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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有好大的角。」

女孩拎住甲虫的后腿,举到我的鼻尖前。棕褐色的甲虫脑袋朝下,挥动前足不断挣扎,弯刀一般锐利的口器来回开合。

「那个,是它的嘴巴,不是角。」

「这样啊。」

她眨眨眼睛,轻轻点头。淡薄的,恍若天际临入夜时的灰蓝色发丝随之摇曳。

她的声音、肌肤、头发连同性格,都有种轻飘飘的透明感,如同塑料瓶表面的薄膜一样。

「放进来吧。」

我举起玻璃瓶,她将甲虫头朝下塞进瓶中。

里面盛着半瓶污水,已经塞满了许许多多的虫子。有的长满触须,有的挤满复眼,有的则是一滩粘稠的肉。它们拥挤在一起,哒哒地撞击瓶壁,互相咬来咬去。

她潮湿的双手握住我的胳膊,身体凑近过来,浊色污水下,小小的、冰冷的脚趾头像是鱼一样挨住我的脚背。

我们一起观看刚刚投入的甲虫在瓶中游曳。它的后腿在塞进瓶口时折断了,即便如此,仍从容地潜入虫群,用口器切断了同类的身体。污水因为溶入了虫子的体液,越发浑浊起来。

她面无表情、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它,以平淡的语气发出欢呼:

「好厉害。」

「它长得大嘛。」

从凝固着尘埃的深空吹来一阵风。带着砂砾和淤泥的水流哗哗流下,蹭过脚踝。她褪色的裙摆蹭过我的小腿,显露出一点通红的膝头。

「要天黑了,该回家了。」

「嗯。」

一手握住她的手,一手捏住玻璃瓶,我们从溪流中央慢慢走往岸边。河堤沙地被油污腌渍成了深灰色,散落着玻璃碎片和生锈的金属零件。塑料般干燥纤薄的杂草丝丝缕缕在风中摇摆。

我扶住她的肩膀,让她弯下腰去,穿上拖鞋。

我们手牵着手,迈过粗粝的杂草丛。落日前的辉光粘附在灰尘上,抹出一大片暗橙色的阴影。从风沙中显出了黑色的轮廓。压扁的铁皮同烧得半融的塑料堆积在一起,矗立在荒野的一角。

那打满补丁,如同铁碗般倒扣在沙地上的堡垒,是这荒原上唯一的居所。

是我们的家。

敲打散发着机油味的铁门,格栅刷地打开。后面是一双焦黄色的眼睛:

「......进来。」

铰链发出锐利的吱吱声,盖子样的铁门朝外掀起。高大的女人以手腕抵住大门,我们从她的腋下钻进室内。

一抽回手臂,铁门碰地关上了。女人将粗重的铁棍架上门栓。

她举起手掌,分别抚摸我们的头,然后默不作声坐回门边。

堡垒正中是敞开的沙地,中央是保留余烬的篝火,靠近墙壁的地方则用木板搭起几间隔间。

四处都散落着人的躯体。她们是我们的姐妹。

女眷们赤身裸体,躺倒在沙地上休息,等待太阳落下后暑气散去。那些浇筑在铁板缝隙里的塑料透出彩色的光,将她们的肌肤变得五彩斑斓。

我们回到自己的隔间,将装满虫子的污水瓶放到架子上。

她脱下拖鞋,蜷起双膝,坐在床上,瞧着那一架子泛着深绿色的玻璃瓶。

捉来的虫子大多已经死去。从它们的遗体中扩散出了真菌和苔藓,斑斑驳驳地挂在瓶壁上。

这些是她所说的『鱼缸』。据说在很久以前,人们会将鱼关在狭小的玻璃容器里,看着它们游来游去。

我的妹妹,静静地注视着那些鱼缸,娇小的身体慢慢倾斜下来,滑入床铺。

我坐在她身边,听着穹顶上翘起的铁板在风中嘎吱作响,砂砾打在外壳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隔间外有人窸窸窣窣讲话,铁门在嘎吱嘎吱开合。

