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不在这里的你

哥哥,你一定不知道吧,那个时候你对我说的话,给我带来的多么巨大的幸福……和多么难以忍受的寂寞。 





 X X X X X X 


 听到那仿佛是另一个人的话语,我连心脏都跳动都会感到隐隐的疼痛感,大脑一片空白。 


 我立刻带着真咲离开了公寓,准备前往医院检查。 


 没问题的,不过只是失忆而已,即使排除所谓「超自然事件」,人会失忆也属于一种正常的症状,这个世界有很多得过失忆症的人。 


 在路上,真咲虽然什么也不懂,但始终乖巧地跟在身后,就像我们平时一起出门时一样。 


 「那个……我是坏孩子吗?」 


 「诶?」 


 像是小孩子才会说出的纯真话语,反而让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但,她却不是真咲……我急忙打消这个念想,没有回答她,只是快步朝医院走去。 


 现在是早晨七点左右,天空之所以昏暗,只是因为厚重的云层把太阳掩盖住。 


 设置在道路两边的路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路上的塑胶袋和空罐被风吹着到处跑。 


 我这才意识到,今天原来是暴雨天,出门时太过匆忙,竟然忘了带伞。 


 空气中弥漫着混着湿气的泥土气息,转眼间,柏油路面上便冒出了一颗颗细密的黑点。 


 「糟糕……你先穿上这个。」 


 我将自己的保暖外套脱下,盖在真咲的头上,布料的厚实度用来挡雨应该足够了。 


 雨滴不顾我还在半路上,接二连三地从天空降下来,打在我露出的手臂上,隐约传来刺痛。 


 我像是当年带真咲逃出那座房子一样,背着她跑进了医院。 


 在前台指导的建议下,我带着她进入了精神科的诊室。 


 医生虽然对我所描述的情况感到有些困惑,但还是选择先让真咲去进行一次脑神经方面的检查。 


 「还请您先在外等待。」 


 「好的……」 


 我连此时的真咲都不敢去面对,留下这句回应后头也不回地移动到走廊。 


 早晨的医院,空气很安静,只有心脏扑通跳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失忆,就像戏剧或漫画里会出现的现象,在我的认知里,一般只有遭遇巨大的冲击造成脑损伤,才会影响到记忆。 


 真咲的模样真的仿佛换了一个人,无从辩解。 


 …… 


 真咲到底会怎么样…… 


 如果她一直像现在这样,和消失有什么区别?就像是「朝雾」那样,连最后的愿望都没来得及实现,就彻底从我的怀里消失不见。 


 越是这样想着,内心就越是焦急,连耳边的声音都在远去。 


 「请一定要照顾好真咲。」 


 我…… 


 「月岛!」 


 在意识几乎到变得模糊不清的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出现在安静走廊中的人,是白河和朝雾,她们两人一边气喘吁吁地弯腰,一边抬头看向我。 


 「你们怎么……」 


 「我出门买东西的时候,看到月岛同学背着小真咲,看上去很着急的样子,所以……」 


 朝雾将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胸前,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以朝雾的性格,肯定会再通过line告诉白河…… 


 我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到底发生什么了?」 


 「真咲,失忆了。」 


 「诶?」 


 …… 


 …… 


 她们没有立刻理解我说的话,同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失忆……?」 


 「早上的时候,突然就像是变成陌生人了一样,什么也不记得了……」 


 「……」 


 胸口正中央仿佛被掏空了一个洞。什么都感受不到,连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头顶日光灯发出的低沉嗡鸣、远处护士站传来的电话铃声——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隔离在外面。 


 听到我的描述,朝雾的脸上浮现出悲伤的表情,原先的担忧正被某种难以自容的心痛一层一层地涂抹取代。 


 我抿着嘴唇,低下头。 


 「结果,我还是没有保护好真咲。」 


 「你给我冷静点,现在还没有确定不是吗?」 


 白河的声调比平时更沉了几分,声音中带着一如既往的冷静。 


 但是,话语却控制不住地宣泄而出。 


 「朝雾消失的时候也是这样。我明明就在她的面前,却什么也做不到,连最后的愿望,也没能替她实现。现在又是真咲,我明明说过要保护她的……」 


 「月岛同学……」 


 「那个时候答应过妈妈,也答应过自己,可是到头来,我连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都不知道,我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 


 「够了。」 


 白河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抓着我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隔着衣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轻轻发颤。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 


 「……」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为失去重要的人而后悔。」 


 白河垂下眼帘,银白色的发丝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投下浅浅的阴影,说这句话时,声音里藏着的东西远比表面的冷静要多得多。 


