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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斯塔蒂坐在铺着软垫的座位上，手里攥着那封邀请函。她的手指一遍遍拂过上面精美的花体字。由于双方都需要在繁忙的日程中进行协调，地位更高的一方本可以直接定下一个日期让她们前往，对方却在信中使用了「择日前往」这样的措辞。

      「看来……这位公爵大人，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看重我们之间的『合作价值』呢。」阿斯塔蒂轻声自言自语。

      在她的正对面，身穿黑白女仆装的薇欧拉正襟危坐。今天处于正式的「工作模式」，这位女仆表现得老实规矩，双手规整地叠放在膝盖上，没有任何想要对自家大小姐上下其手或者进行「贴身侍奉」的逾矩举动。

      至于露馥，因为目前还没有定做出一套得体的礼服，加上她那野兽般的社交礼仪还有待磨练，今天便被留在了家里看家。不过，有看似靠谱的埃莉诺拉在家里看着，想来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大概吧。

      「薇欧拉，」阿斯塔蒂收回思绪，抬眼看向对面的女仆，「你能帮我复述一遍，我们今天的主要任务和需要应对的人物吗？」

      「遵命，大小姐。」 薇欧拉微微颔首。

      「今天我们应埃尔戈提奥公爵的邀请，前往他在首都的公馆做客。明面上，这是一场由公爵夫人和大小姐主持的友好茶会；而暗地里，则是为了完成那四名囚犯的秘密交接。」

      阿斯塔蒂本来是不想继续和他们有所接触的，但是克洛迪娅的确切死因依然成谜，这几人可能是有所突破的关键。

      另一方面，阿斯塔蒂也不想让家族的内部事务被公爵他们过多的了解，只好找个想要亲自私刑惩戒的理由把这几人带回地牢，好好审问一番。

      说罢，薇欧拉侧过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紧紧跟在她们后方的另一辆马车。

      「也就是要用到那辆名义上装满了礼物，实则内部是囚笼的特制马车。」

      阿斯塔蒂点了点头：「那么，关于今天接待我们的公爵夫人和那位公爵家的大小姐，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细节吗？」

      「公爵夫人名为露克蕾西亚。她与公爵之间是典型的贵族政治联姻，彼此相敬如宾，也没有听说有什么继承人危机，我们无需担心会卷入复杂的家庭矛盾。夫人今天应该会完全遵循公爵的既定方针来接待我们。需要重点警惕的，是公爵的独生女维罗妮卡。」

      「维罗妮卡有什么问题吗？」 

      「是的，维罗妮卡小姐与您同岁。根据情报，她是一位性格强烈、个性丰富的纯血梦魇。她的魔法偏好比较危险，擅长从恐惧、焦虑和混乱中汲取魔力。」

      「所以呢？」阿斯塔蒂有些不以为意，「这不就是典型的战争贵族吗？」

      「问题就在这里，大小姐。」

      薇欧拉神色严肃了一些。

      「有传言称，虽然公爵本人对于维罗妮卡小姐继承家业并没有发表过什么意见，但他平日里交往密切的，多是那些排斥女性踏入战场的保守贵族。这让维罗妮卡小姐长期处于一种需要自我证明的焦虑状态中。」

      「你是说，她很强？可我们今天又不是去找人打架的。」

      「我的意思是，维罗妮卡小姐非常渴望能靠自己的力量干出一番震惊帝国的事业。因此，她很可能不会按照公爵的指示来行动。」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今天的茶会，我们随时需要做好『临场发挥』的准备？」

      「没错，请您做好准备，大小姐。我们到了。」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靠在了一座宏伟气派的巴洛克风格公馆门前。

      公馆的铁艺大门缓缓开启，露出了里面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正值盛夏而花团锦簇的奢华庭院。

      车门拉开，薇欧拉率先下车，随后优雅地伸出一只手。

      阿斯塔蒂将手搭在薇欧拉的手心，踩着脚踏走了下来。

      「哇啊……！好漂亮的花园！」

      只见阿斯塔蒂的双眼仿佛亮起了小星星，精致的脸颊上洋溢着一种近乎无邪的天真与烂漫。她松开了薇欧拉的手，像个第一次出门远游的普通孩童一样，欢快地在夏日盛开的繁花丛中跑跳起来。

