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那是個舒適的地方,能擋住風吹雨打,能擋住太陽曝曬,夜裡也不懼寒冷,因為有家人。
母親曾經和我說過的話,放在面前的廢墟上一點也搭不上,我將行囊和劍安置在一旁,開始搬開那些阻礙。
當時整個房子都塌了下來,只剩下中間的大廳沒有那麼嚴重,誰能想到他們手上有炸藥,把我的家變成了地獄。
我不斷的整理著挖掘著,從牆壁、門扉、裝飾的殘骸,一路把阻擋著前路的東西全部挪開,那天的事情歷歷在目,每挪開一點我便感覺動作變慢了一些。
仇恨、憤怒、懊悔、痛苦,無時不刻在我心底沉積,化作讓我成長的低語浮上心頭,身邊沒有她們陪伴,那些我以為消失的聲音再次出現。
手上的動作越加粗暴,如小山般的土石木材漸漸挪開,午後的陽光終於照進當初躲藏的地方,顯眼的土堆矗立在眼前。
「媽媽……我回來了。」
我低聲說著回家時該說的話,但沒有人能回應我。
我看了看地面,甚至還有我當初流下的鮮血,那根本不是能夠活下來的傷勢,但奇蹟發生了。
再更過去的角落,我看到被我隱藏起來的東西,甚至是在現在我才重新想起。
身子好像被灌入熱水,拳頭因為緊握而發麻,如熔岩般的情緒全部噴湧而出,為了忍受我狠狠咬緊牙關,在眼前的是那殘害我家人,使得我家破人亡的兇手。
「啊啊啊啊!!!」
我迅速拿起一旁的瓦礫朝他的屍身扔去,可卻沒有如願,那石頭砸在一旁的牆上,見狀我感到憤怒燃燒著我的全身,踏出一步準備親手將其碎屍萬段。
「納克斯……?」
我尋著聲音轉頭看去,那人被我嚇了一大跳,但很快便收起情緒換了表情。
「阿爾諾叔叔……」
「鄰居們跟我說你回來了,所以我過來看看……」
他朝我招了招手,我愣了幾秒,接著強壓心裡的憤恨,換上平時那副模樣。
「嗯……我回來了。」
我一邊應答一邊走到他的面前,他仔細端詳著我的模樣,過了好一陣子才再次開口。
「你見過他了嗎?」
「還沒有……」
「那麼……我帶你去吧,好嗎?」
我用低頭作為回應,走到一旁的樹下拿起行囊和劍,跟著阿爾諾叔叔踏上去見他的路。
「在王城的日子怎麼樣?有吃飽嗎?有沒有什麼困難?錢夠用嗎?」
「都很足夠……」
「那就好。」
他一路上詢問著各種各樣的事情,我一一回覆,但對某些事情加以偽裝,那些關於戰鬥的事情。
他也默默觀察著我,那動作很明顯,因為想要裝作若無其事,所以很明顯。
「啊……納克斯?」
一位女性出現在面前,看起來有些驚訝,我對她有些印象,是村裡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她走上前來先和阿爾諾叔叔打了招呼,這才看向我。
「好久不見……」
「嗯。」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呢。」
「嗯。」
雖然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但我還是點點頭回應,她愣了一愣才繼續說話。
「……你不是去王城唸書了嗎?」
「是啊。」
「這是……不讀了?」
「有事情要回來一趟。」
「不是久留啊……」
她的臉上帶有一些失落。
「哈哈……應該也會留幾天吧?」
「在事情完成前不會回去。」
「那……我能期待明天見嗎?」
「嗯。」
她聽後笑了笑,和我們道別後便離開了。
見面是那麼值得高興的事情嗎?以前明明都在背後不知道說什麼。
「納克斯也到年紀了呢。」
「……嗯,我成年很久了。」
「這一路上走來有好多人在看著你。」
「我有注意到。」
不管男女老少,全都用一種觀察的眼神盯著我,但我也早已習慣了,村裡就是這樣。
「你……還沒有那個打算嗎?」
「什麼打算?」
「這……之後再跟你說吧,現在……先和他說說話。」
阿爾諾叔叔帶著我一路往山坡上走去,那裡是墓園所在的位置,我很少來到這裡,因為我沒有祖先。
曾經我對這裡感到陰森恐怖,老是害怕什麼鬼魅鬼魂,但現在卻不是如此。
「呦……傑諾。」
