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连续处理了数个危机后,阿斯塔蒂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安稳时光。趁着负责礼仪课的拉维妮亚老师尚未到来的空档,她轻轻靠在椅背上,翻开了手中的备忘录,耐心地梳理着当下的局势。
家族内部算是不辜负这段时间的折腾,暂时重归平稳。
克洛迪娅本人虽然已经被封入冰块,悄无声息地藏在地牢深处,但在外界公开的信息里,至多也只能算作「失踪」。其他家族分支除了南边的酿酒厂在积极扩张以外,大抵都在关起门来专心过着自己的日子,当然南边的卡托最近也收敛了不少,显得相当老实。
至于公爵和骑士团那边,暂且没听说有什么新的幺蛾子。既然已经与维罗妮卡建立了合作关系,短时间内便无须过多操心。
神殿那群家伙向来只在乎面子和教派的声誉,只要自己不蠢到公开宣扬「瓦莱里乌斯被关在维尔贝特家的地牢里」,在与维罗妮卡达成暗中交易后,神殿想必也不会再冒然派人上门讨要说法。
如今唯一需要时刻留意的,只剩下西边的纳维加港。
原本正统的继承人以及他一手培养起来的核心助手,已经在那一夜的血腥变故中被屠戮殆尽。剩下的人要么是趋炎附势的墙头草,要么是一开始就追随克洛迪娅的野心家。
甚至港口如今的地下秩序,恐怕早已脱离了传统的家族式经营,转而变成了依靠私掠船上那些凶悍海盗建立起来的铁腕统治。真难以想象,一旦克洛迪娅的死讯传回纳维加港,会在那片土地上掀起多么惊人的滔天巨浪。
至于那个蓝发蓝眼的女仆艾瑞丝……依旧没有任何头绪。
只知道她曾管理着克洛迪娅的账簿,按理说是最受信任的亲信。这样的人竟然会选择背叛并悍然刺杀,这背后的水,恐怕比想象中还要深得多。
「大小姐,听见敲门声却不回应,可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哦?」
一道严谨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打断了阿斯塔蒂的沉思。拉维妮亚老师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教室门口,正微笑着看向她。
阿斯塔蒂回过神来,优雅地合上备忘录,微微欠身致意。
「真是非常不好意思,拉维妮亚老师,我刚刚有些走神了,以后会注意的。让我们开始今天的礼仪课吧?」
午餐过后,便迎来了伊露丽老师的解剖课时间。
早在当初提到解剖课的时候,薇欧拉就态度坚决地表示自己也要一起。用她的原话说:「我想要在未来能更好地帮到大小姐。」
阿斯塔蒂转念一想,解剖对于身体结构的认知,说不定对露馥练习剑术也有所裨益,干脆把妹妹也一并拉上了。
为此,阿斯塔蒂特意拉着露馥一起去定制了一套特制的护具。当然,她也没有忘记给伊露丽老师也定做了一套。
然而服装店的佩可对这种古怪的衣服排斥无比,直截了当地把她们「推荐」给了自己的徒弟。那位徒弟虽然对大小姐为何要定做这种前所未见的奇怪衣服感到万分疑惑,但迫于师傅压力还是以精湛的手艺按时交了货。
而此刻,伊露丽老师看着眼前大变样的三人,眼角止不住地抽搐。
「为什么你要身上穿得像个屠夫一样?而且你这面具……是从什么奇怪的邪教祭司那里借来的吗?」
伊露丽打量着阿斯塔蒂身上的装备。
一件连体的帆布长围裙,布面泛着深琥珀色的光泽。
那是反复涂刷了煮沸的亚麻籽油与松脂,经由充分晾干后形成的致密防水层。围裙长及脚踝,袖口用韧性极佳的皮条紧紧束住,真正做到了滴水不进。
手上套着的是采用轻薄疏水材质缝制的手套,在佩可徒弟的神奇工艺下,丝毫不显得僵硬,手部活动依然自如灵活。
而最具视觉冲击力的,莫过于脸上的面具。
面具内层是贴合肌肤的细密丝绢,用绳带系于脑后。
中层塞入了碾碎并焖烧过的特制碳粉。
最外层则是一张由金属片打磨而成的鸟喙面具。
喙尖并未填满碳粉,而是塞了一团用明矾溶液充分浸泡晒干后的羊毛,权当空气滤毡。眼睛的位置没有做成古怪的鸟眼,而是嵌入了长条玻璃,视野极佳。
面对老师的吐槽,阿斯塔蒂透过玻璃目窗,理直气壮地回答。
「老师,就算是屠夫,也都知道要保护自己吧?」
伊露丽揉了揉太阳穴,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我是说你那个面具……我以前一直以为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小姐都是些臭美得不行的家伙,现在看来,我确实见到了完全不一样的怪胎。」
「伊露丽老师,我们也给您做了一套。」
话音未落,薇欧拉已经端着同样规格的围裙与面具平稳地走了进来。