      那套由薇欧拉亲手为她换上的淡蓝色甜美洛丽塔礼服，随着她轻快的步伐在微风中飞舞。白色蕾丝与繁星般的裙摆在半空中划出美丽的弧度，宛如一只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的蓝色蝴蝶。

      既然对方仅仅从公爵口中听说了自己「心思缜密」的形象，那她偏要展示出一个截然相反，甚至有些天真过头的幼女形象。

      如果能够打乱公爵夫人及其女儿的预期，让她们陷入混乱，自己便可以占据灵活的交涉主动权。

      「大小姐，请慢一点，小心脚下。」薇欧拉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语气里满是一个贴身女仆对任性主人的无奈与宠溺。

      「没关系没关系！你看，这朵花好漂亮！」

      阿斯塔蒂一路走走停停，中途甚至还向一旁正在修剪花枝的园丁要来了一朵盛开的白色小花，将其攥在手心里，一蹦一跳地终于来到了阳光明媚的茶会现场。

      此时，在花园凉亭已经有两道身影在等待着阿斯塔蒂的到来。

      其中一位少女，显然就是维罗妮卡。

      维罗妮卡今天穿了一身华美的暗红色礼服。这是一套新定做的衣服，因为它在传统的贵族长裙的上，融入了大量的蕾丝和高腰洛丽塔元素。

      她那一头耀眼的红色卷发在盛夏的日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衬托着象征纯血的精致小角和翅膀和尾巴。

      此时，维罗妮卡正双手叉腰，用一种审视且带着几分防备的凌厉眼神，死死地盯着一路蹦跶过来的阿斯塔蒂。

      看着维罗妮卡那审视的目光，阿斯塔蒂心里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坏了……会不会演得有点用力过度了？』

      但事已至此，突然变换自己的角色才会显得奇怪吧？

      「喂，」维罗妮卡看着在自己面前停下，手里还拿着一朵路边野花的阿斯塔蒂，终于忍不住皱起眉头，大小姐脾气瞬间上来了。

      「维尔贝特家的大小姐，难道在出门前，没有请礼仪老师教导过你最基本的贵族礼仪吗？」

      阿斯塔蒂有些局促地将拿着小花的手藏到了身后，微微低下了头，两只精致的魅魔小角有些失落地耷拉着，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

      「对、对不起……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么伟大的公爵家做客。这里的花园实在是太漂亮了，我一不小心太兴奋了，真的非常对不起……」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满脸委屈无助的魅魔幼女，维罗妮卡到嘴边的训斥卡在了喉咙里。

      她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红色卷发，露出既困惑又难办的表情。

      「好啦，既然你是父亲的贵客，本小姐今天也不想太过刁难你。收起你那副要哭的表情，让我们入座吧。」 维罗妮卡没好气地说道。

      「嗯！谢谢维罗妮卡姐姐！请稍等一下哦，嘿呀！」

      阿斯塔蒂脸上瞬间雨过天晴，露出了一个甜美到有些晃眼的纯真笑容。下一秒，她突然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向前跨了一步，整个几乎贴到了维罗妮卡的怀里。

      接着，她高高地踮起脚尖，将手里那朵刚刚从园丁那里讨来的，还带着露水的白色小花，别在了维罗妮卡发间那只精致而对称的小角旁边。

      「你……你干嘛？！」

      突然的肢体接触让维罗妮卡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她那张原本写满了高傲的俏脸，在这一瞬间因为害羞和惊吓而涨得通红。

      「您的角真的非常好看，暗红色的角搭配上这朵白色的小花，感觉就像是艺术品一样，太适合您了！」阿斯塔蒂双手捧在胸前，歪着头，笑得纯洁无瑕，毫无杂质。

      「就……就算你突然这么夸我，今天也……也绝对没有任何额外的好处哦！你这个笨蛋魅魔！」

      维罗妮卡有些结结巴巴地反驳，眼神慌乱地四处飘忽，双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裙摆。