 「月岛同学,没事的……来吧,过来这边。」 


 「唔……?」 


 如此说着的她和白河一起,将我从长椅上轻轻拉了起来。 


 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突然被她们两个人抱在了怀里。 


 「真拿你没办法呢……」 


 或许是今天白河的上衣比较单薄的缘故,她胸口的柔软与温暖,以及怦咚怦咚跳得很快的心跳声,都让我感受得比平时更加清晰。朝雾的双手环在我的后背,隔着被雨水浸湿的衣物布料,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着。 


 此时的我恐怕真的很狼狈,但是她们不顾是否会沾上雨水,只是紧紧抱住我,说什么也不放手。 


 她们的身体散发一如往常的淡淡甜香——这让我的内心逐渐恢复平静。 


 「……抱歉,我有点激动了。」 


 「月岛同学也帮过我们很多次,所以这个时候应该说谢谢哦?」 


 「谢谢……」 


 「你之前也对我说过的话——月岛同学,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走廊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搁在膝盖上的手。刚才被雨淋湿的袖口还没有干透。 


 「放心吧,我和朝雾同学会陪你想办法的,所以……拜托,不要一个人烦恼。」 


 白河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她用比任何时候都要轻、却也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想起昨天在月台上分别时的那一幕,我不禁感到心跳加速。 


 「我知道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混乱的脑子稍微冷静了几分。然后,缓缓吐出来。 


 一个人在烦恼什么啊,能在这种时候有她们在,我其实是个很幸福的混蛋才对。 


 「谢谢你们。」 


 「月岛同学,你——」 


 「检查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医生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带着检查的结果走出了诊室,透过打开的窗户也能看到真咲正在里面和护士谈话。 


 白河和朝雾悄悄在背后握住我的手,站在这里听着医生的解释。 


 就结果来说,没有找到具体的原因,从没有外部伤害这点来看,认定为是心理方面的原因,但真咲直到昨天晚上都没有出现过心理上的异常,所以也很难下定论。 


 暂时只能先住院观察,以防止突然出现意外。 


 「关于住院的费用……」 


 「那个,我来付就行。」 


 朝雾抢在我前面支付了住院的费用,时间是一周,如果期间未发生更多的情况,医生更推荐她去和我们生活一段时间。 


 「朝雾,你不用……」 


 「让我帮你做点什么吧,月岛同学……对了,就当是文化祭的回礼。」 


 像是在安慰我,朝雾朝我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那样的表情,让我不禁有些恍惚。 


 在她们两人的帮助下,真咲很顺利地入住了病房。 


 病房是个人房,坐北朝南采光良好的房间,而且也比较远离喧闹的大厅,气氛十分宁静。 


 医生离开后,我坐在病床旁的座椅上,下意识想要握住真咲的手。 


 但被她躲开了,那稚嫩的面容上浮现出些许胆怯的神情,不安的双手紧紧攥在胸前。 


 「那个……请问你们是谁?我是生病了吗?」 


 「真咲……」 


 就像医生所说的那样,她现在只记得一些基本的常识,而像是家人、朋友,甚至是关于自己的记忆,已经全部消失不见了。 


 在她看来,我不是她的哥哥,只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而已。 


 …… 


 「我是你的哥哥,月岛明。」 


 「哥……哥?」 


 她困惑地嘟囔着这两个字,视线在我们之间不安地来回游移。 


 「嗯,虽然你现在可能很困惑,但我确实是你的家人。」 


 「那……她们是?」 


 「我是你的朋友哦,我叫朝雾来海。」 


 说着,朝雾愉快地微笑,把笑容如同温暖阳光笼罩着她。 


 或许是被那堪比天使般柔和的气场所影响,真咲慢慢放下了警惕,朝雾也自然而然地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希望你能相信我们……相信你的哥哥。」 


 「嗯。」 


 尽管依然留有淡淡的担忧,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回握住朝雾的那纤细的小手。 


 「真不愧是班长大人啊……我叫白河静,请多关照。」 


 「我……我叫……」 


 看到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名字的模样,我轻轻抿紧了嘴唇,伸出手,温柔地抚在她的肩膀上。 


 「……真咲。你的名字是月岛真咲。」 


 「月岛……真咲?」 


 不可思议的是,她似乎对这个名字怀有某种莫名的亲切感,只是轻声念了一遍,便很快就接受了它。 


 然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重新看向我们。 


 「那个,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 


 「两位难道……是这个人的恋人吗?」 


 「诶?」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在场的我们三人都愣在了原地,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们和我只是普通的朋友啦……」 


