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
艾莉薇家的客廳被晨光映照稱金黃色。
艾德蒙站在一面黑板前面。黑板是從希爾維家的地下室搬上來的,聽說是工會不要的舊黑板,她覺得丟掉很可惜就帶回家了。板面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圖案。
畫的人顯然沒有繪畫天分。
希爾維坐在沙發上,綠色長髮披散在肩膀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莉亞則坐在她旁邊,翹著二郎腿,淺藍色上衣的領口還是歪的。她的視線落在黑板上,但她的表情像是再說「我還沒完全醒」。
艾莉薇她一大早就出門了,因為她還有工會的工作要做,但她出門前在茶几上留了一壺熱茶和三個杯子,還有一盤切好的水果。蘋果切成兔子的形狀,紅色的皮留了一小截當耳朵。
「目前——」艾德蒙站在黑板旁邊,右手拿著一根細木棍——那是希爾維從外面撿回來的樹枝,剝了皮,當作指揮棒——「先由我重新講解接下來的計畫。」
他用手指了指黑板上那個長條形的、看起來像龍的圖案。
「按照新聞以及王國政府的公告顯示,王國軍的正規部隊應該會在大約一個禮拜後抵達阿爾克斯。我所以們的目標是——在王國部隊到來之前,由我率先擊殺古龍。」
手指移到蛋糕和龍之間的一個箭頭上。
「然後——讓希爾維繼承『屠龍勇者』的名號。」
手指移到箭頭的另一端,點了一下。
「希爾維再利用大德魯伊的身份——將我之前造成的所有災難,全部轉嫁到古龍身上。而我則深藏功與名,繼續低調。到這裡——有任何問題嗎?」
莉亞舉起手。
「——我們為什麼得在王國士兵來之前打倒古龍啊?」她的手放下來,垂在椅子扶手上,「不能等到他們到了再打嗎?這樣也比較安全吧——畢竟你的能力控制不好。有更多人保護市民,不是更好?」
艾德蒙看著她說到。
「你這個說法也有道理。」他把雙手從黑板上收回來,抱在胸前,「但我這麼做主要還是為了,爭奪敘事權。」
希爾維的頭歪了一下。綠色長髮從肩膀上滑下來,幾縷髮絲落進茶杯裡,她沒有注意到。
「敘事權?」
「簡單來說——」艾德蒙的視線在莉亞和希爾維之間來回移動,「敘事權就是『說故事的權利』。」
他停了一下。
「這不是普通的權利——因為這個代表你能夠定義事物的前因與後果。」
他從黑板旁邊走開,走到窗戶前面。陽光打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木地板上。
「想像一下——如果我們在王國士兵到達之後才開始屠龍行動,到時候發生任何事情王國官方都有辦法以自己的想法進行解釋,因為他們更權威,最終的調查結果,就會由他們說了算。黑或白,對或錯——都由他們定義。」
他把視線移向希爾維。
「但是——希爾維,妳是大德魯伊。只要再加上『屠龍勇者』的聲望——」他的語氣加重了,「這些加起來,就天然帶有某種權威性。」
他從窗台邊走回來,站在黑板前面,重新拿起木棍。
「只要我們在王國士兵到來之前解決古龍,那麼古龍到底是什麼?做了什麼?為什麼甦醒?就輪到我們來定義了。重要的不是發生了什麼,而是大家相信什麼。懂嗎?」
莉亞和希爾維對看了一眼。
「哇——」莉亞拉長了尾音,「在聽一次,你的計畫果然真的很糟糕。」
「真的——」希爾維點頭「太糟糕了。你這樣——跟那些我想要推翻的腐敗王國政府有什麼兩樣?」
艾德蒙的嘴角抽了一下。
莉亞接著說。
「而且你這樣不算說謊嗎?這種規模的謊言不會……」
莉亞雖然沒有說完,但艾德蒙懂她的意思,他開口說到。
「要知道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謊,我這種說法更像是只是說了一半的事實,例如甩鍋給尼德霍格,首先你有自信說尼德霍格就不應該附上哪怕一絲一毫的責任嗎?也許有一些地震真的是它造成的,所以我只是特別點出來了這一部分,並稍微提醒一下將這一連災難說是一個家裡蹲大眾臉造成的可能有點荒謬,雖然可能是事實,這交給大眾去判斷。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謊,但是如果推倒出錯誤的結論,那都是對方的理解有問題,所以問題不在我這裡,這樣。」
「「…………」」
感受到兩女的視線,艾德蒙尷尬的咳了幾下。
「……總之。」他把木棍放下來,雙手重新抱在胸前,「希爾維——關於尼德霍格的資訊,你知道多少,快說。」
希爾維站起來走到黑板前說到。
「好吧——既然這樣,那我就長話短說。」
她用木棍在蛋糕圖案的外圍畫了一個圓圈。
「首先,我要說一下其實關於尼德霍格的具體資訊我知道的也不多,昨天那些就是我知道的全部資訊了。」
「…………但是,你不是說尼德霍格,什麼的是基本常識?」
「對啊,大家都知道尼德霍格和三大魔獸,例如另外兩個迷霧之子狼王芬里爾,以及世界之蛇耶夢迦德,但對他們具體資訊什麼的,根本沒有人知道。」
「…………」
「不癢露出那種表情嗎?我做為一個大德魯伊既然說要幫忙,當然是有十足的把握。雖然我不知道尼德霍格的具體信息,但是只要知道他還是一支魔獸這個事實,作為德魯伊我就能成功追蹤到它。」
