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铁轨,与时间之外的你

——全一章——


唉,真是苦恼。

许多人或许都没有意识到,时间,是一项很重要的不可再生资产。

若是脱离了以时间为评判的体系,那么世间的一切意义或许也便萧然了。比如说,百亿年前亦或百亿年后,我们脚底下踩着的这颗湛蓝色星球都将不复存在,这样说或许些许抽象,那换个视角来举例的话——长生不老的话那死亡便也不存在了,当「死」都不存之的时候,「生」的意义便要画上一个大大的问号。更何况,所谓「生」之意义本身就很模糊,准确来说,是让人琢磨不清。

由于我居住地点的特殊性,我在那漫长又无限延伸的地方,曾数次目睹过有人将自己的生命舍弃,同样的,也目睹过有人距离那个哲学上最根本的问题就差了那么临门一脚。

所以,我热爱着「时间」,就像刘易斯笔下的那个跌入兔子洞的金发公主那样,我随身也同样携带着一枚怀表,这枚怀表可是花了我不少的积蓄,每到年关依据我所居住的这样一个国度的习俗,压岁钱是必不可少的,不过伴随而来的便是幸幸福福、开开心心领完红包之后父母的双手。

所以,当我第一次被——那时候,好像还是五岁吧,我的记忆不是那么清楚——父母窃取了属于我的幸运后,我便意识到一件关键性的议题,若是要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必须在「时间」刚好的时候守护住那必须的前置条件。

于是,我很顺利地每次发压岁钱都偷偷藏起来那么三四张红色的百元大钞,至于数量的多少,全凭着运气。因为当一只红包里塞了两张的时候,我便能从中拿取一张藏得好好的,而父母碍于情面,当然是不可能问询对方给了我多少红色的钞票。在红包这一载体的时空掩护下,我得以将最重要的资金留存。

就这样,我在漫长的十年期间,攒足了足足四十多张百元大钞,购买了属于我的那一枚怀表。这枚怀表是瑞士人制造的,从数据到型号以及款式我都很中意,更关键的是,它是一枚具有百年历史的怀表,据说是经历过了那恐怖的两次战争,原主人似乎是一个来自异国他乡的金发绅士。我实在对这样的说法毫无抵抗力,相当简单地就乖乖掏出了所有的钞票。

散尽家财对我来说不算是什么,得到了心怡的东西才是必须的。

毕竟,站在时间的角度之下,存折上的数字变动,远不如一枚怀表来的长久。尽管怀表也会在未来那么一天内部机械齿轮生锈、腐蚀,最终停止运动,但那都是属于我的「时间」走向尽头之后的事了。

不过眼前这个人的「时间」大抵不太够了。

以最为通俗的话语进行描述的话,这名少年于此世间时空下的具体行为可以总结为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卧轨自杀。



我的家是一座两层楼高的自建房,坐落在铁道边。

距离最近的月台,也只有大约一公里的距离。

每天、每晚,我都能听到火车从耳边呼啸而过。

不过现在的火车没有燃烧蒸汽的,有点可惜。

我很喜欢那种电影里的火车,带着一条长长的白雾穿行而过。

不觉得,那很像是云朵吗?

亦或是像夜空中横亘而过的银河?

只要想像那白色浓雾当中有繁星点点就可以了。

而且,火车是有着严格的时间表,居住在这铁路边上的我,早早的就总结了所有的规律。

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试着想想一下吧,根据你的计算,你可以提前五分钟就趴在窗户上,静静地等候着那辆列车的到来。

与你计算的型号、颜色、样式如出一辙,这是多么美丽、多么自由的体验。

然而,你同样也要为这份体验付出相应的代价。

与火车的准时准点完全相反的是:

人们想要与这个世界说再见这件事,似乎只是突发奇想。

我从未在这件事上,找寻到任何可能的秩序。

同样,这也是最大的荒诞。

我讨厌所有不将「时间」珍惜的人。

因此,每当有人尝试平躺上铁轨的时候,我都会出现。

请别误会。

我并不是出于什么公序良俗,也不是出于什么人文精神。

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属于我个人的一己私利。

单单只是我这样的一份自私,与所谓的公共利益重合罢了。

我并不会因此,就将自己视作为英雄。

从来不会。



试图挑战自然界的时间法则之人是我所认识的人。

以身份来说,是我的同桌

哎呀,真是好巧。

为什么这位少年会选择这样极端的行为呢?

我对此并不太在乎。

我只想让他从铁轨上下来。

否则如果他死在那儿的话,下一趟、再下一趟、再下下一趟的火车可就要有变动了。

这不是浪费了很多人的时间吗?

