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仰望映入眼帘的那片天空,如棉絮般薄薄的一层云,无止尽地向外延伸。
纵然能隐约看见蓝天,但太阳的热气却无法达到地面,使得视野变得有些阴郁。
哪怕是这种半吊子的天气,也丝毫无法掩盖高中学生们对于文化祭的热情。
开幕典礼结束后,筹备已久的文化祭终于正式开始,活动为期只有一天,仅供校内学生参加,可以说是大人们一点也不关心的活动。
但是,在学生会的努力下,还是尽可能让活动热闹了起来。
「哥哥!」
正站在走廊的窗前俯瞰操场的我,突然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叫住。
能毫不顾虑地在大家面前这样喊的人,除了我那位可爱的妹妹已经别无他人了。
和真咲在一起的还有白河,她们貌似刚刚去买冰淇淋回来。
「哥哥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我姑且也是文化祭的工作人员,当然是陪朝雾巡逻了。」
「诶……那要多少时间?」
「差不多已经要结束了。」
说完,我看了一眼时间确认接下来没有安排,然后将视线转向白河。
今天的学生不用去上课,白河却不知为何穿着制服,不仅如此,学校里的其他女学生也是清一色制服打扮。
不过所有衣服都很适合她,所以我完全没有意见。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的白河也很可爱……之类的。」
「好~好,谢谢您的夸奖。」
她无奈地耸了耸肩,然后递过来手中的抹茶冰淇淋。
「给你买的,大概还有三分钟就要化掉了。」
「喔,谢谢啦。」
「所以,你接下来有空吗?」
「当然,我可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情呢。」
「那就好。」
我和白河相视一笑,彼此理解了对方想说的话,只有真咲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答应的事情?」
「哦,我答应月岛今天陪她逛文化祭。」
「诶?」
真咲听到她的回答,连眨两三次眼。
「所以,哥哥和白河姐姐要一起逛文化祭?」
「为什么同样的话你要重复一遍?」
「哥哥……和白河姐姐……」
直到我重复第二遍,真咲才总算听懂,怀着无限的感慨低语。
哪怕是我自己也会为之惊讶,所以真咲会有这样的反应也不奇怪。
「说起来,你们有见到朝雾吗?」
「你是指哪个?」
「调皮的那个。」
自从来到学校之后,她就说「要去随便逛逛」为由和我分开了,不知道现在去到哪里了呢……
想到昨晚我们抱在一起睡觉的情景,就不由得有些担心。
我才刚这么想,就有一双纤细的手在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在想我的事情吗?」
「你啊……跑到哪里去了?」
在心中暗想到的女孩子,悄无声息出现在我们的背后,依然展露着调皮开朗的笑容。
「刚刚去另一个我那边玩了一会儿,那孩子正在咖啡厅管理客人呢。」
「真不愧是朝雾……所以你去那边做什么?」
「当然是恶作剧喽,难得的文化祭,当然要好好玩啦。」
能想象得到,一个看不见的人可以在文化祭做多少恶作剧,希望不会引起恐慌。
「原来如此,朝雾姐姐和白河姐姐……」
她夸张地拉长身体,把手伸到额头上望向远处,接着又盘起双臂,发出沉吟声思考。
「啊,哥哥,我突然想起来班里还有事情需要我帮忙,先告辞了哦!」
「诶?怎么这么突然?」
「祝你们玩得开心!」
话一说完,她快步转过走廊、爬上楼梯,没多久便看不见身影。
我的妹妹真是个奇怪的人。
「那么,我们出发去鬼屋玩吧!」
「鬼屋吗……总觉得有点不太想去。」
「白河同学难道害怕鬼怪吗?」
「倒也不是害怕,只是不喜欢黑漆漆的地方。」
说着这句话的同时,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躲闪开来。
原来如此。
」既然这样,第一站就去鬼屋逛逛吧。」
「你、你这家伙……」
意识到我那堪比恶作剧般的坏心思,白河不满地瞥了我一眼,但最后还是妥协般叹了一口气。
「那好吧,我就陪你们一起去。」
「好耶!」
我和朝雾一起振臂叫好,而白河见我们这么兴奋的样子,无奈地扶着额头。