伊露丽老师的表情再次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她盯着这个怪异的套装,先是详细询问了面具内部塞入的过滤成分,随后沉思了半晌,最终还是在薇欧拉无微不至的帮助下乖乖穿上了。
当薇欧拉细心地帮她束紧袖口的皮条时,伊露丽还在小声嘟囔抱怨着这身行头「闷得像裹了三层裹尸布」。
「姐姐,这衣服好闷哦……」身旁的露馥也在扯着脖子拉拽围裙,小声嘟囔着。
「稍微忍耐一下吧?」阿斯塔蒂隔着手套和面具揉了揉妹妹的脑袋,「你在剑术上的天赋很高,学一下解剖,了解生物的骨骼与肌肉走向,说不定对你的剑术课程大有帮助哦。」
听姐姐这么一说,小狼立刻鼓起劲来,专门为妹妹的狼耳设计的那部分很可爱地挺立了起来。
今天的解剖课程,从能够使用魔法的最小生物,也就是低阶魔物开始。
解剖台上,正静静躺着一只雾沼蛙。
它的体型接近伊露丽小臂的长短,后肢折叠蜷缩,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黏液,在魔石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它其实还没死。咽喉处的皮肤正一鼓一鼓地翕动着,每一次翕动,周围三步以内的空气就肉眼可见地蒙上一层微湿的水雾。
「这是埃莉诺拉昨天刚从河边捞来的雾沼蛙,它们可以运用简单的水魔法,湿润自己的皮肤。」
伊露丽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被两层滤毡和一层金属片滤过之后,显得有些沉闷。
「用醚剂熏了它一整夜,现在还在深度昏睡中。注意看它的皮肤表面。」
三人凑近了些。玻璃目窗虽然略微限制了边缘视野,但好在足够宽大,并不影响观察细节。
蛙皮上的黏液集中在背部隆起的几排小疣粒周围,每颗疣粒顶端都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开口,黏液正从那里缓慢地渗出。这些黏液一接触空气,便迅速蒸发,融入周围越来越潮湿的空气里。
「这不是普通的体表黏液,」伊露丽拿起一根细长的银针,用针尖轻轻拨开一颗疣粒,「这些突起,和它腹腔内的魔石囊位置完全对应。」
她用手指轻轻按压雾沼蛙柔软的下腹部,阿斯塔蒂顺着指引看过去,那里的微微隆起,隐约可以看到皮下一个椭圆形的轮廓在缓慢地蠕动。
「让我们正式开始吧。」
伊露丽顺手拿起一柄精巧的叶型刀,第一刀精准地从胸骨剑突的位置切入。
刀尖刺破皮肤和腹肌的瞬间,一层透明粘稠的体液立刻涌了出来的,沿着蛙腹两侧淌到台面上。
薇欧拉早有准备,动作熟练地拿过海绵擦去体液,露出了下方清晰的切口。
接下来的操作远比屠宰或分尸精细,伊露丽沿着腹中线向下剖切,每一刀的深度都恰到好处,刚好划开肌肉层,却丝毫没有伤及内脏。
「腹腔打开了。」
伊露丽放下叶型刀,改用两把钝头镊子撑开切口。霎时间,雾沼蛙的内脏完整地暴露在三人面前。
隔着面具,阿斯塔蒂还是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一股瞬间扑面而来的腥气。哪怕鸟喙面具过滤掉了大部分,依然能隐隐闻到残存的怪味。
眼前,那颗拳头大小的心脏仍在缓慢而顽强地跳动着,心室和心房交替收缩,暗红色的血液在薄薄的血管壁后面清晰地流淌。
肝脏分成三叶,颜色是健康的深赭色,覆盖着胃的大半部分;胃壁呈现半透明状,隐约可以看见里面还有一条尚未完全消化的沼泽蠕虫轮廓;肠管盘绕在下腹部,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肠系膜血管网,随着心脏的搏动微微震颤。
「这真的很美,不是么?」伊露丽凝视着切口,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无论我看过多少次,我都深深惊叹于生物构造的精密与美丽。」
阿斯塔蒂赞同地点了点头。至于另外两个人……隔着厚重的鸟嘴面具,实在看不出她们此刻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眼前这一切,阿斯塔蒂此前只在伊露丽老师的解剖藏书——厄尔斯顿所著的《比较解剖图谱》上见过图画,如今亲眼目睹,感受截然不同。
只见伊露丽用镊子轻轻拨开肝叶,露出了腹腔深处的一个囊状结构。
那东西大约有一颗鸽子蛋大小,位置紧贴着脊柱下方,被一层半透明的包膜完好地包裹着。
包膜表面密布着毛细血管,细得像蛛丝,却清晰可辨。因为每一根血管都在发出微弱的荧光,那不是稳定持续的发亮,而是随着心脏搏动的节律一明一暗,仿佛流淌在里面的血液本身就在发光一样。
