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然是審查室隔壁的小房間,仍然是艷紅的夕陽
在審查者面前的,是下一個被黑面罩遮著臉的叛徒
「所以,為什麼是"我們根本不知道誰在攻擊誰?"」
「因為事實如此,兩邊都是相同的軍服,用著相同的裝備,相互對抗根本就是瘋狂的行為...」
「你難道不清楚,這樣的描述並不是戰爭嗎?」
「為什麼每件事都必須要成為戰爭,那樣的話....!」
「那樣的話,戰爭就會在此終結」
「那不是好事嗎?」
「不是,它只會換一個地方開始」
審查者對此無比肯定,這才是他即使困頓、痛苦也要堅持下去的原因
只要他在此持續著肯定著戰爭,那個形成戰爭的東西就會安分的待在此處,這是毫無疑問的
一旦這座戰場不再足以承載它,它就會向外尋找新的對象,直到將另一段現實組織成戰爭
「戰爭文法」
這是哈梅爾自己的命名,但很好的概括了它的本質
這是一種以應對戰爭而生的思考邏輯
去思考何謂敵人、去思考何謂我方、去思考勝利的條件、去思考擊敗敵方的方法、去思考增加我方的手段、去思考如何刪除敵方的勝利條件、去思考如何拷問敵方、去思考如何壓迫我方、去思考如何設定戰場、去思考如何擴展戰場、去思考如何散布戰爭、去思考戰爭的本質、去思考人類的本質,去思考戰爭是否就是人類的本質.....
這個戰場正在餵養這個文法,它就像個啼哭的嬰兒一樣,哭喊著要哈梅爾繼續完善自已
哈梅爾每審查一行文件、每刪除一張照片,它就又完善了一分
這很好,這代表它哪裡都不會去,只要哈梅爾繼續審查這些資料、繼續餵養它、它就不會離開
這種知識,只要離開此處就能輕易毀滅人類,這一點很容易理解
刪除它是不現實的,因為它已經成立了,而一種已經確立的知識是無法消滅的
想想核能吧,人類在理解了核能、確立了跟核能相關的知識後,還能回到它不存在的時代嗎?
戰爭文法也一樣,這毫無疑問是戰場上最有用的武器
只要傳授它,任何組織都能迅速被改造成軍隊
過去的戰力評斷將如過往雲煙,戰場的勝負將強烈倒向對文法認知更高的那邊
想要爭鬥、想要勝利的人們都會望眼欲穿,這是只要傳播出去就會無限自我複製的知識
普通人會學會服從,管理者會學會指揮,而掌權者會開始以整個社會作為戰場
但對於哈梅爾來說,困住它卻很簡單,只要繼續審查就可以了
繼續修正文件
繼續刪除照片
繼續殺死叛徒
他舉起了槍,指向了那個被黑面罩遮著臉的叛徒
在他扣下扳機前,頭上的灑水系統啟動了
大量灑下的消防水,淋濕了在場的所有人
原始報導、審查紀錄、證據照片,所有的資料都有著被弄濕的風險
對審查者來說,這是絕對不可容忍的事情,他抓住了那把一直在身邊的黑色和傘,打開了它
順著他開傘的動作,傘面上的鱗片紋路開始劇烈燃燒,耀眼的白光布滿了傘面
特製型斯克蘭頓現實穩定錨,啟動
已偵測到該空間強烈現實汙染,將立刻進行現實錨定,請持續待在作用範圍內
五、四、三、二、一
現實錨定完成,依能量消耗計算,本機將於六百秒後停止運作
祝武運昌隆,布魯克林.京都幹員
哈梅爾的腦子像是被某種東西給清除了一樣,清醒了過來
他看向自己手上的槍,以及他面對著的那個叛徒
沒有黑面罩、沒有綁繩,那張椅子上並沒有坐人
這並不代表那個人不存在
相反的,他正在此處,握著那把槍
叛徒正是他自己
審查者也是他自己
腦袋中稍縱即逝的清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燒灼的疼痛
在戰場上被槍殺的死亡記憶燒入他的腦袋
被背叛而死亡的記憶燒入他的腦袋
被暗處的地雷爆炸而死亡的記憶燒入
被審查員槍殺而死亡的記憶
無盡無數,在這個戰場上他用以餵養戰爭文法的死亡,都燒入了他的腦袋
他理解到了,他自己的死亡正是戰爭文法最好的養分
戰爭文法需要死亡,但死人無法把自己的死亡整理成知識
哈梅爾卻可以
他一次次死去,一次次帶回疼痛、恐懼、失敗與誤判,再由作為審查者的自己將它們整理成可以重複使用的規則
真正餵養戰爭文法的不是死亡,而是被完整理解的死亡
而不斷在戰場上死亡又重生的哈梅爾,不斷帶回死亡經驗的這一行為,就是它所期待的
他死了,卻又不得不活下去
因此,在地上翻滾嘔吐、甚至持續把頭撞向地面的他站了起來
他還有不得不做的事
他看向了那把持續燃燒的黑傘,
哈梅爾失去平衡跪倒時,Misoponia(怠惰)接過了即將落地的傘,讓傘面始終保持在他的頭頂
她似乎無意傷害他
哈梅爾走下了樓梯,走進了地下室,而Misoponia(怠惰)拿著傘緊跟其後,他來到那個黑西裝的男人面前
他正玩弄著打火機,用熟練的手法甩開打火機並點火,然後又熄滅它
「死言響金...先生」
「...書頁先生,你是哪一個?」
「都是」
無須多言,兩人已經確認了最重要的事項
死言響金的行為,看來是有其價值的
書頁並沒有牢房的鑰匙,於是他用牆上掛著的消防斧劈開了鎖