「你们是准备去游乐园的小孩子吗……」
「男人这种生物,无论几岁都是孩子哦。」
如果我说出「其实是为了看你被吓到的样子」肯定会被狠狠踢一脚的……我只好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握着白河的手开始朝着鬼屋教室的方向走去。
「两位一直牵着手呢,好像真正的情侣啊。」
「毕竟答应了月岛,这可不是因为喜欢他。」
简直像是施舍别人的大小姐一样,白河撩起耳边的银白色发丝,语气冷淡地回答道。
也拜此所赐,她保持着这份威严顺利和我一起来到了鬼屋的门口。
「虽然这么说有点晚了……朝雾你不怕鬼吗?」
「我?以前还挺怕的,但是这几年已经不怎么怕了。」
「那就没问题了呢。」
我们三个人里,只有白河是真的有点怕——虽然她本人并不承认。
在进门之前,两位用红色颜料假扮鬼怪的女生提醒我们,这里的鬼都是演员假扮的,不要对他们拳打脚踢。
好一个反其道而行的说明……总觉得恐怖感会大打折扣。
不过,反正只有一间大教室的空间,原本也没有多恐怖,也没差啦。
在进去之前,我都是这么想的。
「走吧……」
「白河,握紧我的手哦。」
「月岛同学,我也要握!」
说完,朝雾也一把握住我的另一只手,这下我连逃跑或是遮住眼睛都做不到了,不由得感到有些紧张。
当然,更多的还是因为同时和两个女孩子牵手,以及从白河那边传来的淡淡寒意……
双脚实际踏入鬼屋,身后的学生将大门关上的下一秒,感觉仿佛闯入了截然不同的空间。
完全封闭窗户后,又特意用蜡烛的烛光来营造氛围,使得眼睛的可见范围受到限制,同时有还道具从幽暗处飞出来吓人。
连我都无法保持住冷静,身体开始发抖。
不知是否出于相同的原因,朝雾显得不怎么害怕,甚至乐在其中。
「朝雾,你也太冷静了吧……」
「因为假扮成鬼的人们根本看不到我嘛,感觉自己像是旁观者。」
「话虽如此……」
我的右手已经快要被白河握得发疼了……即使看上去面无表情,她的身体却不会说谎。
虽然在旁人看来,我这个牵着空气的姿势更吓人就是了,但为了不在两位女孩子面前丢脸,我只好继续在黑暗中摸索着行走。
「白河……你会不会握的有点紧了?」
「哈?才没有……」
她刚这么说,一旁突然有个幽灵(里面有人)发出「嗄啊!」的叫声跳出来。
「哇啊?!」
白河被吓到发出惨叫,下意识地双手发力,差点捏碎我的手指。
「疼疼疼……」
而我表面上装得冷静,内心其实也吓一大跳,反射性地缩起身体。
「白河你轻点……」
「没、没办法啊!」
没想到你会怕成这样,我原以为至少会比我强一些。
不过这样的白河也很可爱就是了。
看到我们这尴尬的样子,朝雾简单思考了一会儿,随后竖起食指说道。
「啊,对了!白河同学可以抱住月岛的胳膊,这样就完美解决了。」
「那样还是有点太亲密了,所以——」
即使是像我这样不要脸的性格,对抱着胳膊这样亲密的举动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毕竟今天是文化祭,而且……嗯,算你合格吧。」
「诶?」
听到白河自顾自地小声嘟囔,我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隔着衣服的肌肤温暖覆盖在我的右半身。
白河紧紧挽住了我的右手臂,脸颊微微泛红却又有些游刃有余的样子,让我不禁感到心跳加速。
「唔……」
「你在想奇怪的事情吧?」
虽然这么说真的很糟糕,但第一次被白河抱着手臂才发现……平时隐藏在衣服底下的胸部,其实很有料。
柔软的触感也在黑暗中变得明确。白河虽然体型苗条,该发育的地方却发育得很好。
「你这样不会觉得害羞吗?」
「只要月岛比我害羞,我就没什么好害羞的了。」
「这是什么歪理……」
每当白河向我投以调戏般的视线时,我就会不由得意识到那独属于女孩子的淡淡芳香。
「好了,我们走吧,月岛同学~」
觉得有趣的白河完全不打算松手,而是保持这个姿势向前走去,而每当遇到吓人的环节时,她都会把我推到前面去。
已经不懂这算是惩罚还是奖励了。
虽然有点可惜,但我还是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和她们一起在鬼屋教室里乱跑。
一路上到处都是发出诡异声音的骷髅,走到尽头时,大门的门缝透出亮光,我们穿过去,紧接着视野再次变得开阔。
「终、终于出来了……」
最后穿过了一间连体教室,来到了走廊。