「这就是魔石囊。」
伊露丽的声音放轻了许多,语气却变得格外严谨甚至有些冷硬,像是正在强行压制某种探索欲带来的激动。
「看外层这层包膜……有三条韧带固定在腹腔后壁上。」她用镊子尖依次点过,「这一条连在脊柱的椎节上,这一条绕过后主静脉固定在腹壁内侧,这一条最短,直接连在左肾上方。韧带经常与血管和神经纠缠在一起,你们注意看这条……」
她换了一把更细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挑起其中一条韧带的边缘。
阿斯塔蒂眯起眼睛,透过玻璃目窗仔细端详,果然看见韧带旁有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细的淡黄色纤维,沿着韧带延伸,末端分散成细密的网状,深深扎入包膜表面。
「这是神经,是从脊髓侧角发出的神经分支。很久以前,我在解剖另一只雾沼蛙的时候,不小心把几滴酸醋滴到了这根神经上。结果魔石囊立刻开始剧烈发光,水雾喷发的强度达到了正常状态的三倍以上,足足持续了将近一整天。」
「那……然后呢?」阿斯塔蒂忍不住好奇地问。
「然后?然后它在耗尽魔石里的能量之前,就因为伤势过重死掉了。」伊露丽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说完,伊露丽老师用手术刀在魔石囊的包膜上划出一个精准的十字形切口。
她用镊子撑开包膜,随后用一把骨匙伸进囊腔,小心翼翼地从中舀出了一块椭圆形结晶体。
这就是魔物体内原始的魔石,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看起来就像一块火山浮石。
「很多人平日里见到的,都是经过人工加工后的八面体或十二面体魔石,」伊露丽用清水将结晶冲洗干净,递给阿斯塔蒂观察,「但实际上,自然生长在魔物体内的魔石,就长这么一副粗糙模样。」
阿斯塔蒂接过魔石,拿起一旁的放大镜仔细端详。
在这块不规则的粗糙结晶表面,分布着微小的八面体结构,这应该就是她脑中出现过的所谓「晶形」吧?
「老师,那这在实战中有什么用吗?」一直看得目不转睛的露馥,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问。
阿斯塔蒂和伊露丽都不是战斗专家,面对这种纯粹的战术问题,一时间难以给出准确解答。
站在一旁的薇欧拉沉吟片刻,试探性地开口。
「我想……如果在战斗中优先破坏魔物的这个器官,就相当于直接剥夺了它们使用魔法的能力?」
伊露丽先是赞赏地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从逻辑上来说,你的推测完全正确。但是,解剖学可不是让你们拿去干这种事情的。」
说到这里,她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
「不过,只要你们愿意学,无论抱有什么目的都是好事。顺便提前给你们透露一下吧,我们人类的体内,可没有任何类似的魔石结构。」
阿斯塔蒂顺手把魔石递给了露馥,小狼人像是在鉴赏什么稀世宝石一样,举着魔石在灯光下反反复复地仔细端详。
「那老师,现在研究出雾沼蛙究竟是怎么通过这东西施展魔法了吗?」
伊露丽看起来对阿斯塔蒂的这个提问非常满意。
「很遗憾,还没有。虽然学术界以前流行过一阵子『导脉论』,但我反复解剖过不下百只,从未在它们体内找到过所谓的『导脉』。」
她转过头,看向阿斯塔蒂:
「那么,下一只雾沼蛙,你要亲自上手试试看吗?」
阿斯塔蒂顺手接过了伊露丽老师递来的叶型刀。
「没问题。不过要是我有什么步骤失误了,请老师随时喊停我。」
一个充实而漫长的下午悄然流逝。
四人一起清理收拾好了解剖台,互相清洗后开始脱下这身闷热沉重、被伊露丽正式命名为「屠夫套装」的古怪护具。
「感觉怎么样?」阿斯塔蒂解开面具的系带,长舒了一口气,「以后也要继续一起上解剖课吗?」
薇欧拉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认真地回答。
「嗯。这能让我更加深入地理解敌人的身体弱点。为了保护大小姐,尽力做到一击必杀,或者一击使其彻底失去行动能力,是非常必要的技能。」
「欸?!那我也要更加努力学习才行!」露馥一把抱住阿斯塔蒂的手臂,斗志昂扬,「姐姐的体能这么弱,我也要变得更强来保护姐姐!」
听着两个人的发言,刚刚脱下面具的伊露丽老师又开始碎碎念了。
「……都说了解剖学不是用来干这种事情的了……算了,只要你们两个也愿意学,那就都是我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