光亮的天空逐渐收拢起来,变得狭窄,风声越发凄厉,铁皮棚顶不再透出日光,四周沉入黑暗,砂砾里升起一股潮湿的泥味。

『哧』

篝火点燃了。

沙地中央扩散开火光,从木板缝隙渗入眼底。

「藜......」

蓝从毯子下轻轻喊我。

我回过身去,瞧见了一双含在阴影中的眼眸。

「要吃饭了,起来吧。」

「嗯。」

依然是那样的小小的声音。她探出脑袋,几缕发丝粘在额头上。从被子里传来一阵暖烘烘的气味。

刚刚钻出来一些,她又怕冷似地皱起鼻子,慢慢躲回了被子里面。

「肚子还不饿吗?」

「.....嗯。」

她翻过身去,瑟缩成一团,不再动弹了。

这也是常有的事。

蓝的胃口很小,又很不合群,因此讨厌和人一起吃饭。每到这种时候,就只能任她留下,稍后再来照顾她。

我独自走出隔间,火边已围拢了一圈人。

少女们搂肩搭背,窃窃私语,用手指从彼此身上捏起虱子。年老的妇女们畏惧寒冷,纵使挤在一席毯子下,仍打着颤,竭力将脚趾探向火光。

叮铃——

传来了微弱的铃声。哥哥佝偻着背,蹲坐在我身边。

他的头发打了数道疙瘩,结成厚实的辫子,覆盖住了半张面容,只能看见那硕大的下巴与凸出的牙齿。

哥哥是个哑巴。

他生来不会说话,父亲在他的左腕系上一只铃铛,好让他履行守夜的职责。他在入夜时醒来,在日出时躺下。少女们就在那时走进他的隔间。

自他成年以来,她们比起父亲,更加亲近这个沉默的巨人。她们在他熟睡后依偎在他的胸口,玩弄他的头发,打一个结作为标记,如今已编成了长长的辫子。

铃铛又摇了一下。哥哥并拢双腿,用两手扒弄砂砾,将自己的脚背盖住,像是把腿栽进沙地。他似乎觉得这样很舒服,耷拉下脑袋,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晚餐已经架在了火上。穿刺的泥豚在火光中抽搐,带有环节的表皮迸裂开,黏液和油脂洒入火中,带起一阵黑烟。

父亲正站在那里。两个少女借着火光,用扳手取下固定头盔的螺丝。父亲的面容隐没在圆形玻璃后。许多双手一同捧住了头盔,将那庞大的黄铜头盔卸下。一张缺乏血肉的脸袒露在光亮中。

随即,手臂、胸口、大腿的盔甲也被悉数拆卸。厚重的铜片摔落下来,扑一声溅起沙子。

父亲光着上身,站在火前。灰白色的皮肤紧贴着骨骼,显出石头似的质感。他将双手放入火中,撕扯下泥豚的表皮,将那沸腾着的血肉捧出来。

哥哥起身过去了。长子受用了父亲给的肉。

我起身过去了。次子受用了父亲给的肉。汁液一样的肉流淌进咽喉。

「藜,」

自父亲干枯的口中发出声音:

「吃过了,同我收拾盔甲吧。」

「是,父亲。」

将散落在沙地上的铜片捡拾起来,放进铁箱,抬进父亲的隔间。它们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蓝色荧光,勾勒出父亲肋骨的形状。