浪费是可耻的行为。

尤其是时间。

我向来是这么觉得的。

于是,我匆匆忙忙换掉了睡衣,穿上了一件露肩的白色连衣裙,夏天真的很热,我本来是想穿校服的,不过仔细想想暑假穿校服有点太过不合时宜,既然不合「时」宜,那我多少得在衣着打扮上符合对夏日的刻板印象才行,思来想去,还是这件白色连衣裙合适。但我其实不太喜欢穿裙子,没什么别的原因,这类专门设计给女性的服装往往不会考虑运动上的需求。诸位请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很喜欢运动,相反我的运动能力可以说很差劲,不过即使是这样的我,或多或少也是有些运动的需求,毕竟我在暑气消去之后,就要面对名为中考的时间表了,在这项考试里,体育也是重要的组成部分。

我跨上了铁轨,带着我的怀表,走到了那少年的身边。此时他正平躺着仰望那片蔚蓝色的晴空,我不太清楚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不过正如我前文所说,我也同样一点都不好奇。


「你怎么躺在这里呀。」


我双手叉腰,疑惑地看着他。


「这儿很舒服啊,小爱。」

「哪里舒服了?」


我很难想像他会说出舒服这两个字,因为现在日头正盛,在这样的太阳炙烤下,他还平摊在铁轨上,我很有理由怀疑他的皮肤已经被烫伤了。


「整个身子,全部——都很舒服呀。」

「你真是发神经了。来,快起来啦。」


我绕到他的前面,两条腿跨在他的身体上,然后弯下腰伸出手试着把他拉起来。

不过很显然的,我这样的体力,显然不足以把这个个头比我还高十公分左右的家伙拉起来,想起来两年前我还比他高来着,唉,这也是时间的魅力所在。

我尝试了好几次无果之后,气鼓鼓地直起了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再不起来我可要生气了。」

「那你生气呗。」


我看着他,皱起了眉头,然而或许也正因为视线看向了他的脸,我注意到他的脸似乎变得有些红,顺着他的视线我似乎知道了什么原因。

真是太过分了!

我向后退了步,跳下铁轨上,然后伸出手指着他一通好骂。


「大色狼、大变态。」

「……我可以辩解吗?」

「你看到了对吧?」

「没有。」

「你绝对看到了。」

「没有。」

「我不信。」

「都说了没有。」

「我不信。」

「都说了没有。」


面对他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态度,我只感到一阵无言。其实我倒也不是真的在意他究竟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毕竟,正如我之前所言,在「时间」这种绝对的宏大尺度面前,哪怕是人类所谓的道德、羞耻心、亦或者是那些繁文缛节,都不过是短短几十年里相当可笑的社会建构罢了。一百年后,无论是我的裙底还是他那张欠揍的脸,都会变成骨灰或者泥土,谁又会在乎谁看了谁呢?

但是,不在乎并不意味着我可以忍受自己在这场口舌之争中落于下风。

这是原则问题。

是的,这是相当重要的,原则性问题。

一个关于少女的心情的问题。


「算了,我懒得和将死之人计较。」


我叹了口气,决定暂时把这个问题搁置。


「你给我起来。你要死可以,去跳河,去上吊都可以呀。但你现在躺在『我的』铁轨上,这就不行。」

「什么叫『你的』铁轨啊,这是国家公共交通设施好吧。」

「我说它是我的,它就是我的。」


我懒得跟他废话,再次弯下腰。

这一次,我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我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双手抓住了他的两条胳膊,将全身的重心向后倾斜。


「给我——起——来!」


我用尽所有力气向后一拉。

物理学上的杠杆原理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我的体重虽然轻,但加上瞬间爆发的拉力,终于让这个身高比我高出十公分、体重也有六七十公斤的少年动摇了。

看吧,在绝对的物理法则面前,哪怕是想要寻死之人的固执,也是可以被轻易打破的。

然而,就在我准备一鼓作气将他拖出铁轨时——

当他的身体被我拉扯着向后移动,当他终于离开铁轨表面的那一瞬间——

就是那么极其突兀、极其不讲道理的一瞬间。

原本还被我抓在手里突然消失了。

那种因为用力过猛而失去着力点的失重感,或者说是拜惯性所赐,让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我摔在了铁轨外侧的碎石堆上,手掌也被尖锐的石子划破了一点皮。


「好痛……」


我皱着眉头抱怨了一句,揉着屁股站了起来。

然而,当我抬起头,准备把怒火倾泻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同桌身上时,我却讲不出话来。

他没有站在我面前,也没有摔倒在旁边。

他依然平躺在铁轨上。

——和一分钟前一模一样。


「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我什么也没做啊。」


他转过头,无辜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重新把视线投向天空。


「我就这么躺着。」

「你撒谎。我刚才明明把你拉起来了。」


我有些气急败坏地指着他。


「哦,是吗?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你就在那边摔了一跤。」


我不信邪。

这世上不存在无法被逻辑解释的事物,如果有,那一定是观察的条件还不够充分。

我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再次跨步走上铁轨。

反正,现在应该还有「时间」。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动手,我绕着他走了一圈,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他身体与铁轨接触的每一个部位。

