他扑到阿斯塔蒂身前,在这个紧要时刻,一道橘色的影子便从一旁猛冲上去 !
菲奥娜身形如电,重重地一记侧撞直接顶在大副的肋下!
巨响声中,看上去十分壮硕的大汉被摔在了地板上。没等他喘过气来,菲奥娜便已经顺势骑在他的背上,修长却充满爆发力的双臂用反关节技巧锁住了大副的双手,将他的脸重重地压在地板上,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动弹分毫。
阿斯塔蒂坐在椅子上,不慌不忙地微微倾了倾身子,眨了眨那双大眼睛,用一种带着几分困惑与关切的甜美声音轻声问道。
「哎呀……为什么这位先生看起来这么愤怒呢?难道你们没有好好地招待这位贵宾吗?」
站在一旁的塞西莉亚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大小姐,我们一直遵循贵宾的接待标准来招待客人。」
那几个大副的手下缩在后面,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平日里凶悍无比的大副像被那个少女摁在地上,因为被刀剑指着而不敢轻举妄动。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菲奥娜那张冰冷且带着几分杀气的脸上时,突然就想到自己可能做了什么错事。
这……这不是前些时候在维尔贝特家里,被砍伤的那个女仆身边的护卫吗?
原来她是传说中酒神使徒的亲卫。
恐惧,焦虑和震惊剥夺了他们冷静思考的能力,再加上对「圣女使徒」神威的盲目崇拜同时压垮了这群迷信而粗鲁的水手。
「使、使徒大人!不关我们的事啊!」
几个手下争先恐后地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开始膜拜起来。
看着面前跪倒几个的水手,坐在椅子上的阿斯塔蒂在心中有些不舒服。
『圣女和使徒的名号……威力居然这么大吗?』
『但是阿斯塔蒂小姐,效果真的超级好对吧?』
不知为何,菲莉丝殿下在仓库前那带着几分得意与邀功的调皮音调,突然在她耳边回荡起来。
原本她还以为,港口狂欢时菲莉丝那些过激的言行,只是小女孩在狂热的人潮中情绪高涨,一时失控的结果。
可现在看来……难道这也是那位菲莉丝殿下的算计吗?
『果然……就像我自己也经常利用娇弱的外貌让别人放松警惕一样,绝对不能小看皇室出来的公主殿下啊。』
阿斯塔蒂在心中幽幽地叹了口气,面上却迅速恢复了神圣而温和的笑容。
「好了,我不需要你们的膜拜。」
阿斯塔蒂抬了抬手,声音柔和,「既然这只是一场误会,那我们当面解开就好了。」
很快,众人围着一张简陋的木桌坐成了一圈。
阿斯塔蒂的座椅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就是最普通不过的硬木靠背椅。
若说全场有什么唯一特殊的细节——那就是大副此时正被粗麻绳五花大绑地固定在椅子上,除了眼珠子能动之外,整个人没有一个能动的地方。
「首先,我们来讨论一下。」
阿斯塔蒂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大副:「你们都是从哪里得到消息的?我是说……克洛迪娅不幸离世的消息。」
大副被堵着嘴说不出话来,而其他的水手们,感受着大小姐身边几个持刀护卫那冰冷的视线和阿斯塔蒂那温润的话语,最终还是沮丧地低下了头,沙哑地开口:
「是从……那些经常和我们跑同一个航线的水手那里听来的。他们在码头喝酒时说,我们的船长已经死了。」
「那她是怎么去世的呢?」阿斯塔蒂循循善诱地追问。
一名大副的手下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结结巴巴地回答。
「说是被……呃,使徒大人,我们绝对没有冒犯您的意思!我是说……」
砰!
