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伊家的平凡一天(第三人称)

贫民窟的黄昏总是来得很早。与其说是太阳落山,不如说是上城区排出的浓重雾霾与街巷里的煤烟混杂在一起,将那一点点可怜的天光提前吞噬殆尽。


但凯伊家的旅馆后厨里,此刻却亮着温暖的橘黄色灯光。


笃、笃、笃……


案板上,凯伊正手脚麻利地将几颗坑坑洼洼的土豆切成均匀的滚刀块。


一旁的铁锅里,动物油脂已经烧得滚热,发散出一股略带焦糊却极其诱人的肉香。


他将案板上的大蒜和香料一股脑倒进锅里,伴随着“呲啦”一声巨响,浓郁的香气瞬间升腾而起,填满了这个逼仄却整洁的空间。




如果是半个月前,在这个厨房里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简直是在找死。


那时候,霸占旅馆的邪教徒们在大厅里日夜狂欢,凯伊只能和父母一起被那些人挥舞着带刺的鞭子驱赶着去洗刷沾满不明血迹的地毯。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凯伊将洗净的几大块红肉倒进锅里,用力翻炒着。




今天可是个大日子——那位不仅救了他们全家,还顺手把这片街区好几个恶霸势力连根拔起的“大姐头”,从今天起就要正式在他们旅馆住下了。


为了迎接这位恩人,凯伊咬了咬牙,去黑市的肉铺买了一大块真正的肉。


他甚至还买了一小瓶蜂蜜,打算做一道母亲拿手的秘制炖肉。


他原本计划得很完美:做一桌子丰盛的菜肴,把刚刚能在床上坐起身的父母搀扶下来,再把躲在地下室好几个月的妹妹叫出来。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围在桌旁,正式向那位恩人敬一杯酒,表达他们哪怕倾尽所有也无以为报的感激。




想到这里,凯伊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已经是漆黑一片,远处隐隐传来贫民窟特有的嘈杂声和几声沉闷的撞击声。


而旅馆顶楼那间采光最好的大房间里,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那位行事如风、记忆力却比金鱼还短暂的贵族大小姐,在交完房租后没多久就又出门了。




凯伊叹了口气,手里的锅铲在铁锅边缘轻轻磕了两下。以他对那位大姐头的了解,她现在八成又是去哪条街巷里“散心”了。而她所谓的散心,通常意味着某个倒霉的黑帮据点今晚要迎来一场单方面的物理毁灭。




“看来今天是没法叫上大姐头一起吃饭了。”


凯伊轻声自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但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了一口气。毕竟,真要让那位宛如神明般耀眼的存在和他们这群满身泥泞的底层人坐在一张坑坑洼洼的木桌上吃饭,他反倒会紧张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好香啊!老哥,你居然舍得买真肉了!上次吃都是圣诞节了吧!”




伴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厨房的门帘被一把掀开。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旧衬衫的少女探进头来。




她的皮肤因为长时间不见天日而显得有一种病态的苍白,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勃勃的生机。


这是凯伊的妹妹,艾拉。




今年刚满十八岁的她,在那些邪教徒冲进旅馆的那天,就被凯伊死死地按在地下室的杂物堆里。




整整几个月,她吃喝拉撒全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窖中,靠着凯伊每天半夜偷偷顺下去的一点残羹冷炙才活了下来。




“别偷吃,还没炖烂呢。”


凯伊熟练地用锅铲敲了一下艾拉试图伸向菜板偷拿配菜的手,


“爸妈怎么样了?睡着了吗?”




“老爹刚才把那副熬好的草药喝了,咳嗽声小了很多,这会儿正和老妈靠在床头聊天呢。”艾拉顺手拿起一根洗干净的胡萝卜,“咔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老妈说,等明天她能下地了,一定要亲自把大厅的那些破椅子修好……对了老哥,大姐头是谁啊?”




“嗯?”凯伊往锅里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就之前我提及,把那些邪教徒打跑的家伙。今天起她搬进咱们旅馆住了。我本来想做顿大的,让她和你们见面的,谁知道她又出门了。”




“啊!那个超强的家伙!”艾拉猛地睁大了眼睛,嘴里的胡萝卜都顾不上嚼了,“我都没见过她呢!老哥你每次都把她描述得像是个长着三头六臂的怪物,我刚才去二楼送毛巾的时候,经过她房间,还以为里面藏着一头吃人的巨龙呢!”




“别瞎说!”凯伊吓了一跳,赶紧压低声音,“大姐头长得很……嗯,很漂亮。就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她绝对不该出现在贫民窟的贵族大小姐。她不仅不是怪物,而且还……经常让人觉得挺不放心的。”


“哈?不放心?”艾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凑到灶台边,一边帮着往炉膛里添柴,一边好奇地问,“能把那群邪教徒像打飞虫一样清理掉的人,你需要不放心她什么?”




“你不懂。她……她好像经常会忘记自己要干什么。”凯伊回想起那位大姐头蹲在路边看狗发呆的模样,忍不住苦笑,“她太随性了,也太游离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如果没有人拽着她,她随时都会飘走一样。”




艾拉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她盯着炉膛里跳跃的火苗,突然伸出食指。指尖上,一簇极其微弱的、只有豆粒大小的青色火光闪烁了一下,但在周围高温的烘烤下,很快就“噗”的一声熄灭了。




“唉,又失败了……”艾拉有些气馁地垂下手。


凯伊看着妹妹的举动,眼神黯淡了片刻。艾拉从小就有魔法天赋。在下城区,这本该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但对底层人来说,没有钱去学院进行正规的系统学习,未经引导的魔力就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轻则魔力暴走陷入疯狂,重则被那些非法的黑帮或者疯狂的实验机构抓走,变成悲惨的实验体。




所以,凯伊一直严厉禁止艾拉在人前展示这种能力。




“老哥……”


艾拉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试探的光芒,


“你说……既然大姐头那么厉害,连那么复杂的魔法都能随手放出来,她会不会……愿意教教我?”