结果自然显而易见,没有任何问题。


「再来一次。」

「你还不死心啊,小爱。大热天的,你不累吗?」

「闭嘴,配合我。」


我再次抓住了他的胳膊。

这一次,我放慢了动作。

我一点一点地施加力量,一厘米、两厘米……他的上半身被我拉了起来。

很好,目前为止一切符合牛顿力学。

我继续用力,将他整个人往外拖。

十厘米、五厘米、一厘米……

终于,他的脚越过了钢轨的边缘。

就在这一刹那——

我并没有看到他如何移动。

准确来说,我只接收到了两帧画面:前一帧,他被我拉在半空中;后一帧,我的手里空空如也,而他又安安静静地平躺在了铁轨的正中央。

就好像是……中间的过程被直接剪辑掉了?

我又一次因为失去平衡而倒退了几步,勉强站稳了脚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他。

不远处树林里的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鸣着。

真是奇怪。


「这是……什么情况?」

「我怎么知道。其实刚才在你来之前,我也试过自己站起来。但是很遗憾,只要我的身体……是只要我身体的任何一部分离开,我就会瞬间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平躺的姿势。」

「你被卡BUG了?」


我说出了之前玩电子游戏的时候,经常听到男生说的词汇。

他耸了耸肩。

我站在铁轨旁看着他。

我的并没有因为这种灵异现象而感到恐惧。

相反,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愤怒。

是的,愤怒。

就是愤怒。

因为这不符合「规矩」。

空间战胜了时间。

如果他永远被困在这里,那等会儿火车来了怎么办?如果火车撞上他,发生了脱轨事故,那接下来的时刻表不是全都要乱套了吗?整个铁路线的时间系统都会因为他一个人而彻底瘫痪。

这简直是对我信仰的最大亵渎!


「不行,你不能待在这里!」


这一次,我放弃了拉扯他的上半身。

我走到他的脚边,一把抱住了他的两条腿,试图用全身力气把他的下半身先拖出铁轨。


「喂,你干嘛!男女授受不亲啊!」他夸张地大叫起来。

「少废话,给我出去!」


结果毫无悬念的,我一屁股摔倒了。


「没用的,小爱。」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流进眼睛里,我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太热了。

夏天的太阳真的是很难受。

我也懒得再站起来了,索性就这么不顾形象地坐在了碎石上,双手抱住膝盖看着他。


「你到底做了什么?」我问。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今天早上醒来,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就想着来这里躺一会儿。谁知道躺下就起不来了。」


他倒是显得很平静。

我真是生气了。


「你不想活了?」

「嗯,不想活了。」

「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觉得,每天上学、放学、吃饭、睡觉,看着同样的人,做着同样的事。未来也是可以一眼望到头的无聊。既然怎么活都一样,那早点结束和晚点结束,不也没什么区别吗?」


我看着他,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同情。

对于我来说,那些将生命视作轻如鸿毛的人,都是不可理喻的。但同时,我也理解他逻辑中的那一丝合理性。如果失去了时间的评判维度,如果人生只是无限重复的圆环,那确实毫无意义。

只是,他不该选择我的铁轨作为他结束无意义人生的舞台。


「你真的很自私。」

「也许吧。反正我就要死了,自私一点又怎样?」他笑了笑。


我们两人就这样陷入了僵局。

我能听到远处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到偶尔一两只麻雀掠过天空的扑棱声。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我的屁股——请原谅我,我并不是低俗的人——感受到一丝微弱的触感。

对于我来说,这种震动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了。

我抬起头看向铁轨延伸的远方——那是一个略带弧度的弯道,视线被两旁茂密的树林遮挡,而在更远的地方有个穿山隧道,自然视线被那座大山阻挡,看不见更远的地方。

但不用看我也知道,有东西正在靠近。

几乎是出于本能,我的右手伸进了口袋里,把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枚怀表。

我大拇指轻轻按在表冠上。


「啪」的一声轻响。


表盖弹开了。


「滴答……滴答……滴答……」


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我盯着表盘。

时针指向下午两点。

分针停留在十六分的位置。


「两点十七分。」


根据我脑海中的那份时刻表,每天下午的两点十七分,会有一趟编号为K-407的货运列车准时经过这里。

它从不晚点。

至少在我记录的这三年里,它的误差从未超过三十秒。

我抬起头,看着躺在铁轨上的少年。


「你听到了吗?」我问。

「听到什么?」

「时间差不多到了。」


他微微偏过头,将耳朵贴在钢轨上(我也不想问他,这会不会很烫了)。

下一秒,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看来,我的时间真的到了。」


他重新平躺好,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再试图去拉他。

一方面,我已经用三次实验证明了那是徒劳的;另一方面,时间已经不允许我再做无用功了。

我需要考虑的是更加现实的问题。

当一辆以八十公里时速行驶的火车,碾过一个人体时,会发生什么?