「你穿上它,就没什么能伤害你。外面的所有东西都怕这身盔甲。」

父亲将护腕放上我的手臂,「有一天,你也要穿上它,到风沙里面去。」

——为什么不是哥哥呢。

所有人都瞧得见,这身盔甲是如何啃食了父亲的肉体,他是如何成为了一具骨架似的形体。

但狩猎的人总是父亲。我也将成为父亲。

回到篝火边,泥豚已经从火上卸下,供我们的姐妹取食。烤烂的脂肪冷却了,粘附在皮肉上。

我挤进她们之间,伸手撕下属于蓝的肉。一只手捏住了我的手腕,连带着一整个温暖的身体凑近过来。

「藜,还在照顾她?」

我不记得她们的名字,但还记得那双眼睛。少女们容貌相似,气味相同,都生着漆黑的头发、焦黄的眼眸与浅褐的皮肤,唯独她会将眼皮用草汁染成苔绿色。

「.....她还没有吃饭。」

「为什么要管她呢?她那样的,即便长大了,连孩子都生不出来就会死掉。」

「也许。」

我挪开身体,向后退去。绿眼皮的少女也一并站起身来。

「你该长大了,藜。不请我和你一起去吗?你该让我们也进你的地方,也能住在那里。」

「不。」

她松开手。篝火边有许多张脸转过来,她扭头告诉她们:「小孩子。」她们哧哧地笑起来。

隔间一片昏暗,散发着水藻的腥味。似乎有水流在暗中流淌。但那只是轻微的呼吸与透过墙壁的夜风。

「蓝,」

我坐在床边,呼喊她的名字。过了好会儿,一只汗津津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一摸我的手背,手指微微开合,像是想要握住什么,但她的手实在太小了。

我将手掌递给她,小小的拳头攥住了我的食指。她掌心的纹理压印在我的指尖,体温也一并传递过来,随即是非常柔弱的拉扯。

顺从她的牵引,挨近到被子里面。布料兜住的绒絮和草籽在头顶沙沙作响。我打开叶子包裹的肉片,她小口小口吃掉一些,又迷迷糊糊合起眼睛。

我们躺下了。篝火边传来细微的话语,偶尔咔嚓一声,有人折断树枝,丢进火堆。那些年老的,不孕的,同彼此说着话,一起躺倒在被炭火烤得温暖的沙地上。

从荒原中飘荡而来的风,填塞进鼻腔,又被身体挤出来。气息吐出嘴巴时总是暖和的,但渐渐就变得冰冷。太阳已经去到了很远的地方。

父亲在低低地吼叫,其中还压抑着谁的喘息。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篝火边的人睡着了。......从远处传来粗粝的嘶嘶声,慢慢靠近过来.....鳞片蹭着沙地,一圈一圈贴着堡垒盘旋。隔间外有人在走动,伴随着轻微的铃声.....哥哥在守夜。

蓝蜷缩在身边,温热的呼吸扑到肩侧。我闭上眼睛。

.....

.....回家、

不知睡去多久,好像在睡梦中听见了声音。

惊醒过来,穹顶漏出了光亮,蓝白色的流星划过夜空,留下刺鼻的焦糊气味。

蓝紧紧抱住我,瘦弱的臂膀发着抖,环绕住我的脖颈。

我摸摸她的后背,和她说:

——只是星星掉下来了。

在荒原中,每晚都能看到星星坠落。它们经过这里,留下一些声音和气味,就沿着太阳落下的方向离开。

我们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等待今晚所有的流星远去,直到一切沉寂下来。

哒、

哒、哒、

玻璃瓶里的水螺一次又一次爬上瓶口,摔落下来,撞到瓶底。

又刮起了夜风,碎石敲击墙壁,枯枝擦着沙地,发出沙沙的声音。夜晚仍泡着荒原,还有很久才会淌干净。

蓝的脸颊紧贴我的胸口,她略微抬起脑袋,看看我的脸。

她的身上好烫,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似乎还残留着流星的光泽。几滴眼泪从中涌了出来。她打了个颤,又将脑袋埋下去,将泪水蹭到我的胸口。

「......我要回家。」

蓝一边呢喃着,一边小声啜泣。

家在哪里呢。她没有回答我。只是不停地重复着那句话,渐渐变得口齿不清。

天亮时,妹妹死了。

她的嘴唇粘连在我的胸前,眼睛大大地睁着,灰蓝色的瞳孔扩散开,覆上了一层薄膜。即便捂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也在渐渐褪去。

