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说来说去，这毕竟是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故事。哪怕再欢乐的情节，也盖不住妮尔人生悲伤的底色。但是妮尔正在努力，努力让自己的人生显得更加换了

正如妮尔现在，她正全力享受着冒险者的生活，无论是寻找药草，还是偶尔能接到的巡逻，又或者是什么物品收集之类的委托，妮尔都全力以赴的做着。她那娇小的身体里仿佛有着无穷的力量一般，活泼到艾里安偶尔都要气喘吁吁的才能跟上她。

「说起来啊。」现在一起吃饭似乎已经成为了二人间不必言说的惯例，有一天晚饭时，艾里安才想起来，顺口问道：

「妮尔是为什么要当冒险者呢？」

「当然是要享受人生了！」妮尔咽下嘴中的食物，「冒险者能体验那么多事情呢！艾里安先生不开心吗？不开心吗？」

「要说开心其实也是开心的……但是妮尔啊。」艾里安话锋一转，「我总感觉有什么事情是你一直瞒着我的。」

妮尔停顿了一瞬，立刻打了个哈哈：

「哎呀怎么会呢，没有哪种事情哦~」

艾里安也默默的不再询问。

这是她的隐私，我们只是队友，再具体的事情，我也无法过问。

艾里安这么告诉自己，掩盖着心中小小的失望。

但是当天晚上，艾里安闲着无聊的时候，突然传来房间门被敲响的声音。艾里安打开门一看，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妮尔只穿着一件充当睡衣的白色连衣裙，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一个人抱着枕头站在外面。

「那个……艾里安先生？！」妮尔红着脸，语气紧张的拔高，「那、那个！我一个人睡不着，可以让我进去吗？」

「欸？为、为什么？」艾里安真心的慌乱了些许，但妮尔已经趁着艾里安僵住的一瞬间，迅速带上了门，并且咔哒一声，合上了门闩。

「我、我是害怕别人看见我们两个待在一起！」妮尔慌乱的解释道。

「那、那什么，总之……！呃。」艾里安实打实的陷入了混乱中。

两人在门口说着自己都听不懂的话，这样焦灼了半天，看着眼前比自己更加混乱的妮尔，艾里安终于冷静了下来。

「我完全理解了，妮尔，请你去床上睡吧。」

艾里安已经恢复到能够冷静做出决定的的程度了。

但是妮尔为难的看着那张「单人床」。

进来的时候，两人都因为混乱没能注意到，但艾里安的房间是单间，理所当然的只有一张床。

「那个……艾里安先生，你睡在床上吧。」

「啊不行，怎么能这样呢妮尔，还是你睡床上吧。」

「我是擅自闯进来的，睡地上就可以了……」妮尔扭扭捏捏的说。

「不用担心我。我完全不缺睡眠，不如说妮尔你应该多休息休息才对……」

…………

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毫无意义的争论之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艾里安和妮尔在地上临时打了一个地铺。

艾里安呆呆的坐在地上，看着妮尔低着头，把床上的枕头和被子放到地上。

「这样的话……两个人都躺在床上不就好了吗？」但是很可惜，焦头烂额的两人都没能想到这一点。

好不容易躺下，关上了灯。艾里安慎重的躺下，和妮尔隔开了礼貌的一点点距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二人的呼吸声。

终于，妮尔打破了这份难熬的沉默，她轻声说：

「你还醒着吗，艾里安先生？」

「大概是还醒着。」艾里安尽量安静的回应。

妮尔开口之后又沉默了许久，艾里安等着。

「其实啊，抱歉。」终于，妮尔重新开口说道：「刚才在饭店里，我说谎了。」

「……我大概也能看出了。」

「啊，真的有那么好懂吗？」妮尔不好意思的笑笑，「谢谢你愿意等我开口，但是我想明白了。」

「嗯。」艾里安配合的说道。

「其实啊，我本来的打算是，再赚一些钱，攒下一些钱，就从这里消失的。」

艾里安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静静的等着妮尔说完。

「请相信我哦？我做这个打算，是不想让艾里安先生伤心。」妮尔平常总是欢快的语音此刻越来越低沉，「因为我活不太久了。」

艾里安平静的听着。

「像我这样的兽人，似乎是『特殊个体』，从小就有着相当强的魔力，但是作为代价……之前历史上跟我一样的兽人都活不过二十岁。」

「很惊讶吗？我今年才十八岁欸。」在黑暗中，妮尔露出一个含着泪水的笑容，「所以我才想好好的活过这两年。」

「你……」艾里安刚想开口，就被妮尔打断了：

「不用安慰我！我早就接受我的体质了！」妮尔的声音带着往常一般的元气，「哪怕只能活这么久，我也能活的更精彩！对吧？」

「但愿是。」

「对吧！我一直这么想，比起那些传说中活着什么也不干的长生种，我肯定能活的更加精彩！」妮尔似乎是说道兴头上，声调越来越高，但刚说完，她就有些不好意思的假咳了几声：

「咳咳咳，总、总之！现在我把这件事告诉艾里安先生，是因为！」

妮尔似乎挺起了胸膛，尾巴在两人盖着的被子里动来动去。

「我改变主意了！我打算待在艾里安先生身旁！所以，艾里安先生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妮尔继续说道。

「因、因为那个，我喜欢你！艾里安先生！」

说完这话，妮尔就把自己的头蒙进了被子里。

艾里安认真的思考了很久。

「……抱歉，妮尔。」艾里安郑重的拒绝了，「我的灵魂有些特殊，目前至少是不能真心的爱上你。而且就算不考虑这个，」

艾里安睁开眼，凝视着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我还能活很久。说这话也许会有些懦弱，但若是我真心爱上了你，我绝对无法接受你的离去，这样的话，我们两个人都得不到幸福。」