骨骼会像干枯的树枝一样被瞬间折断、碾碎。血液、内脏、脂肪会因为巨大的压力向四周飞溅。这种飞溅的范围,根据我的保守估计,至少在半径五米之内。

而我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这件裙子虽然不贵,但如果沾满了血那也就彻底报废了。即使是我,面对沾了已故之人鲜血的衣服,也觉得稍稍有些膈应。


「我救不了你。而且,我也不想弄脏我的裙子。」

「能够理解,小爱你其实还挺适合……这身的。」


我气鼓鼓地往他身上揍了一拳,然后转过身,踩着碎石,头也不回地向着远离铁轨的方向走去。

五米,十米,十五米。

直到我退到了铁路线外缘的一个小土坡上,确定自己绝对处于安全距离之后,我才停下脚步。

我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

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了。

土坡上的野草开始随风摇摆,铁轨不断发出震颤的「嗡嗡」声。

从弯道的尽头,一抹刺眼的红色车头猛地冲进了我的视线。那是一台内燃机车,它没有我喜欢的那种浪漫的白色蒸汽,唉,真可惜。

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怀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躺在铁轨上的身影。

虽然我冷漠,虽然我自私,但作为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女,即将亲眼目睹一个人在自己面前被碾碎,我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人生苦短,时间不可多得。正因如此,或许才要好好珍惜吧。

十米。

五米。

列车的阴影笼罩了他。

我在心里默默倒数。

三,二,一。


「轰隆隆隆隆——!!!」


风夹杂着灰尘扑面而来,吹得我不得不眯起眼睛,用手背挡住脸颊。

我等待着那一抹猩红在铁轨上绽放。

然而——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个少年他依然躺在那里。

不,准确地说,火车正在穿过他。

我就这样站在土坡上,看着那一节又一节的车厢从他的身体里呼啸而过。

车厢足足花了两分多钟才完全驶过。

最后一节守车(列车尾部车厢)伴随着「哐当哐当」的声音远去。

那个少年依然平躺在原地。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伸出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随后,他坐了起来,转过头看向了我。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怀表。

指针依然在转动。

时间从不会停止。

也从不会被驯服。



我从家里拿了一本记事本,顺带也在家里往本子上写了一些自己的猜想。很多东西化作文字的化,果然还是解释的更清晰一些,我对自己的口语表达能力向来没有那么自信,显然我并不是善于向他人解释自己想法的那一方。所以,我是那么地迫切地需要所谓语言。借助语言然后借助文字,一个巨大的世界便向我敞开自身。

回到那位少年的身边,我摊开了记事本给他看其中的内容。

第一张纸,我用黑色的签字笔大大地写下了这样的文字:


规则1:无法从铁轨上离开,当离开的瞬间将重置回原状态。


「有异议吗?」我问。


他摇头。


「欸,麻烦你站起来一下。」


他试着站了起来。

他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又退了回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被那股莫名的力量拉回平躺的姿势。似乎只要他不尝试跨越两根铁轨所划定的左右边界,他就可以在这条无限延伸的「轨道」上自由活动。


「我好像只能顺着铁轨走。就像游戏里的NPC。」

「或许就是NPC吧……」我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既然你死不掉,也出不来,那总不能一直傻站在这里吧?等会儿太阳下山了,这附近可是有很多蚊子的。我可不想陪你在野外喂蚊子。」


我接着翻过了记事本,展露了第二页的内容,同样的,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


规则2:除我以外,任何世界的物理状态都将无法触及。


我把记事本合上抱在怀里,随后蹲下身子在碎石上捡了一块石头。


「小爱,你干嘛?! 」

「做个实验。」


我毫不犹豫地把石头对准他的脑袋丢了过去。

果然不出意外的,石头从他的身体中完完全全地穿了过去。

然后我走上前去,牵起他的手。


「你干嘛?! 男女授受不亲哈!」


我白了他一眼,放下手合起了记事本。


「懒得说你,确认完成。」


我把记事本放回家里后,喝了口水才从家里再次走回来。

微风吹过,卷起几片被火车气流带落的枯树叶。

他坐在铁轨的枕木上,我也站铁轨的旁边,我们大眼瞪小眼。

最终,还是我先打破了这近乎诡异的沉默。

我叹了口气,把怀表重新塞回口袋。

他举起自己的右手,对着刺眼的阳光看了看。他的手掌看起来依然有血有肉,皮肤的纹理和细小的汗毛都清晰可见,完全不像是那些电影里半透明的阿飘。


「我也没让你陪我啊。」

「那不行。」我双手抱胸,理直气壮地说,「这条铁轨的时刻表是由我来观测的。你现在是一个不可控的变量,作为一个严谨的观测者,我必须对你的去向负责。走吧。」

「去哪?」

「不知道。既然你只能沿着铁轨走,那我们就沿着铁轨走走看好了。说不定走着走着,这个无聊的BUG就解除了。这也是常有的事。」


说罢,我转过身,沿着铁轨外侧的碎石路,迈开了脚步。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做出这种毫无计划性的决定,但片刻之后,他也只能迈开脚在两根钢轨之间,像走平衡木一样跟上了我的步伐。