坐在阿斯塔蒂身侧的露馥突然重重地砸了一下桌子,桌上的魔石灯都被震得猛地跳抖了一下。狼耳少女恶狠地瞪着他们。
「有话就快说,别在这结结巴巴的!」
「是!是!」那名手下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快速说道,「街上到处都在传言,说船长她是在你们维尔贝特家族的内斗里……被您给害死掉的!」
另一人也在一旁闷声补充着。
「所以我们才很……愤怒。有几个喝多了的水手没控制住情绪,昨晚就跑去袭击了你们……」
阿斯塔蒂轻轻叹了一口气,接过了话头。
「这真的……是一场无与伦比的误会。幸好还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破坏,我的女仆现在也正在静养中。」
说到这里,阿斯塔蒂的眼神中适时地流露出一抹浓浓的哀伤与悲悯,眼睛也湿润了。
「不过,很不幸的是……克洛迪娅确实已经离世了。还请诸位稍安勿躁,其实在首都时,我和她是一对感情十分要好的姐妹。」
她缓缓站起身,张开双手,白色的兜帽在灯光下扩散着光辉。
「你们也看到了,我被大家尊称为酒神的使徒。此前,我们与首都的神殿闹出了一些理念上的不愉快……克洛迪娅为了保护我离开首都,这才不幸离世了。」
阿斯塔蒂垂下眼帘,声音低沉而动情。
「就像你们昨晚砍伤了我的女仆一样……我不愿意再看到我的身边,有任何同伴再次流血了。」
这番情真意切的演说,配合上她那毫无瑕疵的绝美容颜与「神之使徒」的光环,击碎了水手们心中最后的怀疑。
「哦……噢!使徒大人!」
几名手下感动得涕泪横流。
「请您原谅我们吧!我们真是罪人……竟然怀疑如此仁慈的您!请您宽恕我们!」
被捆在椅子上的大副,却还是保持着凶狠的目光。
「为了赎罪,」阿斯塔蒂重新坐回椅子上,「把你们知道的关于谣言的一切都告诉我。然后,带着我的护卫,去把当初给你们透漏消息的人找出来,我想可能是有人在背后恶意诽谤我。」
她转过头,看向身侧按着剑柄的狼少女。
「露馥,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露馥耳朵一竖,拍了拍胸脯,咧嘴一笑:「没问题,姐姐!」
阿斯塔蒂微微点头。
「你们明天就跟着我妹妹去查清楚究竟是谁在传播谣言,这是你们赎罪的唯一机会。若是神罚降临,你们人生余下的部分终日惶恐不安无法享乐。」
按理说,薇欧拉是最适合从事这种情报搜集与潜伏追踪工作的人。但眼下薇欧拉重伤卧床,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实力强悍的露馥顶上。
凭借露馥那野兽般的直觉、机敏以及体能和剑术训练,就算在港口和某些水手爆发冲突,她也绝对能够全身而退。
「那么我们之间的误会就到此为止了,会有人带着你们出去的,不过大副还要留下来,我们还有一些其他事情要谈。」
「愿酒神护佑下的你们能够纵情享乐。」
看着送走水手们的塞西莉亚和菲奥娜……塞西莉亚有些消沉,菲奥娜也依然显得有些落寞失神。
这两个人情绪不太稳定,还是留在身边继续当近身护卫比较稳妥。
不过,眼前的这一幕依然让阿斯塔蒂在心中升起一股荒诞而又荒谬的感觉。
一个临时强加的「酒神使徒」头衔,一群水手狂热的盲从拥护,一位帝国公主在背后的身份背书,再加上一点稍加雕琢的表演演技……说到底,这一切不过全都是虚构与谎言罢了。
然而,就是这样一套漏洞百出的叙事,却能让这群在海上刀头饮血,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对其产生深深的恐惧,甚至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自己跟随多年的大副。
阿斯塔蒂缓缓走到大副面前,伸手摘下了堵住他嘴巴的粗布条。
布条刚一脱落,大副便猛地吸了一口气,整张脸扭曲成狰狞的模样,歇斯底里地咆哮。
「你死定了!臭丫头!等老子出去,我要狠狠折磨你!再把你绑上石头扔进海里喂鱼!」
阿斯塔蒂蹙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觉得,放点狠话,我就会放你回去呢?」
她是真的有些难以理解这个粗人的逻辑。在这种生死全凭他人掌控的关头,最明智的选择难道不应该是保持沉默,静观其变,或者干脆编造几个半真半假的谎言来拖延时间吗?
