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冒險者公會的餐廳在大廳的左側，穿過一道拱門就到了。空間比大廳要小一些，大約能容納三四十人。木頭桌椅排列得不算整齊，牆上掛著幾塊黑板，用粉筆寫著今日特餐——「燉羊肉配黑麵包」、「蜂蜜啤酒」、「烤馬鈴薯佐香草奶油」。

艾德蒙、莉亞和艾莉薇選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

艾德蒙看著椅子，花了一段時間才坐上去……

今天公會裡人很多。大概是因為這幾天沒有什麼討伐任務，冒險者們都窩在室內喝酒聊天。吵雜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我要一份燉羊肉——」莉亞翻著菜單——其實就是一張對折的紙，「還要一杯蜂蜜啤酒！」

「我跟莉亞小姐一樣。」艾莉薇微笑。

「一樣。」艾德蒙把菜單放下。

食物送得很快。大概五分鐘，三個大碗和三個杯子就端上來了。燉羊肉的湯汁是深棕色的，表面浮著一層油光，羊肉塊從湯汁裡露出半個身體，冒著熱氣。黑麵包切成了厚片，外皮烤得焦脆，麵包屑掉在托盤上。蜂蜜啤酒的顏色比普通麥酒深，上面有一層細密的白色泡沫。

莉亞和艾莉薇邊吃邊聊，兩人的笑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但艾德蒙並沒有加入她們。

他正在低頭專心吃飯，因為對他來說現在每一件事情都必須極為小心地處理，只要一個失誤，眼前的食物就可能不小心被自己摧毀，所以吃飯對艾德蒙就宛如拆彈一樣，不能分心。

另外還有一點——就是艾德蒙其實不知道怎麼跟女生聊什麼。莉亞跟艾莉薇兩人都屬於「他過去二十四年的人生中沒有應對過」的對象。他可以跟莉亞討論任務路線、點數計算、債務清償計畫甚至罵她是頭金髮單細胞生物——但「純粹的聊天」這種東西，不在他的技能欄裡。

而艾莉薇似乎是察覺到了這點，每隔幾分鐘就會把話題拋給艾德蒙：「艾德蒙先生覺得呢？」或者「艾德蒙先生也說說看嘛」。艾德蒙的回應通常是「嗯」「對」「不錯」，最長的話不超過五個字。

這不是他故意的，只是他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湯匙又一次順利地送了一口湯進嘴裡。沒有彎，沒有斷，很好繼續保持，但這時……

一個人影停在他的桌子旁邊。

艾德蒙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沒有轉頭，只是用眼角餘光往右側掃了一下。

一個人站在那裡。穿著一件深色的斗篷，帽兜拉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斗篷的材質是厚重的棉麻混紡，顏色接近深灰色，邊緣有些磨損。從身形來看——肩膀不寬，腰很細，身高大約一百六十公分出頭。性別判斷應該是女性。

「——我可以坐這裡嗎？」那個人的聲音偏低，帶一點沙啞的女中音。她用下巴指了指艾德蒙旁邊的空位——那張椅子自從坐下就沒有人動過。「餐廳裡沒其他位置了。」

艾德蒙看了一眼大廳。確實，幾乎每張桌子都坐滿了人。有幾個人站著喝酒，連椅子都沒有。

「……嗯。」

斗篷人物拉開椅子，坐下。

莉亞和艾莉薇的聲音同時小了下來。莉亞的湯匙停在半空中，艾莉薇的視線從斗篷人物的帽兜移到艾德蒙臉上，又移回去。

安靜了大約兩秒鐘。

「……有什麼事嗎？」艾德蒙開口了。

斗篷人物笑了一下——艾德蒙看不到她的嘴巴，但他看到她的下巴動了一下，帽兜的邊緣微微顫動。

「久仰大名呢，艾德蒙先生。」她的語氣帶著一種舞台劇演員念開場白的抑揚頓挫，「您果真如——」

「客套話就免了，你是誰？你想幹嘛？還有——久仰什麼大名？我根本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好嗎。」

斗篷人物沒有被他的語氣激怒。

「喔——」她拉長了尾音，「這麼直接？」

她把「直接」兩個字咬得有點曖昧。

「不過好吧……那麼……」

她站了起來。

「啪」的一下，像彈簧一樣從椅子上彈起來。右腳踩上桌面——靴底壓在艾德蒙的湯碗旁邊左腳跟著踩上去。她整個人站在桌子上，靴子踩在托盤的邊緣、餐巾紙的角落、以及一塊沒有被吃完的黑麵包上。