夏日的午后,我们两个人,一个走在铁轨外,一个走在铁轨内,保持着大约一米的距离,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气氛本该是凝重的,毕竟我们正在经历一起足以载入《走近科学》未解之谜史册的超自然事件。

然而,也许是因为天气太热导致大脑宕机,又或者是我们两人的神经本来就异于常人,我们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反而聊起了一些相当无聊、相当琐碎的事情。


「说起来,期末考试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你选了什么解法?」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漫不经心地问。

我看了他一眼,他是白痴吗?


「你有毛病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他耸了耸肩,「我当时用了洛必达法则,但后来交卷的时候听到前面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说,我用了肯定拿不到分。」

「废话,那是高中的知识点,初中考试用当然不给分。你个笨蛋。」

「是吗?无所谓了。」他叹了口气,「反正我连成绩单都不打算看了。对了,你觉得老班下学期还会教我们吗?他每次讲课口水都能喷到我们这排,而且他还特别喜欢吃韭菜包子。小爱你闻着不难受吗?」

「根据学校的人事变动规律,初三大概率会换有经验的教师带班。不过你操心这个干嘛?」

「说得也是。」他笑了笑。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班主任的口臭,聊到学校食堂永远感觉很是难吃的米饭,再聊到班里那个总喜欢在课间大声背英语单词的奇怪男生。

这些平庸的日常碎片,在这个荒诞的下午,在这条被诅咒的铁轨上,以一种奇妙的形式被我们抛来抛去。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后,大地再次传来了熟悉的震颤。


「又来了。」我停下脚步,拿出怀表确认了一下,「两点四十二分,C-115次城际客运列车。这次速度会比刚才的货车更快。」

「哦。」


他应了一声,依然双手插在裤兜里,连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继续向前走着。


「喂,你不躲一下吗?虽然不会被撞死,但好歹做个样子吧?」

「躲去哪?我又出不去。」

「也对哦……」


伴随着尖锐的鸣笛声,一列白色的流线型客运列车从我们身后疾驰而来。狂风瞬间将我的裙子吹得紧紧贴在腿上,我不得不转过身,背对着列车,用手捂住耳朵。


「轰——唰唰唰唰——」


我微微眯起眼睛,转头看向他。

列车正以一百二十公里——我知道这辆列车的速度——的时速从他的身体里穿梭而过。因为客运列车的车窗很大,光线很好,画面变得更加光怪陆离。

我能清晰地看到车厢里的乘客:有在喝水的,有在看报纸的,还有一个戴着耳机睡觉的胖子。而这些人的虚影,连同座椅和车厢壁,正源源不断地从我同桌的脑袋、肩膀、胸膛里横穿过去。

而他,竟然就这么面不改色地在这片高速移动的钢铁中继续往前走着。

因为噪音太大,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我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透过一个正在吃泡面的大叔的虚影,我隐约感觉他似乎在继续刚才的话题,大概是在抱怨学校小卖部的可乐又涨价了。我记得,是从三块钱涨到了三块五毛钱。

人类的适应能力真是可怕,仅仅是第二次,我们就已经把被火车穿身而过当成习以为常的事了。

大约十几秒后,列车呼啸着远去。


「……所以我就说,涨价就算了,它还总是不冰,这简直就是诈骗。」

「行了,别抱怨你的可乐了。你现在的处境可比可乐凄惨多了。」


我拍了拍头发上的灰尘,重新跟上他的脚步。

走着走着,他的话头突然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我。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有。」


他摇了摇头,把视线重新投向前方无限延伸的铁轨。


「我只是突然觉得,挺羡慕你的,小爱。」

「羡慕我?你神经病又犯了?」


我皱起眉头。我有什么好羡慕的?一个大夏天在这荒郊野外陪一个物理变异的自杀未遂者散步的倒霉蛋?