 「但是,我看到她们在外面和你抱在一起,肯定是已经恋爱的关系吧?」 


 「呃……这、这个嘛。」 


 我尴尬地挠了挠脸颊,想到这种时候如果坚持「我们只是普通朋友」的话,可能会让他误会我其实是个玩弄女孩子感情的花花公子。 


 唔…… 


 「是、是哦~!」 


 「诶?!」 


 我还没想出该怎么办,身旁的朝雾已经抢先了一步,慌慌张张地说出令人惊讶的回答。 


 「我和白河同学,其实都是月岛同学的恋人,对吧?」 


 「是、是啊……哈哈……」 


 白河也配合着她从另一侧握住了我的手。银白色的发丝之下,那张已经羞涩得通红的脸完全无法被掩盖。 


 听了我们的回答,真咲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也、也就说……我的哥哥其实是有两位女朋友?」 


 「可以这样理解……对吧?」 


 「好厉害,三位的感情这么好,一定可以组建幸好和谐的家庭。」 


 「突然听你这么温柔的讲话,有点不习惯啊。」 


 「诶?我失忆前难道是不良少女吗?」 


 完全无法相信这件事的真咲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该怎么说呢,是更加淘气但脆弱,也更可爱……」 


 「这样啊……我大概知道了。」 


 真咲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心情般低语。 


 「老实说,我不记得自己的父母和家人,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虽然很害怕,但看到月岛先生,不知为何就会放松下来呢。」 


 「那就太好了。」 


 「是啊。」 


 真咲害羞地移开视线。 


 「而且,看到月岛先生这样幸福的样子,总觉得内心深处怪怪的。」 


 「怪怪的?」 


 白河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嗯,但并不是难受,而是更暧昧的……我也说不上来。」 


 「看到一个刚见面的人带着两个女朋友,肯定会感到奇怪吧。」 


 「这样吗……」 


 听到这样的回答,真咲半信半疑地点头,然后抬头露出暧昧的笑,表示她知道这种事在现代并不稀奇。 


 「那……小真咲,我们就先回去了,你在这里要听医生的话。」 


 「你们要走了吗?」 


 她似乎并不舍得我们离开。 


 「嗯,为了去找让你恢复记忆的方法。」 


 「这样啊……那好吧。」 


 「真乖真乖。」 


 朝雾温柔地把手轻轻放在真咲的头顶,像母亲般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此时班长大人身上正散发着温暖的母性光辉。 


 「还会来看我吗?」 


 「嗯,每天都会来的。」 


 「要是哪天没有来,你就怪这位哥哥就行。」 


 说着,白河半开玩笑地指了指我。 


 「他可是个超级妹控哦。」 


 「诶?我、我也要被攻陷吗?」 


 「我对攻略亲妹可没有兴趣啊……」 


 聊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话题时,房间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请进。」 


 开门入内的是在这一周照顾真咲的护士阿姨,看上去已经四十岁左右,但面容十分和蔼。 


 「月岛先生,您的妹妹进行一些心理评估,所以……」 


 「嗯,那就麻烦你们了。」 


 我们从座椅上起身时,真咲下意识拉住我的衣袖。 


 「那个,月岛先生……」 


 「我还会再来的,剩下的事情就等到下次再聊吧。」 


 「嗯……」 


 她看上去有点不安,但还是在我们的面前露出来一个甜美的笑。 


 在真咲那充满暖意的目送下,我和白河以及朝雾离开病房,并肩走向电梯。 


 「这种时候,幸好有你们在……」 


 「月岛先生已经很累了,所以我们也想做点什么呢。」 


 朝雾将双手搭在身前,蔚蓝色的瞳孔中流露出能将内心融化般的温柔。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我已经冷静下来了,先去想办法——」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脚就在下一秒被白河轻轻踩住,虽然没有发力,但依然能让人感觉到威胁。 


 其实很白河踩也很舒服……这种话要是说出来,她恐怕再也不会踩我了。 


 「怎、怎么了?」 


 「你这人可真是……现在最要紧的应该是回家休息吧?」 


 「我没问题啦,不过只是被雨淋湿而已。」 


 「那可不行,我们现在就送你回家去。」 


 朝雾鼓起脸颊,讲得好像是我的错,但今天已经麻烦了她们很多,再这样下去身为男人的自尊心都要动摇了。 


 本想拒绝的我又被白河强硬地拉住手腕,或许是大脑今天一大早就受到冲击的原因,身体也已经很疲惫了。 


 「……谢谢你们。」 


 在怀有歉意的同时,我打从心底向她们两人表达自己的感谢。 


 面前那清澈的双眼看着我,隐约带着微笑,真要形容的话就是温柔的表情。 


 和这样的她们对视着,我的脸颊不经意间微微发烫了起来。 


 「不客气~」 


她们同时回答的声音里,也带着一模一样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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