      「可是，不仅是您的角，连您的双翼也……」

      「烦死啦！不许再说了！快点给我入座啊！！」

      她气急败坏地一把抓起阿斯塔蒂的小手，转过身，半是拉扯、半是强拖着将阿斯塔蒂带向了茶座。

      被拉着走的阿斯塔蒂，此刻只能有些无奈地稍微回过头，对着站在原地的薇欧拉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心虚的笑脸。

      这些帝国的高阶贵族，全都是纯正的血统主义者。在他们眼中，纯正恶魔血统，甚至比什么世俗的贵族头衔还要重要。

      「咳……母亲，这位就是阿斯塔蒂·维尔贝特小姐。」

      入座后，维罗妮卡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向坐在一旁的优雅妇人介绍道。

      公爵夫人露克蕾西亚是一位高贵且具有传统贵族气质的梦魇。她端起红茶，用一种审视却不失礼貌的目光打量了阿斯塔蒂一眼：

      「欢迎你，维尔贝特家的小姑娘。你的礼服非常别致，很适合你这个年纪的活力，听说就是你为这式样的礼服命名的，感觉不错。听闻公爵他……」

      「等一下，母亲！」

      还没等露克蕾西亚继续说下去，一旁的维罗妮卡便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红发少女有些焦急，又有些不耐烦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我们来之前不是约定好的吗？今天的茶会，由我来招待阿斯塔蒂小姐。」

      露克蕾西亚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妥协。她优雅地放下了茶杯，微微叹了口气。

      「唉……好吧，既然如此，那么我正好还有一些公馆内的庶务需要处理。接下来的茶会，还请阿斯塔蒂小姐继续尽情享受。」

      说完，公爵夫人便干脆地站起身，在几名女仆的簇拥下离席而去。

      看着公爵夫人离去的背影，阿斯塔蒂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好吧，看来计划从一开始就完全乱套了，接下来就只有临场发挥了。』

      「那么，让我们重新开始吧，阿斯塔蒂小姐。」

      确定母亲离开后，维罗妮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真的是这样一位无忧无虑的富家大小姐吗？阿斯塔蒂小姐，我的父亲比较自满，而母亲对情报的收集不屑一顾，而我还是自信对你有所了解的。」

      「这…这样吗？」

      「如果没有认真调查过你，肯定都会因为你的表演而混乱吧，不过我还得感谢你的表演，否则母亲肯定不会这样干脆地离席。」

      没有人去碰桌子上的茶点，阿斯塔蒂维持着纯真的微笑，而维罗妮卡则回以礼貌的微笑，同时手指在轻轻点着桌面。

      「听说我父亲最近受到了你不少的关照与支持。为了回报你的慷慨，他特地为你准备了今天这场茶会，以及……后门那辆马车里你需要的东西。」

      「没错呢，您的父亲真是一位慷慨的绅士。他回赠的这份珍贵礼物，我也非常期待呢。」阿斯塔蒂双手捧着茶杯，笑眼弯弯。

      「呃……」

      阿斯塔蒂穿着一身可爱甜美的连衣裙，手里拿着花，脸上挂着天使般无邪的笑容，甜美地讨论着把几名关在秘密地牢里即将进行私下交接的重刑犯还有另外一些被当作麻烦而被关押起来的人们当做可爱的礼物，可以预计的是他们即将遭到严酷拷问或者是不合理的劳役。

      这样矛盾的光景对维罗妮卡来说还是过于冲击了。这样的事情难道不是应该严肃地讨论吗？

      「原来如此，这就是天才的余裕吗？他人的命运仿佛与你无关呢。」

      听到维罗妮卡擅自作出的结论，阿斯塔蒂不由得轻轻皱起了眉头。

      维罗妮卡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将手中茶杯一饮而尽。先前还要求阿斯塔蒂的礼仪，结果自己却喝的这么粗鲁。

      「既然……阿斯塔蒂小姐愿意在这些事情上支持我的父亲。」

      「那么……我私底下，也有一些事情，迫切地需要得到阿斯塔蒂小姐您的支持。」

      「哦？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呢，维罗妮卡姐姐？」阿斯塔蒂歪了歪头，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她的无害假面。