「我留你下来,就只是想了解一下,当年你和克洛迪娅在纳维加港,究竟干了些什么事情……」
「呸!」大副狠狠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大理石地板上,眼神凶狠。
「好吧……」阿斯塔蒂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我觉得很快你就会改变你的想法了。」
说罢,阿斯塔蒂重新抓了一块粗布握在手里,侧头吩咐道:「塞西莉亚,把他拖回到刚才那个小黑屋里。菲奥娜,你在外面放哨,不能让任何人接近这里。」
「是,大小姐。」塞西莉亚一边回应着大小姐,一边拖着大副的椅子往外走去。
再次被重重扔回漆黑的小石屋后,阿斯塔蒂走到大副面前,蹲下身子。
「所以,你现在如果愿意配合的话,我也不会追究你昨天让手下砍伤薇欧拉的责任……」
「你这样羞辱我,那还谈个屁!」大副在黑暗中咬牙切齿地破口大骂。
阿斯塔蒂撇了一下嘴,她抬起秀气的靴子,毫不客气地一脚将绑着他的木椅踢翻在地。
大副连人带椅子重重摔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剧烈的疼痛与震荡让他瞬间眼前发黑,张大着嘴巴却痛苦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趁着他还在因为剧痛而难以呼吸,浑身痉挛的间隙,阿斯塔蒂直接将手中的那块粗布严严实实地蒙在了他的脸上。
大副惊恐地剧烈挣扎起来,试图甩开脸上的布,却被狠狠一拳砸在腹部,整个人顿时想要缩成一团,却因为被绑在椅子上而动弹不得,彻底丧失了反抗能力。
阿斯塔蒂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看着地上无法动弹的大副。
「说实话,我确实不喜欢看到流血或者死人,所以我会采用比流血更文明的方式来审讯你。」
她转向塞西莉亚,语气十分平静。
「塞西莉亚,你在前线的时候应该审过敌人的哨兵吧?接下来,把水一点点滴到他脸上的布上就行。我在旁边等你审完。」
水滴顺着织物的缝隙滑落,窒息的绝望在黑暗中缓缓蔓延。不过与其说是审讯,不如说是大小姐就像她过去那样在任性泄愤。
夜色渐深。
完成了审讯并整理好情报后,塞西莉亚和菲奥娜一路护送着阿斯塔蒂,回到了港口那座高耸的钟塔顶层房间。在确认周边环境安全后,姐妹俩才悄然离开。
折腾了一整天,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姐妹俩沿着湿滑的石板路,来到了不远处一家闹哄哄的酒馆。酒馆里混杂着麦芽酒、烟草与海腥味,推门进去时,四处都是水手与粗鲁汉子的嚷嚷声。
虽然两人挂着「收集情报」的名头,但实则她们从未接受过任何专门的情报搜集训练,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从路人的闲聊中抽丝剥茧。说白了,今晚主要还是为了来这里放松放松心情。
找了个靠角落的偏僻木桌坐下后,菲奥娜点了一盘烤得焦香的肉块和两杯淡啤酒。
为了缓解气氛,菲奥娜用叉子叉起一块沾满酱汁的嫩肉,有些讨好地递到了塞西莉亚嘴边。
「姐姐,尝尝这个,味道好像还不错……」
在菲奥娜的记忆里,自家这位严厉而克制的姐姐向来极其注重贵族的礼仪与距离感,过去面对自己的这种「喂食」举动,总是会皱着眉严词拒绝,或者冷冰冰地让她「自己吃」。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今天的塞西莉亚只是微微顿了一下,便顺从地张开唇瓣,将那块肉咬了过去。
看着塞西莉亚安静咀嚼的侧影,菲奥娜有些吃惊地眨了眨眼睛,先前一直拒绝自己的姐姐,今天怎么突然变得坦率了?