死言響金走出了牢房,看向了侍女手中的傘,露出了敬佩的表情
「斯克蘭頓現實穩定錨...我從沒料到竟然能把它縮小至此,原來如此,是基金會的技術啊」
「死言先生,請幫幫我」
「是的,我們盡快逃出去這個"地獄"吧」
「不,我可能...不適合離開了」
死言響金皺著眉頭,思考著他這句話的含義
「書頁先生,模因汙染是可以被清除的,只要在離開後接受記憶清除與模因除汙,大部分客戶都能恢復正常,回到正常的生活去」
「來不及了,只是記憶清除根本不夠」
哈梅爾指著自己的腦袋
「這裡的時間流動應該...不太正常,光是我能夠清楚辨認的死亡記憶就已經超過百次,我相信不管怎麼消除記憶都無濟於事了,我記下的東西太久、太明確、又太痛苦了」
「而且,只要我還是審查者,那這個模因就會跟著我,像是孩子會下意識牽著父親的手一樣,除非...」
哈梅爾.哈爾托/書頁/審查者/記者/叛徒/死者停下了他的話語,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個簡單的結論
「Misoponia(怠惰),請把傘交給死言先生」
侍女毫無抵抗的把傘轉交給了死言響金,那把傘看起來還能再燒個五分鐘左右
「死言先生,你一直在這個牢房,觀察著這個"地獄"對嗎?」
「在被抓捕之前,我也曾在外面的戰場搜索您的身影很長一段時間」
「那好,請非常仔細的思考我接下來的話,如果我說錯的話請立刻反駁我」
「...好」
「在這個戰場上持續餵養"戰爭文法"這個模因的我,會不斷的復活並收集死亡的經驗,並餵給作為審查者的我」
「...」
「在這把傘的作用範圍內,我可以暫時保持正常的思考模式,但我沒有方法可以放棄掉審查者的身分」
「...」
「假設我現在死去的話,重新復活之後應該就不再是審查者了,對吧?」
「...我不同意」
「為什麼?」
「斯克蘭頓現實穩定錨是穩定現實用的東西,它很有可能會壓制了您的復活機制,這樣下去您的確可能捨棄掉身分,但更有可能會就此死去無法復活,這是很高機率沒有價值的嘗試」
哈梅爾.哈爾托/書頁/審查者/記者/叛徒/死者笑了
「沒關係,到時就拜託你了」
槍聲,然後是貫穿那個年輕人太陽穴的豔紅鮮血噴灑而出
死言響金沒有嚇到,他只是握緊了傘,然後在緊盯著那個侍女的同時,注意書頁的屍身
思考了異常的法則後就直接實行對策,這個年輕人的動作非常果斷,果斷到有點讓人敬佩
這是長期穿梭於異常世界的人才會有的行為模式
他似乎正以非常驚人的速度在適應這個異常的世界
那麼他展現出來的行為,有其價值嗎?
像是倒帶一樣,鮮血慢慢的回歸了那個年輕人的腦袋
與此同時,死言響金手中的傘劇烈的燃燒了起來
隨著復活過程的進行,那把傘接連發出損壞的雜訊,最終在一陣尖銳的破裂聲後停止了運作
傘在這個過程中已經燒成了殘渣,傘骨與焦黑的傘面卻仍勉強維持著形狀
哈梅爾.哈爾托醒了過來
「書頁先生,你是哪一個?」
這是和剛才相同的問題,但含義卻完全不同
「我是哈梅爾.哈爾托」
「只是哈梅爾.哈爾托,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這個答案,閃耀著如黃金一般的最高價值
雖然珍貴的斯克蘭頓現實穩定錨損壞了,但至少成功解除了角色身分對客戶的強制控制,這是目前所能得到的最好結果
「死言響金先生,雖然我已經不再是審查者,也不再是叛徒了....」
「但很抱歉,戰爭文法仍然在我的腦袋之中」
「我只是失去了餵養它的義務而已,那些死亡,那些審查都還在」
死言響金仔細的思考了這個狀況
模因汙染仍存在於客戶身上,但客戶已經不再被模因汙染的強制性所裹脅
接下來只需要和汙染源拉開物理距離,並進行記憶清除手術即可
當然,手術過程中必定會有傷亡,但碰上如此惡性的汙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沒有哪種惡性的模因汙染會放任自己被清除掉,手術過程必定伴隨著二次性的擴散感染,但對MC&D公司來說,這都是可承受的損失
現在需要的是說服客戶進行撤離
依書頁先生之前的行為來判斷,他估計不願離開
那是過於天真的判斷,以一個誠信的小市民來說值得稱讚,但對於MC&D的最高級客戶來說卻是致命的缺點
死言響金還沒注意到,他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已經有哪些地方不一樣了
一個人怎麼可能在上百次的死亡之後還不改變
他現在只是失去了審查者的身分,不代表他忘了這地獄中的一切
這個由地獄所強迫賦予的審查者身份,說到底是為了保護人類而行動
去除了這一身份的哈梅爾,思考模式不再單向
戰爭文法的確很危險,但價值也無可替代
的確這是會汙染思想的知識,但它能在戰場上帶來確實的勝利
而做為代價的死亡?