「藜,已经在招苍蝇了。」

呼出一口气,蝇群像是炭灰一样四散开。父亲用被子将她裹起来,叠成一个小小的包袱。她们扒着木板,挤在门外,朝里面张望。

「父亲,把她的裙子脱下来,给我们吧!」

「父亲,今天还要打猎吗?」

「父亲,她的头发——」

「走开。」父亲头也不回地说,「她是病死的。尸体和衣服都要烧掉。」

淡青色的烟气徐徐升上天空。在太阳刚刚升起,还觉得寒冷的时候是没有风的。铁门敞开着,年纪小些的孩子站在门边,含着手指,瞧着火焰。

我们昨夜躺下的草席在火中翻卷起来。妹妹的尸体裹在被子里,放在沾满露水的草地上。她的一只手露出来,苍白的掌心朝着天空,手指轻轻散开,好像要捧住什么一样。

「你得去帮忙拾柴呀,藜。你一直照顾她,总得管到最后才行。」

妹妹已经长大了。因为我也在长大,所以总意识不到。她如今也需要好些柴火才能烧掉了。

第一次见到妹妹,她就像一个小小的人偶娃娃。特别是那玻璃珠一样澄澈透明的眼睛。安排她与其他女孩子同住的时候,她们试过要把它抠出来。

她们是喜欢她的。我想,最开始是这样。她是一件特别小巧、特别可爱的东西。哥哥曾经在河里捡起一个塑料人偶,女孩们像是照顾孩子那样和它玩耍。她们也想和她玩耍,但她并不愿意。

她力气很小,皮肤柔软,缺乏韧性,轻易就会划开口子,流出血来。她还很怕烫,吹了冷风又会生病。

这样娇弱的孩子,难以参与到一切的游戏中去。她又总是不说话,不笑,也不哭。

她们在夜里悄悄掐她的手,把木刺藏到她的铺位里,用铁片割去她的头发,当作宝贝似地收藏起来。

作为一同生活的家人,她们嫌弃她,厌烦她。

作为一样好看的物件,她们又为她着迷。

如同给娃娃梳理发型一样,她们希望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迹,期盼看她在眼前哭出来。

而与我们所有人都不同,她是有母亲的。

看守铁门的女人以前出走了,很久以后活着回来,怀里抱着一个女孩。那或许是父亲的,又或许是哥哥的,甚至有人说是我的。

毕竟,在这荒原之外,再也没有人了。

女人为她缝了裙子,编了一双草鞋,并收拢她的铺盖,放到我的隔间里。

与哥哥和父亲不同,我还没有长大,同我待在一起不会引来更多的嫉妒。

妹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待在了那个角落。

她不和我说话,只是摊开双腿,面向墙壁,以裙摆作为领地,摆弄着女人给她带来的玩具:玻璃珠子,黏土烧的小人,草茎织的笼子(里面塞进了一只甲虫),以及一沓粘连在一起的塑料片。

她的甲虫偶尔在夜里发出凉冽的鸣叫,将她自己吓得惊醒过来。在黑暗中,我短暂瞧见了她的眼睛。

外出的时候,她静静地走在我后面,突然蹲下身。我折回去看她,才发现她是在捡蚂蚁喂给她的甲虫。

我将手伸进蚁穴,把它们捏碎在掌心里。她的指尖很快掠过我的手掌,取走了蚂蚁。

在她的甲虫死掉以后,她开始和我讲话,还把那叠塑料片拿给我看。

——就像是做梦,但梦里的东西好像是真的一样。

她指着上面的图案和我说:

——这是鱼缸,以前人们在里面养鱼。不是为了吃掉。

——这是船,以前人们用它漂在水上。

——这是飞机,以前人们坐在上面,像是鸟一样在天上飞。

『以前』,像是昨天的昨天,无数个昨天之前.....又像是一个地方。那里非常非常遥远,远在荒原之外。

这是她的梦。是梦里的一些图案恰巧同另一些图案重合起来。其实没有什么鱼缸、船或是飞机,也没有什么『以前』。

但一讲到这里,平日里从不哭泣的她突然涌出了泪水,所以我再也没那么讲过。

时至今日,我仍不知道对于妹妹来说,我意味着什么。

如同被风推动的砂砾,身不由己地停留在了某个位置。恰巧是在这里,在我身边。因为我不赶走她,不欺负她,仅此而已。

树枝沾着湿润的沙土,敲一敲就哗哗剥落下来。

将它们倾入火中,沙子啪啪作响,打出火星。

太阳仍被挡在沙尘之外。没有风,没有声音和气味。天空凝固着,灰色的雾气淤积在荒原上,连河岸都看不见。

哥哥已经睡下了。父亲在自己的隔间里。尽管是病死的尸体,在完全烧掉之前,还是会被吃掉一些。我曾经也在这样的场合分吃过别人的肉,因此能理解她们的期许。

对于我来说,妹妹又意味着什么呢?