      维罗妮卡突然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双手撑在桌子上。

      「飞行。」

      「真是抱歉……哈？」

      「我说，我想要飞行！」

      「虽然我们恶魔基本上都有这样的小翼，但这最多让我们在魔法的帮助下漂浮起来，但我想要像翼人那样，像鸟儿一样在天空中自由翱翔！而且还要比它们更快、更高！」

      看着目瞪口呆、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的阿斯塔蒂，维罗妮卡有些得意且狂热地笑了起来。

      「你难道没有想过吗？阿斯塔蒂！如果我们的法师团、我们的精锐战士能够从高空直接发起进攻，向下发射魔法……那现有的所有防御城塞、所有的边防哨站，都将彻底变成毫无防备的活靶子！」

      听着维罗妮卡那激昂的宣言，阿斯塔蒂眨了眨眼。

      情报确实没错，这位维罗妮卡小姐，骨子里流淌的完全是那种急于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用功勋和名誉砸烂其他贵族嘴脸的军事贵族之血。

      「但是，我那个死板的父亲和母亲根本不愿意支持我！他们只觉得这是一个小孩子的胡闹！」

      「难道他们不明白吗？如果这个成功了，那就是在帝国的战争史上扬名立万的伟业！」

      很显然，维罗妮卡这番话根本不是在向另一个小女孩抱怨父母，而是在向阿斯塔蒂，发出的一份邀请。

      然而……

      阿斯塔蒂对于这种虚无缥缈的战争名誉和所谓的历史留名根本没有半点兴趣。更何况，自家现在的财政状况很不乐观，她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资源去进行这种超长期，高风险的投资。

      正当阿斯塔蒂组织着措辞，准备委婉回绝时，维罗妮卡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退意，有些烦躁地撇了撇嘴，继续说了下去。

      「为了实现它，我曾经好不容易寻找到了一位魔法学者。但真的很不巧……我和她甚至连面都还没来得及见上一次，那位据说性格古怪的大师，就在前不久，被另外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所谓『天才』给吸引走了！」

      阿斯塔蒂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说起来自己还正奇怪她干嘛平白无故专门调查自己，原来是这么回事。

      「哼，我当然知道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天才』到底是谁。」

      维罗妮卡死死地盯着阿斯塔蒂，双手交叉抱胸，语气里满是不甘。

      「不过，既然她如今是你们的人，我也没打算去和你们抢，那样就太难看了。我所需要的『支持』，并不是向你索要巨额的金钱。」

      「欸？」阿斯塔蒂这下是真的有些疑惑了，「那您需要……」

      「我需要能随时秘密访问你的宅邸并且拜访伊露丽老师。」

      仅仅是遮掩一下维罗妮卡的行程，对于维尔贝特家来说，几乎可以说是顺手而为的小事。阿斯塔蒂实在没有找到什么理由拒绝她的提议。

      「我没有什么能够交换的，我能做的仅仅是延续我父亲与你的友谊。」 

      既然这样就能延续友谊，阿斯塔蒂还能反对什么呢？慢悠悠站了起来，握住了维罗妮卡伸过来的小手。

      「友谊万岁！」

      看到阿斯塔蒂这次答应得如此痛快，维罗妮卡便放松地坐了回去，开始大口吃起桌上的茶点。

      看来，接下来终于可以享受一会儿轻松愉快的普通茶会时光了……

      正当阿斯塔蒂笑着端起已经有些放得温凉的红茶，准备润润喉咙时，背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一名公爵府的卫兵慌慌张张地一路小跑了过来，直接冲到了维罗妮卡的身侧，俯下身耳语了几句。

      「阿斯塔蒂小姐……」

      维罗妮卡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命令的急促语气。

      「很抱歉，茶会可能要提前结束了。接下来公馆里可能会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还请你和你的女仆，暂时移步到屋里的内厅进行回避……」

      「不必麻烦了！维罗妮卡小姐！」

      阿斯塔蒂和薇欧拉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通往花园的拱门处，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严肃，身着一袭镶嵌着金边神官法袍的女性，正快速走来。在她的神官长袍胸口处，一朵由荆棘环绕的魔神徽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