正当菲奥娜心中升起一股微甜的暖意时,一道沉闷而富有磁性的男声突然打断了桌上的温馨。
「真是罕见啊……这不是在南部大名鼎鼎的塞西莉亚小姐吗?」
一名身披厚重皮甲、腰间悬着宽刃重剑的壮硕男人径直走到桌前。他脸上留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锐利如鹰,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血腥气味。
男人大咧咧地拉开一旁的木椅坐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有些玩味地笑道:
「我真是好奇,像您这样耀眼的前线军功贵族,怎么会沦落到西边的这个小破港口里来?」
菲奥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目光极具敌意地瞪着这个不速之客。
塞西莉亚的表情同样冷漠,淡淡地开口:「我不认识你,也没有向陌生人透露私事的习惯。」
见搭讪碰了一鼻子灰,男人倒也不生气。他耸了耸肩,咧嘴露出一个有些无赖的笑容:
「别这么冷淡嘛,塞西莉亚小姐。既然您不喜欢叙旧,那我就直说我的来意好了。」
男人压低了声音,身子向前微倾。
「有人出了一笔非常、非常有诚意的巨款。多到……足够支撑你们姐妹俩下半辈子在任何帝国小镇过上无比清闲、衣食无忧的退休生活。」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塞西莉亚的眼睛。
「而对方的要求非常简单,只要你们姐妹俩,愿意从阿斯塔蒂·维尔贝特大小姐的身边离开即可。」
直言不讳。甚至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然而,塞西莉亚同样没有任何的迟疑。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充斥着不屑。
「拿着你的钱滚开。我是一名骑士,绝不会背弃我的誓言与荣誉。」
听到这毫不留情的拒绝,佣兵团团长愣了一下,随后突然讪讪地笑了出来。
「不愧是注重荣誉的骑士,真令人佩服。」
男人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披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直白的警示。
「不过……塞西莉亚小姐,既然你们拒绝了这笔钱,那么这笔钱就一定会有人跑来把它赚走。」
说完,男人微微欠身,转身消失在了喧闹拥挤的人潮之中。
对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她们不离开,接下来迎接阿斯塔蒂的,将是源源不断的刺杀与暗算。
可究竟又是谁想要阿斯塔蒂的命?啊,这最近还真确确实实地增加了不少。
凝重与不安地感觉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也没有了放松的余裕。
塞西莉亚猛地站起身,拉起菲奥娜的手,脸色严峻。
「菲奥娜,快别吃了。我们必须立刻回到钟塔……把这件事情报告给大小姐!」
钟塔顶层,螺旋状的石阶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漫长。
塞西莉亚与菲奥娜脚步急促地拾级而上,靴底踩在木阶上发出咯吱声。
「大小姐!我是塞西莉亚。」
顾不上贵族的礼仪,塞西莉亚只是匆匆敲门便猛地推开了钟塔顶层大门。然而,门内的画面却让姐妹俩僵在了原地。
柔和的灯光下,阿斯塔蒂正站在床边,微微倾着身子。她那纤细白皙的手指正轻柔地穿过露馥柔软的银色毛发,小心翼翼地解开狼少女脖子上扣着的那条黑色皮革项圈。
「好啦,系了一整天,脖子总归有些不舒服吧?」阿斯塔蒂声音软糯而宠溺。
露馥像只乖巧的大型犬一样仰着脖子,头顶的灰耳舒服地耷拉着,身后的狼尾巴在空中惬意地一晃一晃。
而在不远处的软床上,重伤卧床的薇欧拉正半靠在靠枕上,怀里紧紧抱着的枕头都被捏得变形了。那张平日里冷淡严谨的俏脸此刻高高鼓起,双颊泛着不悦的红晕,正气鼓鼓地死死盯着阿斯塔蒂给露馥摘项圈的手,眼神里写满了无声的幽怨。
「大……大小姐……?」
塞西莉亚的手搭在门框上,整个人宛如石化了一般,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下子红透了。
站在她身后的菲奥娜倒是探出半个脑袋,那双原本因任务失败而落寞的眼睛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她看着房间里的这一幕,又看了看那张宽大的软床,有些兴奋甚至带着一丝隐秘期待地开口问道。
「阿斯塔蒂小姐……你们姐妹平时……难道都是睡在一张床上的吗?!」