然後她把斗篷往兩側一甩。

帽兜從頭上滑落。

綠色長髮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長度大約到腰際。頭髮的縫隙間露出兩隻尖尖的耳朵。

她的臉——下頷的線條像刀削過，顴骨高，鼻梁直，眉毛細長，眉尾往上揚。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17歲的精靈美少女，而她的深綠色的眼眸滿滿地寫著兩個字，那就是「自信」。

而她的身後背著一副弓箭。弓身是深色的木材，大約一點二公尺長，弓弦是某種動物的筋，顏色接近象牙白。箭筒斜掛在左腰，筒內露出幾支箭的尾羽——墨綠色。

她站在桌子上，雙手叉腰，綠色長髮垂在肩膀兩側，她的靴底還踩著那塊被壓扁的黑麵包。

「吾乃——希爾維——」

她的聲音在吵雜的餐廳裡像一把刀切開奶油。周圍的談話聲逐漸小了。越來越多的人轉頭看向這張桌子。

「——乃是致力於推翻德德里安王國統治的反抗軍領袖——」她頓了一下，「——兼唯一成員！」

她把「唯一成員」四個字說得特別大聲，好像這是一個什麼值得驕傲的頭銜。

「此刻來到此地——」她的視線從莉亞移到艾莉薇，再移到艾德蒙，停在艾德蒙的臉上，「便是為了邀請你艾德蒙——與我一起——讓世界走上正道！」

她把右手伸向艾德蒙，手掌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張開。

「…………」

艾德蒙坐在椅子上，頭仰起來看著站在桌子上的希爾維。他的嘴裡還含著一口沒有吞下去的燉羊肉。

莉亞的湯匙還停在半空中。她的視線在希爾維的臉和希爾維踩在桌上的腳之間來回移動。

艾莉薇嘴巴開開的看著眼前的景象。

艾德蒙的腦中正在經歷一場風暴。

他的視線快速掃過幾個點——

第一，桌上被推翻的食物，湯碗倒了，深棕色的燉羊肉湯汁正在以緩慢的速度往桌邊流動，流過托盤的邊緣，滴在地板上。黑麵包被踩扁了，麵包屑黏在希爾維的靴底。蜂蜜啤酒的杯子倒了，液體沿著桌面擴散，正在接近艾德蒙放在桌角的餐巾紙。

心痛……現在可是負債200金幣狀態，但珍貴的食物卻被如此糟蹋。

第二，地上那件被丟掉的斗篷。深灰色的，剛才還穿在身上裝神秘的斗篷，現在被扔在地板上。艾德蒙看著那件斗篷，腦中浮現一個問題：妳穿斗篷裝神秘的意義在哪裡？前面那個低調的樣子，是怎樣？脫褲子放屁嗎？還是說說這要怪我做事這麼「直接」，但是有必要這麼搞嗎？

第三，周圍的人的視線。那些剛才還在喝酒聊天的人——現在全部都在看這張桌子，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同一個點上——那個綠色長髮的精靈站在桌子上，高聲宣布要推翻王國。

羞恥……要是周圍的人以為我們是一起的該怎麼辦？

第四，「推翻王國」。「反抗軍」。「領袖」。「唯一成員」。這幾個詞在他的腦中排列組合，產生了一個他暫時無法處理的結論——一個人的反抗軍？妳是認真的嗎？

他的視線終於聚焦在希爾維的臉上。

希爾維正在微笑，她的墨綠色眼睛裡映出艾德蒙那張大眾臉的倒影——而那張倒影此刻的表情是「我這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

艾德蒙看著那張微笑的臉。

他看到的不只是一個精靈美少女。

他看到的是——麻煩。不是普通的麻煩，是那種會自己找上門來、趕不走、而且每次出現都會把事情搞得更複雜的麻煩。這種麻煩他有經驗——他現在還欠一億點數就是因為這種麻煩，所以她是「莉亞級」麻煩。

而艾德蒙不會再犯下跟過去一樣的錯誤了。

「——服務生！」

「這裡有人鬧事——」他指了指站在桌上的希爾維，「還把我們的食物打翻了。」

他停了一拍，確保服務生有在聽。

「快來人啊——把她請出去。」

希爾維聽到後原本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明顯楞了一下。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