「因為——就算尼德霍格作為自然化身,製藥是魔獸也就擁有慾望的。」
她把木棍放下,轉身面對艾德蒙和莉亞。墨綠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很重要」的認真。
「所以我們只要知道牠想要什麼——就很容易吸引到牠了。」
艾德蒙的視線從希爾維的臉上移到黑板上。那個歪歪扭扭的蛋糕圖案——他原本不知道畫蛋糕是什麼意思。圓形,上面有幾條放射狀的線條,大概是奶油或糖霜。頂部還有幾個小點,可能是水果或堅果。
畫得很爛。但他現在知道那是什麼了。
希爾維看著他的眼神變化。她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看來你已經猜到了——」她的語氣像一個公布答案的老師,「沒錯。能夠吸引尼德霍格的——正是這個。」
她用木棍指著蛋糕。
「蛋糕。」
沉默。
莉亞從沙發上坐直了。
「——蛋糕?」她的語氣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蛋糕。」希爾維點頭,「但這可不是普通的蛋糕。這是我——大德魯伊希爾維——所做的特製蛋糕。」
她把「大德魯伊」和「特製」這兩個詞說得非常用力。
「任何生物——都絕對無法抗拒它。」
她用木棍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字跡和圖畫一樣歪扭,但還算看得懂:「希爾維特製魔法蛋糕」。
「只要找一塊地方,放上蛋糕——尼德霍格就一定會上鉤的。」
艾德蒙看著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妳有證據嗎?」他的語氣很平,「證明它會被蛋糕吸引?或者——妳研究過?」
「當然沒有。」希爾維的回答來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準備好這個答案,「因為我不需要嘗試。」
她把木棍放下來,雙手叉腰。
「我有絕對的自信心。」
她的語氣沒有一絲猶豫。
「從來沒有一隻魔物——能夠抵擋我特製蛋糕的誘惑。」
她轉過身,面對莉亞和艾德蒙。綠色的長髮在空氣中畫出一個弧線。
「你知道嗎——這個蛋糕,就是我晉升大德魯伊的畢業作品。」
她的語氣從「自信」變成了「回憶」。
「當年我在長老們面前做出來之後——全森林的魔物都跑過來了。」
艾德蒙眨了一下眼睛。
「……那——最後有怎樣嗎?」
「沒有怎樣——」希爾維的語氣很輕鬆,「因為精靈原本就習慣跟魔物相處,多少有些準備。所以沒出什麼大事。」
「……『沒出什麼大事』。」艾德蒙複述了這幾個字,語氣裡沒有一絲信任。
「但是——」希爾維把手放下來,「長老們依然要求我——除非必要,否則不要再做特制蛋糕了。」
她把手背到身後。
「但我認為——現在就是讓特製蛋糕重出江湖的大好時刻!」
艾德蒙看著她那雙發亮的墨綠色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懷疑、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絲「萬一失敗了怎麼辦」的不安。
自信。純粹的、不需要理由的、像太陽一樣理所當然的自信。
「……行吧。」艾德蒙說,「那蛋糕的材料是甚麼?」
希爾維從黑板前面走回來,坐回沙發上。她從腰間的一個小皮袋裡掏出幾樣東西——一小袋麵粉、一瓶蜂蜜、兩個雞蛋、還有一小塊黃油,用油紙包著。她把這些東西一一放在茶几上。
「我身上帶著一些基本食材。」她的手指在這些東西上面點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著艾德蒙,「但是——缺少了幾種關鍵的魔法藥草。」
她從皮袋底部掏出一張折起來的紙。紙張泛黃,邊緣磨損,看得出來被折疊過很多次。她把紙打開,上面寫著幾行字——字跡比她畫圖的時候工整得多,大概是很久以前寫的。
「這些藥草很稀有,又很貴重。」
她把紙遞給艾德蒙。
「你們——有認識的魔法師朋友嗎?可以跟他借一點——」
艾德蒙接過那張紙。紙上的藥草名字他一個都不認識,但字跡很清楚——「月光苔」、「龍涎根」、「星塵花」。
他看著這三個名字。莉亞從沙發上探過頭來,下巴幾乎要碰到他的肩膀。她的視線也落在那三個名字上,然後移開。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
他們同時想起了一個人。一個穿著深藍色長袍、頭髮亂糟糟、在密室裡做魔法實驗會忘記時間的中年男性。他的地下室裡有一個魔法陣,牆上有火把,桌上原本有一枝粉紅色的愛心筆。還有一個很貴的書架——已經倒了。
他們還欠他錢。
「…………」
艾德蒙把那張紙折起來,放進褲子口袋裡。
「——認識。」他說。
希爾維的眼睛亮了起來。
但是莉亞跟艾德蒙都是尷尬的抓著頭。
作者備註:啊對,我又回來了,預計接下來日更補齊這幾次缺的部分,直到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