听到这话,原本气鼓鼓的薇欧拉差点没被自己的唾沫呛到,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看她们;露馥则是眨巴着泛着琥珀色光泽的狼眸,有些欣然地动了动耳朵;阿斯塔蒂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只有塞西莉亚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菲奥娜!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塞西莉亚急忙抬手一把按住妹妹的头,脸颊烫得像是要冒烟,神色间写满了为难与窘迫,「抱、抱歉,大小姐!是我们冒失了……请原谅我们的失礼!」
阿斯塔蒂将摘下的项圈顺手放在桌上,拍了拍手,神色自若地笑道:「没关系的,塞西莉亚。薇欧拉还在养伤,露馥习惯睡在我身边守卫,大家在一起方便互相照料罢了……你们俩先在屏风外等一下吧,我和露馥换上睡衣。」
「是……是!大小姐!」
塞西莉亚如蒙大赦,急忙拉着还在探头探脑的菲奥娜退到了屏风之外,顺手帮她们拉好了隔帘。
片刻之后,屏风后传来了衣物摩擦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阿斯塔蒂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丝绸睡裙,牵着换上了柔软宽松棉质睡衣的露馥走了出来。没了项圈的束缚,露馥显得格外松弛,毛茸茸的耳朵惬意地抖动着,一抖一抖地跟在阿斯塔蒂身后。
阿斯塔蒂在床沿坐下,顺手给薇欧拉掖了掖被角,这才温和地看向站在屋中央的姐妹俩。
「好了,看你们刚才急冲冲的样子,是今晚在外面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吗?」
看着自家小主人那温软可人的睡衣姿态,再联想到刚才那旖旎的画面,塞西莉亚还是觉得浑身不太自在。她紧紧抿着唇,原本在路上准备好的严谨措辞,此刻说起来竟变得有些支支吾吾。
「大……大小姐……事情是这样的。」
塞西莉亚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热气,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刚刚我和菲奥娜在下层的酒馆里……遇到了一名自称佣兵团团长的男人。他……他认出了我在前线时的身份。」
「哦?来刺探情报的吗?」
「不……比那更直接。」塞西莉亚紧咬着下唇,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他直言不讳地告诉我……有人开出了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那笔钱多到……足够让我们姐妹俩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地退休。」
听到这里,连原本在被窝里吃闷醋的薇欧拉也坐直了身子。
「对方的唯一条件,」塞西莉亚低沉着声音,一字一顿地汇报,「就是让我们姐妹俩……离开您的身边,拿着这笔钱过上退休生活。在我拒绝之后,他直白地警告我,『既然你们拒绝了这笔钱,那就一定会有人跑来把它赚走』。」
真是直截了当的通牒。
菲奥娜在一旁握紧了拳头,补充道:「大小姐,他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不走,接下来会有源源不断的刺客和佣兵跑来杀您……」
阿斯塔蒂静静地听着,手轻拍着自己的膝盖。
「能开出能让你们安稳『退休』的悬赏……还真是大手笔啊。」
「大小姐,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塞西莉亚神色严峻,「究竟是谁要动用这种手段?是那个艾瑞丝……?」
阿斯塔蒂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下方熙熙攘攘的港口夜景。
「我们今天在港口闹出的动静,已经让他们按捺不住,准备在明暗两面对我们动手了。」
她转过身,看着面露忧色的塞西莉亚和菲奥娜,语气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沉稳与自信。
「但是别担心,塞西莉亚,菲奥娜。」
送走了护卫姐妹,阿斯塔蒂便钻进了被窝里,然后一点一点地蠕动到了薇欧拉的怀里,露馥今晚则是从后面抱住了阿斯塔蒂。
「明天,还要和这里的店主们见面,教会那边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反应,现在又有刺客的消息…薇欧拉,露馥,我该怎么办…我好害怕…好害怕会把什么事情遗漏掉,好怕会把什么事情搞糟…好害怕身边有人会因此受伤…」
薇欧拉,露馥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们只是把阿斯塔蒂夹在中间,用身体的温暖驱散了阿斯塔蒂身上的寒意,阿斯塔蒂的呼吸也渐渐地平顺了下来,逐渐陷入到梦乡里。
待到阿斯塔蒂熟睡之后,薇欧拉和露馥这才互相对视了一眼,继续保持着这三明治一样的睡姿一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