「不是那种羡慕。我羡慕你……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方式。」


我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的下文。我知道,当一个人想要谈论一些矫情的哲学问题时,你只需要做好一个倾听者,这是不浪费时间的最佳方式。


「你看,」他指了指我,随后开口,「你有一块怀表。你清楚地知道每一趟火车经过的时间。你有一套属于自己的逻辑和规则。你把压岁钱藏起来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你觉得浪费时间是可耻的……你活得非常有『实感』。」

「『实感』?」

「对,实感。你就像是一把尺子尺子,或者是平面直角坐标系。不管这个世界发生什么,你都能在这个坐标系里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后理直气壮地活下去。你赋予了自己意义。」


他停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他的双手。


「而我没有。我从小到大,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读书,为什么要考试,为什么要长大。我每天都在顺波逐流,别人告诉我该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可是越长大,我就越觉得,这一切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空洞的谎言。」

「所以你选择了躺在铁轨上?」

「嗯。我觉得,既然活着就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幻影,那不如让一辆实实在在的火车把我撞成碎片。至少在那一瞬间,剧烈的疼痛和死亡的降临,能让我感觉到我是真实存在过。」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起来。


「可是你看看现在。多讽刺啊,小爱。连火车都能直接从我身体里穿过去。我甚至连被杀死的资格都没有了。我彻底变成了一个幻影,一个不折不扣的虚无。」


我停下了脚步。

我看着这个走在两根钢轨之间的少年。阳光在他的肩膀上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如果抛开他是个「卡在铁轨上的BUG」这一事实,他看起来不过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陷入青春期迷茫的同桌罢了。


「你错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你的虚无,并不来源于世界,而是来源于你的傲慢。」

「我的……傲慢?」

「对,傲慢。你觉得世界应该主动给你提供一个意义,如果没有,你就觉得它是空洞的。但你有没有想过,时间本身是不存在意义的?一百亿年后地球毁灭,我们连灰烬都剩不下。如果非要在一个注定走向灭亡的宇宙里寻找绝对的意义,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度的傲慢和愚蠢。」

「意义不是被发现的,是自己强行设定上去的。我喜欢怀表,我喜欢火车准时到达的秩序感,这就是我给自己设定的前置条件。只要我还在我的时间里,我就是这个世界的王。而你,只是因为懒得去建立属于自己的天上王国,属于你的那个乌托邦,你懒得去击败恶龙、击败魔王,成为你的世界的王。你只是妄想用死亡来逃避,又或是用别的借口,这不是傲慢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再说了,」我毫不客气地指了指他的胸口,「如果你真的是个毫无意义的幻影,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要抱怨食堂?为什么还要关心班主任吃韭菜包子?你对这个世界还是有留恋的,哪怕只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垃圾日常。」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出来。


「小爱,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理智得让人讨厌。」

「谢谢夸奖。我向来将理智视作最高美德。」


我不以为然地扬起下巴。

我们继续向前走去。

太阳渐渐偏西,阳光开始有了倾斜的角度,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道走了多久,远处的地形开始发生了变化。原本平缓的丘陵逐渐拔高,两侧的树林那抹深沉的绿色变得更加深沉又浓郁。

而在铁轨延伸的尽头,一座陡峭的山壁阻挡了去路。山壁的正中央,是一个黑漆漆的半圆形洞口。墙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两根钢轨直直地延伸进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我们走到了一处隧道前。



黑暗笼罩了整个世界,在我们踏入洞口的瞬间,就与外面的炎夏与蝉鸣剥离得干干净净。

隧道的内部弥漫着一股霉味,而且温度至少比外面低十度,我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只有我们俩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拱形穹顶下回荡。我的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而他的鞋子踩在枕木上,声音则是沉闷的「吧嗒」声。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成了这片空间里唯一的声响,亦或可以说是判定时间仍在流逝的唯一标准。

不知为何,走在这种通道里,我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些并不算严谨的杂学知识。

在各种古典文学或者人类学的符号学体系里,隧道这种结构,向来承载着极度两极化的隐喻。比如在希腊神话里,死者的灵魂必须由冥河的摆渡人卡戎引导,穿过一条黑暗而可怕的地下通道,才能抵达那个再无光明的阴间;而在许多传统的童话与英雄史诗中,主角却又必须穿过这样一条象征着子宫或是磨难的幽暗长廊,才能在尽头完成自我的发现与重生。

死亡与重生,毁灭与转变。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走在铁轨中央的少年。在这个连光线都被吞噬的地方,他那个无法脱离铁轨的「BUG」体质,是被强行押解前往冥界的幽灵。而我,一个因为不愿弄脏裙子、并且秉持着不浪费时间的原则陪他走进来的观察者,似乎莫名其妙地成了那个提灯的引路人。


「太安静了。小爱,说点什么吧,不然我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从黑暗里跳出来。」

「呃……我觉得你可能就是阿飘,身为阿飘,你居然还怕鬼?」


我毫不留情地嘲讽了他一句,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开启了话题。


「你想聊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比如……你还记得上周五,坐在第三排的王浩然和刘佳欣被教导主任抓到的事吗?」