阿爾諾叔叔站在不遠處,好像想要讓我和他獨處一段時間。
「我回來了……我現在是武者境界了喔,你肯定明白的吧,那些跟武有關的東西都是你在了解……」
我將劍放到身前,對黃泉之下的摯友說著話。
「傑諾……安塔老師說……你的靈魂有可能還在這裡面……這是真的嗎?」
不知為何我感到眼睛酸了起來。
「你的劍……不適合我……可是我真的不想要你不在我身旁……如果你不在……我到底該怎麼辦……」
眼淚恬不知恥的滴落,我再也止不住淚水。
「往前的道路……到底是什麼……兄弟……我該怎麼辦……」
在我問出口後,回答我的只有風聲,也許這就是答案吧。
「嗡嗡……」
就在我心灰意冷時,劍身突然顫抖起來,發出陣陣劍鳴。
『兄弟,握住它。』
熟悉的聲音傳進心裡,我立刻將手搭上劍柄,瞬間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陽光灑進窗戶,照射在我的臉上,我被弄的將被子蓋到臉上。
「哥哥,該起床了!傑諾哥在外面等你了!你們今天又要去哪裡亂闖阿……」
莉莉娜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讓他再等……」
本想敷衍一句,一股強烈的情緒讓我從床上爬起來,連滾帶爬的打開房門,衝出記憶中的家門。
陽光之下,他就站在那裡,明明沒什麼事情可以高興,卻總是掛在臉上的笑容,隨處可見的棕髮卻擋不住他的顯眼,他就站在那裡,傻笑著。
「呦,兄弟!」
比起腦袋,身體和淚水先做出了反應,我顧不上任何東西,衝上前去用力抱住了他,淚水再也忍不住,如潰堤般流出眼眶。
「傑諾……傑諾啊啊啊!」
「真是的……我為你想像出來的舞台根本用不上啊,是我沒錯,所以別哭了,擺出那張臉才是你該做的吧。」
根本顧不上他在說什麼,我只是哀嚎著哭泣著,將不能讓任何人看到的樣子全都丟給他。
「我沒能守護好你……弟弟妹妹……還有媽媽,我什麼都守護不了!!」
傑諾不再言語,只是用力的拍了拍我的背。
「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爸爸……那些村民……那些失去家的人……都是我的錯啊!」
我悔恨的力道幾乎要將牙齒咬出鮮血。
「我要是早點獲得力量……就不用苟且偷生……」
心裡最深處的想法只能告訴他。
「要是那天死掉的是我就好了!!!」
「不對,我可不認同。」
他推開了我,看著我那因為哭泣而醜陋不堪的表情。
「兄弟,我已經死了,在這裡的只不過是……執念而已。」
他看著我,眼裡卻沒有任何責怪,只是和平常一樣,看著我的眼睛。
「你幹過的事情我可都了解,不要濫用我的名義。」
他拍拍我的肩膀,轉過身去,不用多說我便知道,這是要我跟上,他帶著我漫步在還沒被摧毀的村落。
「回家……是什麼感覺。」
「……很差,本來會有你、有院長、弟弟妹妹和莉莉娜,但現在這裡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那天的回憶。」
「但還有活下來的人,還有新生的希望。」
「我不是你……我做不到像你那樣想。」
「對啊,這不是當然的嗎?」
他招呼我往前,待我來到他身旁,他一把勾住我的肩膀。
「你說要是活下來的是我,我能有多厲害。」
「肯定……能帶大家解決危機。」
「別開玩笑了,我們兩個同齡欸。」
「但是你有能力……」
「你也知道吧,我只是感氣者而已,我也拯救不了他們,我也拯救不了莉莉娜。」
我抬起頭,看向摯友的側臉。
「要是那天死去的是你,莉莉娜會遭受到非人的待遇吧,直到那個大好人將軍來拯救她,但等到那時……」
他知道我聽不下去,只是又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很高興,活下來的是你,是我的摯友。」
「但……」
「但我是個英雄?」
他憑空捏造出那把劍,陽光照在他身上猶如神聖之光,劍身和他完美結合,簡直就和神話中的英雄一般。
「我不是,我只是一個村莊守衛罷了。」