我在鬼屋里始终处于紧绷状态,刚到出口后就立刻虚脱,摇摇晃晃地靠在墙边。
「月岛同学,意外的很胆小呢。」
「其实我根本不怕鬼,只是看到你们的笑容,在心律不齐的同时又感觉头晕而已……」
「诶……」
两位女孩子同时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我。
但是,她们两个人的面容都太过漂亮,我的身心很快得到治愈,胸口开始悸动。
简直就像是在RPG游戏里满血复活的战士一样。
「好了,我已经没问题了,接下来——」
「月岛同学。」
重新调整好砰砰乱跳的心脏后,一个轻柔到宛如天使般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仔细地凝视,果然一如所料,是朝雾。
即使是在热闹的文化祭上,她也依然保持着平时的温和,迈着轻快的脚步向我们走来。
「两位在做什么呢?」
「刚从鬼屋里出来……准确来说应该是三位哦。」
「诶?另一位我也在这里吗?」
看来经过了一晚,朝雾已经多少接受了另一位朝雾的存在了……
只是,我该怎么告诉她「朝雾」将要消失的事情呢?连我自己都难以接受的事情……
「月岛?」
白河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回过神来,她的目光中夹杂着担忧的情绪。
薇了不如她担心,我耸了耸肩膀露出苦笑。
「没什么……」
朝雾和另一位朝雾,虽然无法看到,但她通过白河再次向对方表达了谢意。
或许是有些不知所措,「朝雾」愣了很久。
「明天,要不要一起来我家过夜?我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想要问你呢。」
「明天……」
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低头沉默。
我们明天会继续像现在这样,在日常的氛围中迎来新的一天,但是她不一样。
「朝雾」抿着嘴唇,摇了摇头。
「月岛同学,白河同学……帮我传达我的想法吧。」
「你打算怎么办?」
「对待这孩子,我不打算说谎。」
真的是很难办啊。
我苦恼地挠了挠脸颊,和白河交换了眼神后,她点了点头——可能,她也隐约理解了什么。
「朝雾,我有话想对你说。」
如果不是因为「朝雾」,我可能根本没有机会能如此深入的与她相处。
「虽然我只是莫名其妙诞生在世界上的存在,但我相信,自己能来到这里,肯定是有什么原因。」
不可思议的事情,唤来了不可思议的奇迹。
我怀着对她们的感谢,将「朝雾」想要说的话一一道来,无论是我还是她们,都安静地听她说完。
「白河小姐,这两个笨蛋以后就麻烦你照顾了。」
「嗯,辛苦你了。」
「还有……谢谢你们。」
直到最后,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一把将我们三人抱在怀里,眼泪在无意间滴落。
在分开之前,她转头看向我。
「月岛,能来陪我一会儿吗?」
「就算没有时间,我也会来的……」
即使察觉,我也像是没有察觉一样,故作轻松与和白河她们暂时告别。
「最后的时间,她还是希望你能陪着她吧。」
白河对我这样说道,并留在那里等待着我们。
我与「朝雾」两个人走在文化祭的走廊里,彼此的话语愈来愈少。
与不存在的人牵着手,漫步在学校的走廊中,偶尔会有人投来奇怪的目光,低声议论「他的姿势好奇怪。」
充满活力的摊位传来吆喝声,在这些声音的送行之下,来到了天台。
从这里俯瞰到的整个学校,正充斥着热闹与欢乐。
「文化祭,真的很开心呢,我还是第一次和朋友一起参加。」
声音开心又愉快。一如往常,未曾改变的朝雾。
「朝雾。」
「嗯,我在。」
想要说的话,堆积在嘴边。
「这段时间,你觉得幸福吗?」
「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一直没从我身上移开视线的朝雾微微低下头。
「从来没有这么想要……让时间慢些。」
「我也一样。」
「是啊,我相信月岛同学。」
说着,她牵着我的手,抬头仰望所见的天空。
那是已经满足的微笑。
「其实,我还有一个愿望。」
「尽管说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
「在最后……」
挤出一点声音的朝雾,抬头想露出甜美的笑容,但是失败了。