經歷百餘次死亡後,死亡已經無法再作為迫使哈梅爾服從的理由
一個理所當然的結論,在他的腦中成型
如果一種知識傳授給人類,反而會造成人類的存亡問題的話
...那不是人類的問題嗎?
知識的價值,理所應當的高於人類的價值吧?
他仍然天真,但那種天真不再無害
哈梅爾轉向了死言響金
「死言先生,你知道地獄的出口在哪嗎?」
「在北方的兩公里處,我正是確認了這點之後才來到這審查室,我可以帶路,但問題在於...」
「要橫跨戰場,對吧?」
要橫跨直線距離兩公里的戰場,還要避開所有的敵人跟偷襲,怎麼想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更何況在哈梅爾失去了審查者的身分之後,復活機制很有可能也不再適用於他
對此,哈梅爾非常冷靜
「死言先生,能把黑曜石斧給我嗎?」
死言響金並不認為這塊石斧能發揮很大的作用,在互相廝殺的戰場上存在殺意是理所當然的,但他順從的把客戶的物品還了回去
哈梅爾拿著那塊閃亮的黑色石頭,回想著女神當初的教學
「...重點在於想像和意志力,對吧?」
那就,用心的砸爛每個人的腦袋吧
仔細的把長槍刺入心臟吧
把短劍刺入腹部,扯出內臟吧
把四肢折斷吧
把手指砸爛吧
把指甲拆斷吧
把和我為敵的每個人,都陷入無盡的恐慌之中,直到死亡為止吧
「對象的話,就除了死言先生以外的所有交戰角色好了」
戰場陷入了肅靜,那是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槍聲、沒有吶喊、沒有哀號
一切都暫停了下來
然後一切都陷入了狂亂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絕對壓制性的,原始但又濃厚的殺意壟罩著每個人
那是單方面強加而上的意念,因為那正是人類最早的殺戮意志的體現
「我要殺死你」
用文字來描述只是這麼單純的五個字,但淬鍊了百萬年的意志,戰場上的殘兵敗將不可能有辦法抵抗
有人想要閃躲,有人想要對抗,有人想要思考
但很快地,在戰場上的每個人都得到了同樣的結論
無法逃離,無法抵抗,也無法改變結果
而戰爭文法不允許他們放棄尋找「勝利條件」
既然無法阻止死亡,唯一能夠奪走敵方勝利的方法,就是不讓死亡由敵人完成
死言響金聽著建築物外傳來的槍聲
和之前不同,稀稀疏疏的,而且大多一發就中止了
有時傳來的並不是槍聲,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刃物刺入人體的聲音,但就連慘叫聲都被極度的壓低了
就像是在害怕自己的存在被發現一樣
不到一小會,整個戰場又再次恢復到了寧靜
哈梅爾將那塊石頭收進口袋,然後轉向了死言響金
「我們走吧,麻煩你帶路了」
死言響金承認自己看走眼了,書頁先生無疑是MC&D公司的最高級客戶
他一開始也許天真,在拍賣場時也許嘴拙,也許只能被其它的客戶的策略擺布,但此時的他毫無疑問是個成熟、合格的客戶
這種客戶的言語可以顛覆死亡,其帶來的價值高於黃金的響音
是的,這正是死言響金所期待的客戶
死言響金轉向了侍女,即使前路已清空,但仍有尚未決定的事情
「那她呢?」
哈梅爾向侍女提問了
「要來嗎,Misoponia(怠惰)?」
侍女行了一禮,然後搖了搖頭
「不,書頁先生,我會在此等待」
「等待」
「對,等待您的歸來」
哈梅爾思考了一下,然後轉頭而去
留給他的時間並不多,這個戰場很快就會重新復活
死言響金跟隨他之後,兩人很快的就離開了這棟破敗的建築
而侍女撐起那把損壞了的黑傘,目送他們的離開
她的嘴角帶著微笑
註解:
斯克蘭頓現實穩定錨 (Scranton Reality Anchor, SRA):
由斯克蘭頓博士研發的關鍵收容設備,旨在透過維持穩定的恆定休謨指數,抵消或抑制周遭區域的現實扭曲效應。該裝置能有效將不穩定的現實環境「錨定」於基準水平,是基金會對抗高強度現實扭曲者(綠型)或收容不穩定空間異常時的核心技術手段。
京都為了自然的把SRA帶入拍賣會場,讓技術部加班了三天把外型做成和傘形狀,也因此降階成了一次性(600秒)的消耗品,超貴。