在他說完那光芒散開,只剩下他,就只是名為傑諾的人站在那裡。
「別把我想的太強大……兄弟。」
他說完將劍往一旁扔開,清脆的碰撞聲響徹街道。
「在你的眼中我是……一個光芒?」
他說完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是你眼中的我,謝謝你那麼信任我。」
他再次往前漫步,我如平常那般站在他身側,在我們行走的街道上,出現了許多人,他們依舊遠遠觀察著我。
「傑諾……這個送給你……」
一個不知道從何出現的女孩將禮品塞到他的手上,我認出那是不久前看到的女生,她在傑諾的耳邊低聲說著什麼,記憶中有這個場景,那時我沒注意也沒聽清。
「裡面也有納克斯的份……請你幫我交給他。」
在她低聲說完後便面帶潮紅的離開了,傑諾隨手將禮品丟給我,那是手工製作的麥芽糖,這個我也有印象。
「這是……那時候你給我吃的。」
「我好像跟你說過這是那女孩給你的吧?」
「我以為你在唬我。」
他白了我一眼,隨後將糖丟進嘴裡,我也將其放入口中,甜膩的口感散開,但真的很甜。
「這是幫助人的回報啊,英雄?」
「我才不是……」
他聽我反駁也沒說什麼,只是咧嘴笑了笑。
「你看。」
他指向遠處的路旁,那裡又有人在調戲民女,村裡接近邊境,很多時候都有外地來的人,甚至還會有小偷小搶發生。
身體反射般站到他身旁,動了動筋骨,他沒有多說什麼,這只不過是日常罷了,趕走這些人也是必然,因為有他在。
「還好有你在。」
「什麼?」
這句倒是非日常……
「我死後……沒有機會和你說,你在我身旁時,很令人安心。」
「有點……噁心。」
「我就是知道你會這樣說啊混蛋!」
他打趣的拍在我的手臂上,很久沒有這樣了,互相拌嘴。
「每當我想做什麼時,你一定會在我身旁,就算我失敗了,也有你在……」
「你又沒失敗過……」
「我死了兄弟。」
他輕描淡寫的說出口,彷彿在說今天吃什麼一樣,但我卻能看出他的嘴角在抽動,他這才憋不住笑。
「哧……」
「這不好笑……」
「但這是事實。」
就連死了也還是這樣子嗎……
「你總是不做決定,但我是誰,你最好的兄弟,我的決定就是你的決定。」
我點頭表示贊同。
「所以你的決定也不會有問題,因為我們有一樣的價值觀。」
他的這句話對我而言既正確也不正確,有個疑問我放在心裡許久,誰也不敢開口。
「你……對女孩子有興趣嗎?」
「……我不喜歡男人兄弟。」
「我也不喜歡啊!」
「那有興趣不是很正常的嗎?」
他笑著說道,我腦海裡隨時隨地都會有希薇雅的身影。
「你喜歡她——」
「我才沒有!」
「納克斯談戀愛了——」
「你很煩欸!」
希薇雅的身影無法散去,但同時也有另一個問題在困擾著我。
「我到底該怎麼辦……」
「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啊。」
「那我要是出錯了……」
「那就改啊,不然你可以頂著我的名字,然後犯錯了就說是我指使的。」
他知道我不會這麼做,所以那副笑臉才顯得那麼欠打,但我卻感到這個笑容在陽光的照射下有些模糊。
「啊……時間好像差不多了。」
「什麼時間……傑諾?」
他抬手擋住我伸出的手,將其聚成拳頭後碰了上來。
「說遺言的時間。」
「等等……傑諾,我還有好多話……!」
「但我只有一句話,你的那些以後在我墳前跟我說就好。」
他主動往前一踏,抱住了我。
「用你自己的想法活下去……自由的活著,我的好兄弟。」
我剛要抬手抱住他,卻發現雙手穿過了他的身體。
「傑諾……傑諾!」
「啊對了……跟我爸說我真的很愛他,媽媽我會照顧好的。」
他到了這個關頭還用這麼輕鬆的語調說著道別的話,我心裡突然感受到放鬆,這次我們確實該好好的離別了。
「喂……再見……」
「喔,再見,你個裝高冷的傢伙。」
看著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懷裡,我知道,他這次是真的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