“教你?”


凯伊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妹妹,


“艾拉,大姐头确实是好人,但她不是什么开善堂的导师。而且,魔法界的事情我们根本不懂,万一惹她不高兴……”




“我知道,我也不是想要白学!”


艾拉急切地打断了他,上前一步抓住了凯伊的围裙,


“老哥,我不想再像前几个月那样,被你塞进又黑又冷的地窖里了。那里面有老鼠,有积水,我每天晚上都怕那些人会突然冲进来把你们杀了,而我什么都做不了!如果我能学会控制魔力,哪怕只是最基础的防御魔法,我也能保护这个家,保护爸妈和你啊!”




厨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锅里的炖肉在“咕噜咕噜”地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凯伊看着妹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眼底那份执拗,心里一阵发酸。




是啊,这个家经历了太多磨难,那种无力感他比谁都清楚。


“……我知道了。”


凯伊长长地叹了口气,抬起沾满面粉的手,揉了揉艾拉那头乱糟糟的短发,


“等哪天大姐头心情好的时候,我去帮你想办法问问。不过在此之前,你必须管好自己的手,绝对不能在外面瞎用,听到没?”




“遵命!谢谢老哥!”


艾拉立刻换上了一副灿烂的笑脸,非常夸张地敬了个礼,然后凑到锅边深吸了一口气,


“哇,老哥,这肉炖得太完美了!我都快等不及了!”




“行了行了,把这些碗碟拿出去摆好。爸妈那份我待会儿端上去。”




凯伊开始有条不紊地给家人们盛菜。但当他准备好家人的份量后,转身拿出了一个整个旅馆里最精致的白瓷餐盘。


这是他特意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他精挑细选了几块最软烂入味、没有一点肥油的红肉,又搭配了几根煮得晶莹剔透的胡萝卜,小心翼翼地摆好盘,最后在旁边放了一片抹了点蜂蜜的烤面包。




“既然不能一起吃,总得给她留一份单独的套餐。”


凯伊自言自语道,


“大姐头如果在外面忙到半夜,回来的时候肯定饿了。稍微热一下就能吃。”




艾拉端着空碗走进来,看着凯伊在那个餐盘前如临大敌般地摆弄,忍不住撇了撇嘴:“老哥,你对这大姐头比对老爹还上心呢。”




“呵!老爹要是知道我不给那大姐头端最好的,估计待会儿就下床打我来了。去,把储藏室柜子里那瓶新进的牛奶拿来,倒一杯放在托盘上。”




“呃,”


艾拉愣了一下,表情古怪地看着凯伊,


“老哥,你就给人家喝牛奶?”




“牛奶怎么了?这可是今天早上刚从西区集市买来的,我还加了点糖,不挺好的?”


凯伊一脸理所当然地反问。


毕竟那个孩子怎么看都觉得很像适合喝牛奶的样子。




“但她是大姐头吧?”


艾拉扶着额头,一副被打败了的样子,


“你给一个能单挑整个邪教徒帮派、把人脑袋往墙里按的狠角色端一杯热牛奶?你真不会被认为是挑衅吗?”




“呃……”


凯伊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似乎确实有那么一点点违和感。


“那总不能端杯白开水去吧?好歹得整点像样的饮料啊。”




“那用老哥你酿的发酵饮料呗,那东西度数不高,味道还挺烈,在街区里不是很受欢迎吗,不挺好的。”艾拉提议道。




“什么啊。”凯伊下意识地摆了摆手,“人家看着也就和你差不多大,怎么看都不像到了可以喝酒的年龄啊。”




艾拉盯着自己的亲哥哥看了一会儿,眼神中充满了一种关爱智障的怜悯。


“……老哥,你说这话,你自己信了不?”


艾拉叹了口气,双手环抱在胸前,“能把那些拿着重型武器的家伙全打飞,还能施展那种级别的高阶魔法。你觉得这是一个没成年的小女孩能办到的事情吗?”




“诶?是这样吗?”凯伊挠了挠头,“可是她长得真的很显小啊……”




“老哥,你对魔法真的很没概念啊!”


艾拉恨铁不成钢地教育道,


“我这种半吊子都知道,强大的魔力是要靠着纯粹的心境和长期魔力吸收才行的。先不说小孩子怎么可能磨练出纯粹心境嘛,而且就有了也要时间积累魔力吧?而且我听说中那些活了几百岁的老妖婆,为了保持容颜,都会用魔法改变自己的外貌。说不定大姐头,其实是个已经活了一百多岁、只是长了一副少女皮囊的老前辈呢!”




凯伊被妹妹这番“有理有据”的分析给震住了,脑海中那个脆弱迷糊的少女形象开始剧烈摇晃,逐渐与一个满脸沧桑、看破红尘的百岁老妪重合在了一起。




“好吧……你说的有道理。”凯伊抹了一把汗,“那就整那些发酵饮料吧。


去地窖取点来,倒满一杯。”


“好嘞!”




不久,一份精心准备的套餐被盖上了保温的铜罩,静静地放置在那孩子的房间内的桌子上,而旁边,一杯散发着果香的发酵饮料正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走吧,老哥,吃饭去!我都要饿扁了!”




“来了。”


凯伊端起给父母准备的饭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份留给“大姐头”的托盘。




不管她究竟是脆弱的少女,还是活了一百岁的魔法老怪物。至少在今天,在这个曾充满绝望的屋檐下,因为她的存在,他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坐在一起,不用担惊受怕地吃上一顿热腾腾的晚饭。




而未来,似乎也终于有了一丝可以去期盼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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