她努力想要说出自己的愿望,但在那表情下暗藏的悲痛心情,使得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我……果然还是……」
「朝雾!」
我再也无法忍耐心中的生痛,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纤细的身体与温暖的体温,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朝雾愣了一会儿,然后将手搭在我的身后。
「突然抱住女孩子是犯罪……」
「总觉得,以前也听过类似的话。」
「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样。」
朝雾撩起发丝,在我的面前莞尔一笑,那一抹笑意中流露出淡淡的寂寞。
「我最后的愿望……」
她以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语,稍微后退几步后,抬起双眼。
「偶尔也想……试试和喜欢的人接吻的感觉呢。」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重新望向我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泪水,没有泫然欲泣的脆弱,只有一种安静的坦率。
像是终于把藏了很久很久的话说了出来,整个人都变轻了一点点。
「所以,月岛可以为我实现这个愿望吗?」
「不要说的像是诀别一样……」
我不想让你消失。
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只能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朝雾只是轻轻笑了笑,伸出手来,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我的手指。
「就是因为要诀别,我才要说出来啊。」
她的指尖微凉,却在扣进我指缝的时候,用尽全力。
「月岛,我喜欢你,虽然你可能不敢相信,但我很早的时候就对你……」
「朝雾……」
「嗯。我在这里哦。」
她合上了眼睛。
细长的睫毛在夕阳里投下两小片淡淡的阴影,眼前的这张脸精致得像是人偶,可是凑近之后,能看到嘴唇上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纹路。
「朝雾,我——」
「不要告诉我。」
她伸出食指,柔软的指腹抵住我的双唇,打断了我的话。
然后,在寂寞的微笑中踮起了脚尖。
水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丝擦过我的手臂。
「想说的话,已经在梦里写给你了。」
「梦里……?」
那双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我能感觉到她在靠近,近到能感受她的呼吸拂在我的唇前,带着淡淡的、不知名的花香,还有一点点属于她的温度。
我抱住朝雾的腰肢,闭上眼睛。
最后,听到她带着哭腔向我低语道:
「谢谢,最喜欢你了。」
下一秒——
什么都没有触碰。
「……?!」
我猛地睁开眼睛,却只有风直直地穿了过来。
没有身体挡住它,没有那个明明已经近在咫尺、却无论如何也触不到的嘴唇。
眼前只有被云层遮挡的天空,以及被风吹来的落叶,正缓缓地飘落在我的脚边。
——她刚才,确实在这里,就在我的面前,踮着脚,闭着眼睛,握着我的手。
然后。
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毫无征兆地。
消失了。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指缝间还残留着她的手指扣紧时的形状,掌心仍留有余温的,而胸口的位置——她最后靠近时发梢拂过的地方,还留着微凉的、痒痒的触感。
「朝雾……」
没有人回答我。
我垂下头,把脸埋在还残留着她温度的那只手掌里。
「至少,让我说一句再见啊,笨蛋。」
天台上只有风声、没有完成的吻……和一只再也握不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