那就像是,关上盒子一样。

和妹妹在一起,会有那样的感觉.....会觉得|现在|只属于|现在|。

穿上盔甲是为了打猎,杀死猎物是为了获取食物,吞咽尸体是为了存活,

行为总是指向另一个行为,时间总是指向另一段时间,一切都在向彼此敞开,所有东西都从自身流淌向别处,

但是,

『妹妹』。

盖子合上了。敞开的世界封闭起来。

我们待在盒子里。黑暗填充了一切空余。

|昨晚,我和妹妹在一起。|

『我本可以与人互拥』

『我本可以睡在火边』

『我本可以独自一人』.....

但我只是和妹妹一起。这就是全部。

现在,妹妹死了。

我捧起她的尸体,裹住她的被子有一些塌下来,灰蓝色的发丝蹭过肩膀,在半空散开。

那种感觉已经褪淡了。

即便将她抱在怀里,也只残存着一点点。

把她放进火中,

把这小小的手烧毁了,

把这垂在手边的发丝烧毁了,

这样的感觉就再也不会存在了。

看守铁门的女人站在火边。那簇火那么旺盛,就像在雾中开了个洞。她们的身体都烤出了汗,脚下踩的沙土是暖和的。

「藜?」

我搂紧妹妹的尸体,从火堆前跑开。

「藜——!回来!」

身后传来喊叫。她们开始呼喊哥哥和父亲。

一头撞进雾中,耳边只有自己跑动带起的风声,凝固的沙尘擦过皮肤,夹杂土块和碎石的沙地变得柔软,干枯的灌木再也看不见了。

周围只剩下沙子、沙子、沙子。

我打开被子,去看里面裹住的妹妹。她的脑袋歪斜着,下巴高高扬起,脖颈朝一侧弯折。

我把她放下来,放在被子上,想要扶正她的头,可一碰到她就忍不住发抖。

我没办法再把她收拢起来,就丢下被子,用两手把她捧在胸前。

颤抖怎么都止不住。沙子像是水一样流动,渐渐埋没了膝盖。这里是父亲的猎场。有什么蹭过小腿,发出了嘶嘶的声音。一股潮湿的腥气反了上来。

丢在沙上的被子沉甸甸地晕开红色。周围的沙已经被我的血浸透了。

我不去看自己的腿,只竭力迈开它,往前挪动。

空气开始流动,凝滞的灰雾动摇起来。风声一瞬炸响开。一块铁片夹带在风中,撞到脸上。溅起的血滴立刻被风沙带走。

将妹妹护在怀里,她冰冷的脸颊贴住我的脖颈,那头长发丝丝缕缕触及指尖。仅仅是这样,曾经那样的感觉就好像回来了一些。

只是这样就好。

『以前』

妹妹说过,在梦里,『以前』有过鱼缸、船与飞机,

还有一个东西,她说也是有的,

『幸福』

我们进食的目的,呼吸的目的,睁开眼睛的目的,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幸福』。

所以盒子关上了。水流停止了。时间指向了自身。现在只是现在了。

和妹妹在一起的时候,我一定是幸福的。

现在,我一定是幸福的。

......不知在沙中跋涉了多久。

风过去了。

沙尘刷刷落下,洒进脊背。额头感到一阵暖意。眼皮映出红热的光亮。

我们身处旷野。太阳在扭曲的空气中浮动。无数的铁条拼接在一起,堆积在天际之下。它投下的阴影如同河流般横在沙上。

——那是 电波塔——

我坐在滚烫的沙上,暖意渗入断肢,灰蓝色的发丝蹭过前胸。抚摸着妹妹的后背,视野开始颤抖,耳边嗡嗡作响,嘴唇发麻,双臂渐渐难以感到她的重量。

我努力抱紧她,身体越发陷入沙中,

然后,

我,


「这只,有好大的角。」

女孩拎住甲虫的后腿,举到我的鼻尖前。

薄暮的天际下,草叶在风中摇晃。我们站在河岸边,浊色的污水漫过小腿,带着砂砾流淌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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