「哦,那件事。」


我凭借着优秀的记忆力,迅速在脑海中调出了相关的档案。


「他们在晚自习的时候传纸条,刚好被主任从窗户看到了。据说主任当场把纸条念了出来,里面引用了徐志摩的诗,浪漫不浪漫我不好说啦,不过里面出现了一个错别字。」

「是啊,全班都笑疯了。你觉得他们俩是真的在谈恋爱吗?」

「谈恋爱?我不否认青春期荷尔蒙分泌会导致多巴胺和催产素分泌,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具备了承担『恋爱』的能力。从时间的角度来看,十五岁的年龄对于『永远』或者『未来』的承诺,缺乏最基本的时间基石。」

「……你这人,评价别人的感情也太刻薄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难道你就没有对谁产生过好感吗?或者说,在你的世界里,除了你的怀表和火车时刻表,就没有一点留给『浪漫』的空间?」

「浪漫是建立在秩序之上的。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个能够完美契合我的时间表,并且绝对不会在我的生命道路上制造无序混乱的人,我或许会考虑将他纳入我的长期资产评估名单中。但很显然,我们班上那群男生都是些蠢货,并不在此列。」

「那得多无趣啊。」

「无趣总比无序好。」


我们继续向深处走着。前方依旧是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这条隧道永远没有尽头。但这并没有让我感到恐慌,因为只要我的怀表还在走动,时间就没有停止,只要时间没有停止,空间就必然会有边界。


「小爱。」


他又叫了我的名字。


「中考……你打算考哪所学校?」

「市一中。」

「真厉害啊。」


他的脚步放慢了一点,与我并肩而行,尽管我们中间隔着钢轨。


「我之前其实没打算参加中考。」

「我知道。你这种连命都不想要的虚无主义者,怎么可能在乎中考。」

「是啊。」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诉说着,「以前我觉得,考上高中又怎样?考上大学又怎样?最后还不是要变成一个为了朝九晚五而奔波的无聊大人,或许连这都做不到。世界就是一个设定好的程序,我们都只是在里面按部就班地运行,直到报废。既然看到了结局,过程就显得很荒诞。」

「那你现在呢?」我问。

「现在……」他停顿了很久。


在只有脚步声和我们呼吸声的黑暗中,他的视线落在了我身上。


「刚才你跟我说,意义不是世界给的,是自己设定的。」

「我突然发现,我之所以觉得世界空洞,是因为我太害怕被世界改变,所以我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什么都不去在乎。但其实,看着你准时准点地跑到铁路边观测那些根本不属于你的火车,看着你刚才哪怕气得要死,也要把我从铁轨上拽出去的笨拙样子……」

「喂,谁笨拙了?」我皱起眉头。


他没有理会我的抗议,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小爱,我刚才在想,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一条黑漆漆的隧道,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那只要旁边有一个人,哪怕她只是为了看她的怀表而走在旁边,这条路好像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你在说什么不知所云的废话。我走在旁边,只是因为我需要确保你这个异常不会打乱我的火车时刻表。这和你的人生难不难熬没有半点因果关系。」

「我知道。但是,谢谢你,小爱。」

「莫名其妙。」


我嘀咕了一句,加快了脚步。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他说完那番话之后,隧道里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我为什么会感觉浑身发热呢?

又走了大约五分钟,在视线的极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光点。


「看,出口。」


随着我们的靠近,光点逐渐扩大,变成了一个半圆形的耀眼光晕。外界的蝉鸣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一点点重新出现在了我们身边。

当走到隧道边缘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光线。夏日午后的热浪重新席卷了全身。

我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睛。

阳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我转过头,看向站在铁轨中央的少年。

他依然被限制在那两根钢轨之间,依然穿着那件白色T恤,依然是那个甚至无法与物理世界产生碰撞的「幽灵」。

但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此时此刻,他站在阳光下……好像不太驼背了?

我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下一趟D-203次动车经过还有十一分钟。」

「好嘞。」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眉眼弯弯,笑容干净得像是刚洗过的晴空。

然后,他迈开脚步,顺着那条无限延伸的铁轨,稳稳地向前走去。



走出隧道后,接下来的八分钟里,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我们沿着被阳光重新铺满的铁轨继续向前。

然后就是,他的话变多了。

他开始向我请教那道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正确的解法,并且破天荒地表示,如果暑假作业还来得及的话,他想试着把那些空白的练习册填满。


「虽然这么说有点丢人,但既然决定要在这个『无聊的程序』里继续运行下去,总得先把眼前的中考打通关再说。」


他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的觉悟虽然迟到了整整三年,但止损永远比破产要好。」


就在这时,我感受到脚下的震动。


「时间到了。」


我停下脚步,拿出怀表,看着秒针精准地跨过十二的刻度。


「明白。」


他点点头。

然而,十秒钟后,他突然皱起了眉头。


「奇怪……」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怎么了?」

「不是……我感觉到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说法,他弯下腰,从铁轨两旁的枕木里捡起了一块石头,然后丢了出去。


「啪嗒。」


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在了铁轨外侧的草丛里。

我们两个人看着那个被丢掉的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快出来!」我冲他大喊。

「我、我在试!」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然而当他打算出去的时候,结果却毫无预兆地,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模糊了一下,又瞬间闪回了铁轨正中央。


「不行!还是出不去!」


这是什么情况?