艾里安冷静的说。

「是吗……」妮尔有些失落。让艾里安都有些不忍心。

「那『今天就先这样吧』！」妮尔继续说道，「『明天』我还会向你说一遍的！不许有异议！」

艾里安听见这话，愣住了片刻。但不一会，又笑出了声。

到了第二天，妮尔揉着眼睛，回隔壁自己的房间去换衣服。好巧不巧，刚刚打开门，就看到一个旅客也推开房门，打了个哈欠，紧接着，就看见了推门而出的妮尔，以及身后的艾里安。

这位旅客眨了眨眼，立刻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艾里安。接着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迅速关上了门。

艾里安愣在原地，无奈的笑笑。

之后无论每天，妮尔见到艾里安的第一句，一定是一句告白。

「早安！今天艾里安先生很精神呢！我喜欢你！」

「哎呀！今天艾里安先生起这么早？去吃早饭吗？对了，我喜欢你！」

「艾里安先生……」

艾里安迅速捂住了妮尔的嘴，无奈的说：

「公会里就不要再这么说了，我会在社会意义上死掉的。」

说真的，就连这个动作也是在边界试探了，那边的柜台小姐已经注意到这边了欸。

「而且……」艾里安紧接着说，「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

这是继妮尔的告白宣言之后，七天过去了，艾里安终于答应了妮尔的告白：

「艾里安先生！你看，我时日无多了对吧？哪怕像我这样的女孩子也想谈恋爱欸？」

「你放心，我不打算要孩子，所以不会强行要求你啦……不过要是艾里安先生愿意的话，我没意见哦？」

「宠物！当作宠物也不好吗？是那种反正也活不了几年的小宠物哦？」

在妮尔说出诸如此类甚至更加严重的话之前，艾里安终于答应了。

当然艾里安清楚，自己没办法爱上她。哪怕自己只能用这样谎言去安慰她，陪伴她，也一定是……善意的谎言。

既然要做，以艾里安的性格来说，他一定要做到最好。

艾里安为妮尔剩下的时间做了缜密的规划，比如过几天，就要辞掉冒险者的工作，打算去海边玩一玩，或者说，避开战乱，去帝国中心游览？有他的能力在，能做到很多事情，至少不用担心自己卷进战火。

艾里安思索着妮尔的愿望，带着微笑，继续完善着那份计划。

直到这份上午的宁静，被公会慌张的工作人员打破——

「不好了！您是……艾里安冒险者，没错吧？」

「是我？怎么了？」

公会的工作人员敲开了房门，流着汗水说道：

「就在刚才，传来了在森林那边出现了罕见魔物的报告！并且妮尔冒险者今天刚刚为了采药的委托出去了！」

艾里安立刻冲出了旅馆，冲出来城门，喘着粗气，来到了那个魔物出现的地点。

没必要担心，没错，妮尔说过，她只是想享受冒险者生活，没必要拼命。没错，而且她可是特殊个体，怎么可能会打不过魔物？我她肯定能成功逃跑。

与艾里安所期盼的不同，等他来到平常去过太多次的森林之后，一切都结束了，只剩下一个孩子，一些魔物的碎片，以及一片血泊

一位兽人的小女孩惊恐的抓住艾里安的裤腿，哭着说：

「求你了，冒险者先生，能不能救救这位姐姐？」

艾里安沉默的跪在那片血泊旁，血泊中央的是他期盼能平安的妮尔。

妮尔的眼睛还睁着。那双蜂蜜色的眼睛看见艾里安，眨了一下，

「你来了啊，艾里安先生。」

妮尔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那个孩子，没事哦。」她说，「我把他护住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艾里安试图把手按在妮尔身上那个涌出鲜血的窟窿。粘稠温暖的血液凝固在他的手上。

「对不起啊，艾里安先生。」妮尔的笑变得有些勉强，嘴角的弧度在轻轻颤抖，「让你白白做了那份计划。」

她歪了歪头，那只毛茸茸的耳朵因为这个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黏在耳尖上的血珠甩落下来。

「哎呀，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呢。」她移开目光，看向那个缩在旁边终于开始小声抽泣的孩子，「我本来就活不太久了。能用一个快要过期的人生，换一个还有很长很长未来的孩子，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我赚了嘛……你说对不对，艾里安先生？」

艾里安沉默的注视着，只是摇了摇头。

「可是我……」妮尔的声音变了个调。拼命伪装的笑容碎开了一道裂缝，「可是我还想跟你去海边。我还想去看沙漠。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明明都还没做……我不想……我不想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最终抽噎起来，泣不成声。

艾里安握紧她的手。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艾里安低下头，艰难地挤出声音，「从一开始就知道。谁也不会幸福的。」

但是听到这话的妮尔，止住了哭泣。

她看着我，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眼睛忽然安静下来，眉眼弯弯，露出笑容

「不对哦，艾里安先生。」

她抬起手，用最后的力气擦掉艾里安脸上的泪水。

「我很自私哦，因为我是幸福的。」

「所以，谢谢你呀，艾里安先生。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妮尔的笑容就那样凝固在嘴角。风从林间吹过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拂动她那双再也不会竖起来的耳朵。

艾里安回过神，莉娜正用怀疑的眼光看了过来。

「是的，我实在受不了再有人从我身边离去，所以轻易不交朋友，绝不是因为我不想交。」

艾里安赶紧随便想着什么话都好，赶紧搪塞过这个话题，越快越好。

但是幸好。艾里安想道，幸好莉娜是个懂事的孩子。

他才有机会，若无其事的继续着话题，假装是太累的缘故，用手背擦过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