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能回到那里。

2000年是露米娅从这个世界里醒来的日子。


但是她还记得从前的故事。


因为我们还能回到那里。


回到那条被夏天晒到发白的小巷,回到便利店冰柜低低鸣叫的午后,回到墙上明星海报还没有褪色,玻璃汽水还在阳光里冒着细小气泡的时候。


可是那儿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风还记得门牌号。


只有蝉还记得旧年份。


只有电线杆上层层叠叠的小广告,像一群不会死去的梦,继续向路过的人出售已经过期的未来。


露米娅站在小巷入口,看见1999年的光从地面慢慢浮起来。


那种光很薄,很旧,像一张被反复播放到失真的录像带。画面里,她们曾经一起走过这里。她手里拿着冰汽水,她手里拿着从便利店买来的廉价打火机。远处有小孩在玩水枪,有人骑着单车从我们身边经过,车铃声叮当一下,就把整个夏天敲得透明。


她说:「等千禧年到了,我们会不会变成不一样的人?」


露米娅说:「也许吧。」


可是她们谁都没有变成未来的人。


她们只是变成了旧梦里的人。


变成凌晨三点电视雪花里的残影。


变成电话线另一端无法接通的忙音。


变成某个夏天突然飘来的洗衣粉味道。


变成她长大以后,仍然不敢轻易触碰的一个词。


那里还在。


小巷还在。


便利店还在。


冰柜还在。


自动贩卖机还在。


甚至连墙角那只总是趴着睡觉的白猫,好像也以另一只白猫的形式继续存在。


可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没有那个在黄昏里等她的你。


没有那个以为牵手就能抵抗时间的我。


没有那个相信2000年会带来奇迹的世界。


原来最残忍的不是回不去。


是回得去。


是她真的重新站在那个地方,看见一切都还像从前一样陈旧、温热、潮湿,却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够证明「我们曾经在这里相爱过」的人。


连风都沉默。


连阳光都装作不认识她。


连便利店门口的感应门都只是机械地说:


「欢迎光临。」


像在欢迎一个陌生人走进自己的梦里。


露米娅在货架之间慢慢走。


酸梅糖换了包装。


汽水不再用玻璃瓶。


磁带早就消失了。


收银台旁边摆着手机充电线、电子烟、无糖口香糖,还有一排印着二维码的塑料立牌。


世界没有毁灭。


世界只是更新了版本。


而所有人都被留在旧系统里,成了无法兼容的文件。


她买了一瓶汽水,站在门口拧开。塑料瓶发出轻轻一声响,气泡往上涌,却没有记忆里的味道。


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那个人不在了。


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露米娅怀念的从来不是那个地方。


是那个时候的自己。


是那个还没有学会告别,还不知道爱会过期,还以为只要足够用力就能把一个人留在夏天里的自己。


我们还能回到那里。


可是那儿已经没有人了。


没有人会在巷口等她。


没有人会把冰凉的玻璃瓶贴到她的脸上。


没有人会在千禧年前夜认真地问我,未来会不会更好。


没有人会在梦快醒的时候,轻轻握住她的手说,不要怕。


她站在夏天中央,听见远处传来坏掉的电波声。


滋——


滋滋——


这里是1999年。


是她还没到来的日子。


这里是无人接听的夏天。


这里是千禧梦遗失物招领处。


请失主尽快前来认领谁的爱、谁的眼泪、谁的十七岁,以及一段无法送达的告别。


夏天终将会结束。


可是她没有走过去。


这一次,她只是把汽水喝完,把空瓶扔进垃圾桶,然后抬头看向那片蓝得像旧壁纸一样的天空。


她轻轻说:


「我回来了。」


又轻轻说:


「我该走了。」


风从小巷深处吹来。


像有人最后一次,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替我关上了那扇夏天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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