「呜——!!!」


远处,D-203次动车就要驶过来了。

如果被这列动车撞上,一切就全完了。


「小爱,你走远点,别管我了!血会溅到你身上的。」


真是个白痴。

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记得我之前随口说的那个不救他的理由。

我没有后退。

我热爱时间,热爱秩序,讨厌一切无序的混乱。在过去的我看来,试图自杀的人是自己放弃了时间,所以我绝不会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珍惜自己时间的人去弄脏我的裙子。

但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了。

他的时间,已经重新在这个世界上获得了刻度和意义。

如果让一个刚刚决定要好好活下去的人,死在了我的火车时刻表里。

这才是我绝对无法容忍的、最大的荒诞。


「闭嘴!」


我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给我——出来啊!!!」


我将这辈子积攒的所有力气都集中在了双臂上。

一秒。

半秒。

我感觉到手里的重量忽然加重了。

束缚,解除了。

在列车车头撞碎我们原本所在位置的空气的那个瞬间,重力重新接管了我们。

天旋地转。

视野里全是翻飞的杂草、灰色的碎石和刺眼的阳光。

我和他纠缠在一起,沿着铁轨外侧的碎石斜坡滚落了下去。


「轰隆隆隆隆——唰——」


那是死神与我们擦肩而过的声音。

列车带起卷起漫天的沙石和枯叶。

我们在斜坡上滚了足足四五米,直到动能耗尽才停了下来。

漫长的列车在我们的头顶呼啸而过。

一分钟?还是两分钟?

我不知道。

我感觉到他的一只手垫在了我的脑后,而这股力量直接拉近了我们两人的距离。

在剧烈的翻滚中,我的脸重重地撞向了他。

准确地说,是我的嘴唇,撞上了他的嘴唇。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轨上的轰鸣声终于远去,四周重新恢复了属于夏日午后的平静。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从我身下传来。我这才发现,自己正以相当不雅观的姿势趴在他的胸口上。

我艰难地撑起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我那件花了很大心思才决定在暑假穿出来的白色连衣裙,现在算是彻底报废了。裙摆被撕破,上面还有擦破皮渗出的血迹。

我引以为傲的体面和秩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但我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

我看向躺在地上的少年。

他的脸上沾满了灰尘,胳膊上全是划痕,看起来比我还要狼狈。但他没有死,也没有缺胳膊少腿。


「喂,你欠我一件连衣裙,以及……以及欠我一个初吻的债务。」


他转过头,看着我,突然咧开嘴,像个傻子一样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摔傻了吗?」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试图站起来,但双腿有些发软,只能重新坐在草地上。


「活着……小爱,我活着。太好了……能被你骂,能感觉到疼,能呼吸……真的是太好了。」


看着他那副又哭又笑的蠢样子,我轻轻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既然知道活着好,以后就别再干跑到别人铁轨上卧轨自杀这种蠢事。」


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从隐蔽的口袋里摸出了那枚怀表。

我按下表冠,表盖弹开。


「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滴……」


怀表停了。

现在是下午,三点零五分。



那次离奇的卧轨事件之后,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原本打算放弃自己「时间」的同桌,似乎真的洗心革面了。

初三开学后,他不再是那个上课只会盯着窗外发呆的透明人。虽然他的成绩依然糟糕得让人不忍直视,需要我每天花上宝贵的二十分钟时间去给他讲解,但他总算是能在晚自习和那些曾经被他视作「无意义程序」的试卷死磕了。

而且,这是我的命令。

因为他欠我一块怀表。

他如果想要还上这一块怀表的债务,不考上大学显然可能性不大。

更何况,他还欠我一个初吻。

关于这份债务,我不知道他拿什么还给我了。

至于那条裙子他倒是好好赔偿给我了。

只是赔偿的时候他母亲也过来了,不知道怎么的,他妈妈看到我接过裙子后好像很开心。

什么意思?

算了,我不太想思考这些事。

我知道,这个世界的本质依然是虚无的,百亿年后一切都将萧然。

但在那之前,在这个微小宇宙里。

我们各自的发条,都在好好地转动着。

这就足够了。

嗯……明年压岁钱的红包该怎么藏啊?

又得花多少时间,才能买到那样的怀表啊?

许多人或许都没有意识到,时间,是一项很重要的不可再生资产。

唉,真是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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